窃听器的警告。

20 / 56 章 · 4,422

詹印案件的现场调查其实本不在祁砚支队的涉及范围,但因为邢译团队这几天的调查巅峰路转,从魏永西的坦诚到赛场赛道的排查,邢译出国这一趟,要到了祁砚要的答案。

一场临时赛,几列赛道赛车停满,排气声滚滚融在昏暗阴沉的天地,打扮靓丽穿着火辣的车模在赛道中,席间的欢呼声和叫嚣声此起彼伏。

雾气缭绕的前路,危险系数层层递进的比赛,看似是队员竞争俱乐部高低名次,实则是在玩,和这恶劣天气玩一场刺激。

邢译坐在驾驶座内,旁边的领航员是他朋友。

知道邢译从来不参加这种性质的比赛,朋友即便诧异,也还是坐上了副驾驶位。但从进场开始,邢译多半的注意力明显分散。

生怕邢译是状态不好,朋友拍了下他的右肩,“你没事吧。”

邢译淡应了声,视线瞥了眼旁边蓝黑边框,映彩条纹走线改装车里嚣张狂妄的男人,赛前还有心思和车模玩笑。

他问朋友:“那谁?”

朋友顺着方向看去一眼,不屑地嗤了声:“他啊,不就魏永西?我先前和你说的俱乐部红人,眼睛长在头上那个。这场比赛就是他说要玩的,这鬼天,你说他是不是不要命。”

魏永西。

邢译默念了遍这名字,蓦然猜到了这发展走向,唇边勾出几分笑。

连身份都替换?真有意思。

发动机沉闷又喧嚣地滚动着,所有赛车都在赛道上蓄势待发,天地压抑又放纵,道道排气声错杂混和,如是惊雷滚动的前奏。

一声令下的刹那,车像是脱缰的野马,道道冲破乍出,喧嚣至极的引擎,连黑云都为之退却。

邢译的成绩到现在都在俱乐部榜首,没人能冲破。

他这人平时有多沉着冷静,赛车时就有多傲然疯狂,像是身体里藏匿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

偏偏这新来的“魏永西”也是个疯子。

赛道上的车渐渐在弯道消失后视镜,建筑连片虚化被抛,闷雷在某一瞬间滚过天际,两辆赛车在灰霾纵燃的赛道上前后驰骋。

每一次超距,邢译都看似缓和,却又在后面那辆赛车快要追及的半秒间,猛踩疾速冲了出去。

就像吊着胃口,却怎么都不给达到的顽戾。

朋友见过邢译的疯样,没想今天会这么发疯。

肯定有事情。

很快到倒数第三个弯,朋友有条不紊地汇报情况,邢译听在耳里,视线敏锐地瞥过后视镜,一眼在后景中捕捉到那辆车。

短时间那辆车根本追不上。

邢译再一次给他放水。

倒数第二个弯,前后身交错。身后那辆车像是被刺激地纵了火光,踩死油门在直道往前冲。

这一刹那,浓云厚雾,重雷惊魂,天边一道炽色刺目亮光,暴雨快要倾泻而下。

最后一个弯道了。

邢译原先还笑的神色分秒收敛。

离心重甩的漂移,车轮在干燥路面上摩擦出炸耳刺人的噪声,仅差零点零一的差距,邢译的车先一步溺入弯道,浑然不给反应的时间,又迅速冲了出去。

霎时间拉开的距离,邢译注意着后视镜里的赛车,眸底划过一丝不符合他情绪性格的冷漠眼神。

越过终点线的榜首玩家,最后自然是他。

过线停车是对赛车本身的尊重,“魏永西”驾驶的那辆蓝黑赛车就算沦会下风败者,还是一溜烟轮胎划过赛道,开出终点线。

但这并不是结束。

邢译最后放慢的节奏,是为了和“魏永西”当面的交锋。

仅剩几百米的差距,眼见后面那辆在刹车,邢译这边方向盘猛地打转,一百八十度的倒转,惯性打上后座的脊背,朋友吓得脸色瞬间大变。

“邢译!”朋友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邢译赛车的车头正对“魏永西”的。

对面被这一顿刺激得顿时来了脾气,猛按喇叭闪灯,头探出窗户,手指着带吼:“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话音还未落,倾盆暴雨滚线般地坠落,干燥路面深浅斑驳印记,高树在婆娑光影下乱风摇晃。

