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天一夜。
狂风肆虐,压伏草丛,摧折灌木。
天像裂开一道口子,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恍如银河倒泻,席卷大半个星球。
雨幕飘飘洒洒,笼罩起伏的山脉。
挖空的矿山彻底坍塌,雨水倒灌,又顺着沟壑涌出,卷走大量泥沙,汇成泥石流,汹涌撞入干涸的水道。
山洪暴发。
河道上游,地面密集凹陷出圆形孔洞,一条条巴掌长短,头顶两只大眼睛的滩涂鱼爬出洞口,在雨中聚集起来。
蛙鸣声响起,来自远处的森林。
鱼群在泥潭中汇聚,依靠强壮的胸鳍跳跃滑行,大批涌入河道,逆流而上,奔向山崖下的黑潭。
水蚯蚓是蝉的猎物,同样是滩涂鱼的美食。
作为蛮荒星的原生种,鱼群每年定时爬出泥滩,游向水蚯蚓繁殖的水潭,在该处聚集产卵。
轰隆!
雷鸣声震耳欲聋。
大雨滂沱。
灰色雨幕层层叠叠,能见度不足五米。
鱼群半点不受影响,持续聚集起来,数量成倍增长。最终形成一支大军,布满水道,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鱼群经过处,河岸零星倒伏尸体。
有的已经化作白骨,有的还很新鲜,以兽人居多,夹杂着被杀死的虫族。
无论哪一种,都无法阻碍鱼群前行。
遵循生物本能,追逐基因中的讯息,它们奋力摆动鱼鳍,朝目的地加速进发。
傍晚时分,第一批滩涂鱼抵达黑潭。
它们跃出水面,争先恐后跳入潭中,争抢聚集的水蚯蚓,不忘提防出土的蝉。
和以往不同,在捕食过程中,它们极少遭遇来自天空的攻击。
蝉群依旧在,蝉鸣一样恼人。
怪异之处在于,它们数量太少了。集体停滞在半空,貌似在忌惮某种存在,压根不敢靠近山崖。
滩涂鱼不明所以。
它们的大脑无法支撑深度思考。
既然蝉群不来,它们更快游入水潭,争食水蚯蚓,开始为产卵蓄积脂肪。
岩洞内,竖起的网子七零八落,大部分变得支离破碎。捕获的蝉堆满洞内,连通道中都挤挤挨挨,不留半点空隙。
鼯鼠和仓鼠打着哈欠,累得抬不起胳膊。
他们机械性地挥舞爪子,拔掉蝉的翅膀,掰断口器,再用绳子捆成一串,方便储存。
卫歆不在洞内。
在仓大等人忙碌时,他独自进入空间,抓紧清理湖心小楼。
建筑一层存放武器,没有更多空间。他原本属意二楼,不想收获的猎物太多,空间不足,就只能向三楼开辟空间。
调用太多精神力会引发头痛,他很难准确把握尺度,干脆依靠本能,一旦直觉拉响警报,立刻停下来休息,改用双手挪动重物。
吱嘎声不断响起,是架子在地面推动的声响。
很快,室内被清理出来,卫歆累得满头大汗,腹中也开始轰鸣。
算一算时间,昨天的午餐和晚餐全都错过,今天的早餐没吃,午餐也过了时间,难怪会饿。
“幸亏没有低血糖。”
休息片刻,卫歆站起身,左手按住右肩,活动两下胳膊。
在最拼的时候,他曾经连续熬夜,三天里睡不足六个小时,差点见不到升起的太阳。
不承想,来到异世一样要做牛马。
区别在于,这里不仅要提防过劳死,还要对抗另类风险。
肩膀的酸痛有所缓解,卫歆单手叉腰,环顾室内,对自己的工作效率还算满意。
他心念一动,一片硬面包出现在手里。
正准备咬下去,动作忽然停住。
“真是糊涂了。”
民以食为天。
有更好的食物,他何必为难自己。
有条件满足口腹之欲,让自己吃得更好点,没理由没苦硬吃。
放下硬面包,卫歆拍掉面包屑,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空间内,出现在仓大等人面前。
