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漂亮的, 稚气可爱的孩子,想到自己的兄长如今的妻子,谢献之眼中的沉郁之色愈重。
说句实话,方才见到从前只见过寥寥几回, 但每回瞧见, 都有惊艳之感的那个卢家的小丫头, 谢献之心中, 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怅然, 与难以避免的艳羡来。
他忍不住艳羡自己的兄长,与自己同人不同命, 自小便处处胜过他一大截, 让他可望不可及。
如今, 兄长的锋芒已经教他不敢在心中将两人比拟,更莫敢直视,但……
但,谢献之心中,还是不禁愈发怅然自失。
为何兄长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呢?从前长嫂郑氏病殃殃的, 兄长一直不曾有嫡子,谢献之还暗中有些自矜得意,自己的人生中,终于有一件可以比得上长兄的事了。
那时候, 兄长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长嫂那缠绵病榻的模样, 恐怕此生再难有孩子,而兄长便是如何杀伐决断, 位高权重,也难免后继无人。
可是, 不过几年,一晃眼的功夫,他所窃喜的一切,长兄便又什么都有了。
他娶了貌美娇嫩的妻子,有了面前这个聪明伶俐,玉雪玲珑的儿子。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想着想着,借由抱着怀中谢璟的机会,谢献之不由自主地抬首,又朝坐在上首圈椅上的卢宛瞟了几眼。
卢家的这个丫头,确是天生丽质,也难怪弦儿对她,会那般念念不忘。
只可惜弦儿没福气将她娶回家,虽然他们二人定过亲,但终究是有缘无份。
二老爷心中觉得不痛快,但也不由得有些唏嘘感叹。
坐在二老爷身旁的二夫人,觉察到二老爷方才抬首,似多瞧了坐在不远处圈椅上的卢宛一眼,心中不由得愈发恼恨。
想到那卢宛,曾经是他们的准媳妇,如今谢献之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这样不晓得避嫌。
韦念意自心里愠怒骂着谢献之的寡廉鲜耻,毫无分寸,同时想到所看到的,面前卢宛这个小贱人年轻貌美,我见犹怜的模样。
看着看着,不禁想到了自己府中,生下庶子的,同样年轻的许姨娘,恨许姨娘恨得如眼中钉,肉中刺的二夫人,这会子更是气得牙痒痒。
恼怒的同时,想到快要将自己逼疯了的谢献之,二夫人心里对他的怨与恨,不由得愈深。
再难掩饰面上的恼火,韦念意怕自己再开口,声音中尽是咄咄逼人的火.药.味,像怨妇一般忍不住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尽力克制着自己,面色却仍旧有些难看。
觉察到谢献之与韦念意异样的情绪,卢宛望着面前分明甚是不快,但却按捺不发,所以显得颇为别扭的小叔与妯娌,眼中有纳罕之色一闪而过。
方才还一副和气融融的模样,这会子,这两人却连装,都装不下去了吗?
卢宛搞不懂谢献之与韦念意夫妻二人之间,不过片刻,暗潮涌动了些什么,也没心思去打探。
……
天光明媚,冬日晌午,洒金般的日光透过杏色的窗纸,落在坐在窗畔一大一小,母子二人身上。
单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则握着谢璟的胖爪子,卢宛正垂眸,教怀中的谢璟勾勒笔画。
见谢璟学了片刻,终于能将几个复杂的字也写得顺畅,卢宛心中,此时此刻不禁尽是成就感。
抬手,摸了摸仰起面颊来,一脸雀跃欢喜的谢璟的面容,卢宛不吝赞美地夸赞道:“璟儿真厉害,写得真好。”
听到卢宛这样夸自己,谢璟白皙秀气的面颊与耳朵,因着雀跃与赧然,红得愈发厉害起来。
虽然谢璟相貌上,明显长得像她的地方相比之下并不多,但卢宛却发现,这孩子面皮薄,容易面红耳赤的模样,随了她十成十。
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卢宛望着复又垂首认真写字,但白净的耳朵却仍旧泛红的谢璟,心中不由得促狭揶揄之心大起。
低头,忽地在谢璟侧颊上亲了一下,果不其然,瞧见面前的孩子,立时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羞怯地用双手捂住小小的面容,抬首,有些赧然奇怪地望着自己。
瞧出谢璟的不好意思来,想到他现在总是以弟弟妹妹的大哥哥自居,被轻啄一下,分明开心又羞恼的模样,却要小大人一般控制扬起的,明明控制不住的唇角,卢宛心中柔软,不由得笑着复又捏了一下他嫩生生的面容,温声道:“娘逗你呢,继续写罢。”
听到面前笑起来愈发漂亮的娘亲,温柔含笑地这样说,有些面红耳赤的谢璟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傲娇地转过头去。
只是,他的面颊与耳朵,却更加有些发烫。
想着方才母亲说是在逗自己,谢璟不禁有些小小的嘀咕:“坏娘亲……”
谢璟轻哼一声,嘀嘀咕咕的可爱模样,让卢宛唇畔的笑意不由得愈深。
张了下口,卢宛正想说些什么,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微微转身,望着推门而入的女使,有些急匆匆的模样,卢宛轻轻皱了下眉,问道:“怎么了?”