车窗玻璃上左后回摆的雨刮器接续蹭出低音,邢译收敛放纵,下车便回到原先生人勿近的冷漠样:“谈谈?阚临。”

一听

“阚临”两个字,男人眸底的戾气纵消,像被拿捏把柄,哑然失语。

……

被送到国外这么久,真的阚临没想过会有人来找自己。

现在坐在休息室的阚临,沉稳得显然和刚才那副目中无人的放纵样大相径庭,邢译注意到这点细节,开门见山地亮完身份。

问题还没问,阚临却说:“你不该搅进来。”

“你是在提醒我?”邢译拿出真正魏永西的照片放在他面前,有违他想地说,“为什么会在这?”

阚临不确定眼前的邢译可不可信,如果信错了人,很有可能又会越走越远。他笑了下,眼神够淡,保险地说:“知道刚刚身边有多少人盯着你吗?”

邢译听出一丝话外音,但他没给出回应。

阚临现在忙于保全自身,根本没心思去做所谓的好人。

他避重就轻地拉开衣袖,把青一块紫一块手腕处的针管扎孔亮在他面前,点到即止地告诉他:“在这,我就叫魏永西,没有你说的阚临。”

邢译盯着那像极毒品注射的针孔,眉头微皱。

阚临这是求救的意思。

尽管这个社会,身份都可能造假,邢译也有可能是他们那边派来再次试探他的棋子,但阚临还是选择求救了。

这一次,他再赌这最后一次。

就算嘴上否定,阚临给到的眼神,在说——

我受不了了。

请你,救救我。

*

因为案件的进展超出预计太多,公司那边暂时无事,所以祁砚今天一天都在警厅。

但不知道是案件的进度压迫,还是祁砚本身的情绪传递,队内谁都能发现,办公室的气氛属实难以言喻。

手机还停留在和苏婥的聊天记录页面上。

对话框有零碎的一个字:[药]

“药”后面呢?祁砚没再打下去。

城西房子同样有苏婥备好的医药箱,昨晚量过几次,都是一成不变地超过正常三十七度体温。

物理药剂双重叠加的缓和,她的体温隔夜才降下。

祁砚等同于一夜没睡。

再碰上案件的棘手,他现在难免精神懈怠。

户外的暖阳丝丝缕缕地攀过窗柩,玻璃不知不觉镀上一层温热,祁砚坐在光下,刺目光线拢在他身旁,却还是驱散不尽冷凉。

祁砚认识苏婥这么久,就算日常不关注,多少还是了解她分毫的。他知道她虽然身子骨单薄,但平时很注重驱寒,很少感冒发烧。

但昨天的状态差到他没法不多想。

其实祁砚能感受到苏婥最近间断性的试探。

同样,他也知道自己拦出底线的降低,但溢于言表的纵容,他不会多说一句。

祁砚疲乏地闭上眼,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当年“7.15”出事现场的画面。

无论是废弃剧院兜网罩下毒品,队员受困,还是到后来的引燃爆/炸,现场无一生还,都隐约和苏婥被抓着从剧院后门撤离时,看向祁砚的那一眼对上。

苏婥始终以为他们的重逢是红灯区那次,但实则不是,祁砚从来没对她开口说过,他们的重逢,是“7.15”案件的现场。

红色舞裙,一如多年后站在舞台上的苏婥,明媚动人,惹四方艳羡。

那天既是舞团现场演出,也是程家设局逮人,邀请前来的观众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从商人士,西装革履,礼服窈窕。