捕获的蝉大多清理干净,接下来就是储存。
“先停一停。”卫歆走到几人身边,拎起捆绑蝉的绳子,“你们饿不饿?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忙。”
经他一提,鼠鼠们停下动作,五脏庙开始轰鸣。
他们一直在忙,没时间吃东西。突然间停下来,才感到腹中饥饿。
又看卫歆的动作,回忆起烤蝉的滋味,不自觉口水分泌。
“找个通风的地方。”卫歆提着绳子,转身走向更宽敞的通道。一路走一路收,挡路的蝉都被收入空间,整齐码放在小楼内。一层压着一层,妥善储存起来。
咔嚓。
靴底踩过翅膀,发出清脆声响。
卫歆低头看去,就见蝉的翅膀散落遍地,部分碎裂,部分完好,翅上脉络隐隐发光,似水银流淌。
“这些翅膀能发光,可以用来制作灯具。”鼯鼠走上前,拾起一片翅膀,朝卫歆展示,“还能制作工艺品,据说在某些星球上很受欢迎。”
灯具,工艺品。
受欢迎。
钱。
脑子里完成换算,秉持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坚决不浪费的原则,卫歆挑选完整的翅膀,收入空间一批。
没必要放入小楼,直接堆在湖边,周围立起土堆,就能挡住大部分野兽。这玩意能发光却不能吃,应该不会吸引猛兽,不需要更多防护。
一行人穿过大半条通道,选定合适的位置,直接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不需要繁琐准备,卫歆从空间内取出柴火和调料,鼯鼠和仓鼠一起动手,蝉被架上火堆,没过多久,就有一股香味飘出。
“真香。”
“的确。”
鼯鼠们吸着鼻子,有些迫不及待。
仓鼠的样子也不遑多让。
他们不约而同加快动作,翻动火上的叉子,让受热面积更均匀一些。
烟气顺风流出,尽数卷入雨幕,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处距离洞口不远,频繁有雨水打入。
“阿嚏!”卫歆打了个喷嚏,从空间内找出一件外套,利落地套在身上。
打量几眼鼠鼠们的体型,找出最小的款式,分别递给他们。
仓鼠还好,外套勉强能穿。
鼯鼠的个头实在太小,短款夹克穿在身上也成了风衣,下摆拖在地上,需要裁掉一截才合身。
“雨季就要来了。”鼯鼠一边留意火候,一边对卫歆说道,“星球会被水淹没,不提前预防的话,岩洞也会进水。”
提起变幻莫测的天气,鼯鼠们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季节交替时,昼夜温差极大,夜里还会下冰雹。”
“足足两个月时间,天空中不会出现太阳。”
“洞内会发霉。”
“苔藓中会长出蘑菇,可惜大部分有毒,根本不能吃。”
卫歆收紧衣领,站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听着鼯鼠们讲古。
他们的声音很有感染力,配合雨声雷鸣,似带有一种魔力,让人心平气和,抵消蝉鸣遗留的烦躁。
洞内的香味越来越浓,火候刚刚好。
“仓大,给你。”卫歆抛出盐罐,正准备走过去,不经意低头,撞见洞外爬进的一条小鱼。
巴掌长,头顶一双大眼睛,胸前一对强壮的鳍,带着它爬行。
滩涂鱼?
认出鱼的种类,卫歆动作飞快,弯腰、抓鱼、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滩涂鱼体表光滑,在卫歆手指间扭动,几次差点挣脱。
卫歆抓着它转身,询问鼯鼠:“这种鱼属于外来种,还是原生种?”