表面笑意相迎,但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谁都难以辨析。

祁砚有本事查“7.15”,就有本事翻出这些受邀出席人和程家的关系。

因为程家那会正好在拓宽海外产业,所以背景越深的,受邀排名越靠前,合作友邦和竞争对敌八比二开。

现场风云诡谲,暗潮涌动。

而这看似是一场演出,其实是在程控在池中下鱼饵。

明里暗里知道程家走线的人有限,而告发断线想搞他们的人就在现场,基本排查过后不可能是友邦的人,那就说明是在另一边。

程控算计精准,原以为这是一场抓人必赢的局,却没想祁砚那边提前接到消息,早就在外设好陷阱守株待兔。

从头到尾,苏婥都是程控引蛇出洞的一枚棋子。

她那天背上都是伤,皮开肉绽,伤痕斑驳,深红的火辣在药膏融合下渐渐麻木。她这一身伤,是程控前一晚想苏琼想到喝醉酒,用竹棍打的。

他恨苏琼不告而别,所以在看到和苏琼太过相像的苏婥后,怒不可遏地脾气暴戾而出,统统发泄在了苏婥身上。

苏婥那段时间没法说话,因为吃错了药,嗓子哑了。

她有苦说不出,疼到不想上台,最后却还是被苏世丽逼着换上了束腰火红舞裙。

所以重逢的第一眼,是祁砚在剧院后台门外的缝隙瞥过苏婥,临近成年的少女,本该不谙世事的清纯,却被黯然淡漠浸透。

这本没什么。

但最震到祁砚的是,是苏婥这个名字。再看去的后一眼,她的眼底,一缕光芒都无。

至于祁砚是怎么知道苏婥受伤这件事的。

是苏婥有一次犯糊涂,搬家时无意将以前的日记本落在了城东,她后来惶然再跑去找时,祁砚动作干脆地把日记本放回桌底,假装自己才刚回来。

“找什么?”他皱眉看她。

苏婥无措站在原地,心里的惧怕在他盯人的锐利视线中无形放到最大,“找点我的东西。”

“什么?”他耐心欠奉,态度极差。

苏婥知道是自己的问题,紧张地没再说话。

祁砚不搭理她,转身就进房间。

似有若无地,进门时,他好像听到她极轻的一声舒气,是放松的。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没说。

毕竟有关“7.15”秘密的种子自他们开始相处那天就埋下了种子。

……

闭目养神不知多久过去,祁砚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海外来电。

他没耽误时间,滑键接起,对面响起很淡一道男声。他很直白,嗓音也很冷硬:“再往下,就到你女人身上了,还查不查?”

这个问题似乎早就有了答案。

祁砚没犹豫,“撇开她,继续查。”

男人大抵是没料到祁砚会这么护内,倒是轻笑了声:“看来是不可能公私分明了。”

祁砚没应他这句话。

苏婥关联程家,按理不应该落下。

但现在“7.15”案件的秘密调查,祁砚把苏婥撇开了。

电话几句话讲完关键便挂断。

和苏婥聊天的界面重新亮了出来。

背景很淡,是张经过虚化的照片,但仔细看去,还能勉强分辨出里面的人是在跳舞的苏婥。

他相册里就这一张她的照片。

祁砚垂眸盯着那个“药”字看了会,终究还是按了删除键,没发出去。

随即,手机屏幕熄灭。

*

苏婥的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日光渐熄,她才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清醒。

已经下午六点半。

窗户开了道微缝,薄纱窗帘外的城市霓虹周绽,炫彩灯光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照亮每一处隅落。

越是烂漫的光影,越是衬得室内落针可闻的沉寂。

苏婥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按键亮起的屏幕,没有任何一条多余的来信提醒,按理今天他会发消息。

难道是太忙了吗?

还是……她没收到?

一种莫名的低落莫名攀上苏婥心头。

客厅的电视机还暂停在原先电视剧的争锋片段,苏婥现在没心情看。她拿起遥控板想关,但无奈几次对键,遥控板都没有一点作用。

想着这两天时好时坏的遥控,可能是电池没电了。

苏婥便起身去总机旁关电视,但当她伸手摸向电视机单边卡槽里的按键时,意外摸到了嵌在槽中的一个小东西。

拿出来的前一秒,她明确看到素淡墙纸上映出的一秒红光。

苏婥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她抠出那枚小东西,意外发现是迷你窃听器,纯黑的边身上印有精致的三向花,朝北那端的月亮被染成猩目的火红。

是血月。

血月的出现,预示不祥。

苏婥一秒想到程珈书以前喜欢给月亮填充红色的喜好。她倏然回想到今天上午那通电话,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只听声音便能清楚,对面是程珈书。

还是上次那个问题:“就拿点东西,这么简单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苏婥只说:“你不如去做梦。”

程珈书必定是料到她会这么说,不急不躁地低笑了声:“婥婥,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她的嗓音越来越低,冷笑尤含讽地给出提醒:“我耐心不好,你知道的。”

苏婥当然不会答应合作的要求。

而没答应的结果,果决了断,就是这枚窃听器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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