“原生种!”看到滩涂鱼,鼯鼠们立即变得兴奋,双眼放光,“没毒,而且很好吃,就是难抓。”
没毒,好吃。
这就够了。
卫歆把滩涂鱼递给鼯鼠,转身走向洞口,探头向外张望。
如他所料,滩涂鱼的出现并非个例。
暴雨中,河道内灌入泥浆,鱼群自下游而来,正蹦跳着冲出水面,跃入水蚯蚓繁殖的黑潭。
不怪鼯鼠说难抓。
没有合适的工具,的确很难大量捕捞。用鱼竿效率太慢,钓上来的数量还抵不上浪费的精力。
但这难不倒卫歆。
他没有着急动手,先一步观察四周,没有发现监视器,当即视线下移,锁定滩涂鱼最密集的区域。
几乎就在同时,泥水陡然下陷,出现一个漏斗状的漩涡。
泥浆裹挟鱼群,在漩涡底层消失。
从外部看,就像是河底出现暗流,把鱼群吸了进去。
空间内,黑色漩涡出现,下方正对火山口。
伴随着能量涌动,泥浆灌入火山口,滩涂鱼被一并带入,来到了它们的新家。
鱼群起初静止不动,貌似被吓到了。
确认没有天敌,它们疯狂跳跃,试图逃出火山外。
无论几次,它们都会掉落,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发现徒劳无功,它们放弃挣扎,陆续潜入泥浆中,开始适应新的环境。
事情可行,卫歆继续动手。
河道不断下陷,漩涡一个接一个出现,大量滩涂鱼被裹挟,集体不翼而飞。
这一幕引来仓鼠和鼯鼠。
鼠鼠们抓着烤肉签,肩膀挨着肩膀,拥挤在洞口,敬畏地俯瞰下方。
“兽神在上!”
“卫歆真厉害!”
“当然,他可是异……”
一只鼯鼠将要说漏嘴,立即被捂住嘴巴。
意外的是,捂嘴的是仓鼠。
仓大严肃地盯着对方,扫视在场同伴,又谨慎看向洞外,确定没有监视器存在,才压低声音道:“主星的监视器无孔不入,最好小心点。”
在离开之前,不能暴露卫歆的身份。
鼯鼠读懂了他的意思。
仓鼠也是一样。
他们集体点头,表示会闭紧嘴巴,谨慎行事。
卫歆收获五批滩涂鱼,额角开始发胀。
他果断停手。
“吃东西。”仓大立刻递上烤好的蝉。
鼯鼠们慢他一步,不由得扼腕。见仓鼠得意的样子,刚刚萌生的丁点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谢谢。”卫歆拿出匕首,利落地切开蝉背,将肉撕开,与几人分享。
饿了许久,烤肉变得格外美味。
卫歆也好,鼯鼠和仓鼠也罢,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胃口彻底打开。
他们放弃餐具,直接徒手抓肉,开始大快朵颐。
岩洞内,伙伴们开启一场大餐。
瀑布下,更多滩涂鱼聚集而来,填补陷落的空隙。
蝉群数量锐减,为躲避暴雨藏身林中。蝉鸣声也被压制,攻击性大打折扣。
悬崖上,营地内,囚徒们聚集在帐篷里,或躺或坐,样子百无聊赖。
黑豹帕瓦负责警戒。
暴雨中,他独自靠坐在棚子里,正用匕首削着一截木头。
一名囚徒冒雨走来,准备和他换班。
“帕瓦,该你休息了。”该名囚徒说道。
他身形略显纤细,却不会给人瘦弱之感。四肢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随时能致对手于死地。
一条黑曼巴,最毒的毒蛇。
在他面前,尼勒的毒性压根不够看。
“塞拉斯,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帕瓦反手一甩,削尖的木头插进柱子,深入五寸。
塞拉斯用拇指掀起兜帽,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你在说什么?”
“一股香味,很奇特的味道。”帕瓦吸着鼻子,表情中闪过一丝困惑,“像是烤肉。”
香味?
烤肉?
塞拉斯张开嘴,舌信探出,试图分辨帕瓦描述的气味。
似有若无。
上一刻,他貌似捕捉到了。
下一刻,气味突然消失,被另一种气息取代。
那是虫族的气息!
两人目光交汇,同时神情一变。
“警报!”
囚徒们反应迅速,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营地四周,大量螽斯在雨中出现。
它们发现了悬崖下的秘密。
黑水蛭已经消失,巢穴清空,这片土地不再有主人。
它们果断大举入侵,沿途扫荡拓荒者,更将目标锁定在悬崖上方,囚徒们搭建的营地。
咔哒。
杀。
杀光。
螽斯包围营地,频繁敲打口器,组织展开一场围猎。
它们来自不同种群,这一刻却联起手来,有意屠尽眼前的兽人。
雷声炸裂,天空中砸下电光。
光芒直落,中途如液体融化,兽人们迅速躲开,几只螽斯躲闪不及,当场沦为焦炭。
闪电之后,云后传出怪声。
声波震荡开来,密实的云层被切开,上百艘奇形怪状的飞船出现在天空中,拱卫一座碟形虫巢,压向众人头顶。
祈昱走出帐篷,锁定头顶的不速之客。
囚徒们仰视天空,神情不再慵懒,气氛陡然肃杀。
“是先遣队。”埃里芬与祈昱并肩而立,低声道,“比预期中来得更快。”
距离运输船抵达至少还有三天。
虫族的先遣队抢先一步入侵,最迟两日,虫潮就将淹没星球。
“无妨,来就来了。”祈昱掀了掀嘴角,目光扫过四周,更穿过营地,精准看向藏匿的兽人。
“如果不想死,就站出来,杀光这些虫子。”
他掀开兜帽,面色苍白,五官秾丽。
银发被雨水打湿,却不显凌乱,顺着肩膀滑落,堪比顶级绸缎。
“要活,还是死,你们自己选择。”
话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竟抓住一艘低空飞行的虫族飞船,单手握拳,一击砸开船顶。
囚徒们受到鼓舞,兴奋地发出吼叫,彼此配合冲上天空。无翼者抓住同伴的爪子,争相压向虫族飞船。
一片石林后,费舍尔等人紧咬牙关,犹豫不决。
拓荒者们心中忐忑,纷纷看向领头人,等待后者做出决断。
“战斗。”费舍尔紧盯战场,终于做出决定,“虫族包围这里,我们逃不出去。不战斗就只能等死。”
螽斯封住所有去路,他们不可能逃出去。
天空中是虫族的先遣队,不需要多久,就会有更多飞船到来。
躲藏是下下策。
一旦囚徒死光,他们也绝无生路。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兽人们被激起勇气,怒吼一声,接连冲出藏身处。
费舍尔一马当先。
在奔跑中,他化身驼鹿,挺起巨大的角,一路横冲直撞,好似一部坦克,连续撞飞多只螽斯。
其余人配合他的行动,击杀两侧虫族,在战场中蹚出一条血路。
轰!
虫族飞船开火。
刺目的光束犁过战场,不分敌我,摧毁一切生命。
兽人在冲击下倒飞,非死即伤。螽斯直接四分五裂,躯壳如雪融般消失。
女王虫被囚徒的攻击激怒。
在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飞船后,她在虫巢内下达最残酷的命令:“杀光,一个不留。”
兽人不必提。
螽斯,一群被淘汰的劣种,死光也无碍。
囚徒们战斗力虽强,终究是血肉之躯,缺乏对抗飞船的热武器,多数人被逼退,连埃里芬也不例外。
只有祈昱不受影响。
他神出鬼没,连续在飞船顶部闪现,一艘接着一艘,毁灭虫族的先遣队。
突然,一道光束袭来,第二个虫巢出现。
更多飞船出现在天空中,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上百门炮口张开,危险的白光闪烁。
只需一声令下,祈昱就将淹没在光中,灰飞烟灭,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