听到卢宛这样问,行礼之后,抬起头来的女使面上浮现出一抹惊忧畏惧来。
看着面前的太太,与她在看到自己着急惶恐的模样之后,仿佛意识到什么,有些凝重的神色,女使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战战兢兢地回禀道:“是……是摄政王,今日下朝后,在路上遇刺了,听说情况有些不好……”
在女使抖若筛糠的声音落下,卢宛手中,所拿着的一张宣纸,不由得落空,掉在地上。
目光定定望着面前回禀这个消息的女使,卢宛面上,似有些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恍惚。
……
夜色深深,暮色四合。
守在床榻边上,望着趴在榻上,眼眶与鼻尖哭得红红的,瞧着甚是可怜的谢璟,卢宛心中尽是心疼与怜意。
想到这会子时辰已经不早了,卢宛抬手,抱了下身旁小小的谢璟的肩膀,然后为他绾好耳畔散落的发丝,安慰道:“小璟,你爹爹定会无事的,待你明日醒来,你爹爹也会醒来了,先去休息,好吗?”
听着母亲温声细语的劝告,落在身上疼惜的柔和目光,谢璟泪眼模糊地摇了下头,却有些认真倔强地说道:“不要,我要在这里,等着爹爹醒过来。”
望着面前孩子哭红了的眼睛,不晓得为什么,卢宛心中也有些痛意的伤感。
抬手,揉了下谢璟柔软的面颊,为他拭去面上滚落的大滴眼泪,卢宛心里,忽然酸楚,酸痛难言。
按捺着鼻酸,卢宛勉力对面前的谢璟笑了一下,颔首轻轻道:“好罢,那小璟便在这里多等一会,若小璟困了,便靠着娘憩一阵子。”
见母亲不再让自己离开,谢璟面上的眼泪,方才落得没有那样急了。
他抬起袖角来,用衣袖擦着仍旧不断落下的泪水,小小的心里,尽是难过与害怕。
娘亲日日陪伴着他,温柔而严格地教导着他,虽然平日里,只有晚上方才能见到晚归回来的爹爹,但在谢璟心里,爹爹跟娘亲,是一样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高大伟岸的父亲,是谢璟心中,可以顶天立地,保护他跟母亲的人。
谢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或许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或许,会……会不在他的身旁。
只要想到这里,谢璟便控制不住,眼泪簌簌直落,哭得甚是伤心。
但想到身旁的母亲,此时此刻心里一定也很难过,而且虽然父亲伤势不重,但暗害的箭头上却有剧毒,听大夫说,那剧毒或许也并非不能解开,他们正拼尽全力,加紧时间研制解药,谢璟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想怎么做,便率性而为。
他不能继续哭泣下去,让娘亲也跟着难过,揪心爹爹此时的昏迷不醒。
擦干面上的眼泪,谢璟忽地侧身,抬手,抱住坐在身旁的卢宛。
学着从前父母安慰自己的模样,谢璟轻轻拍着卢宛,抬起眼帘望着她,虽不再哭,但却眼眶红红,鼻音有些闷闷的。
稚气的声音中带着些哭腔,谢璟仰头望着卢宛,对她道:“娘亲,莫要难过了。”
卢宛不曾料到,面前小小的孩子,竟会反过来安慰自己。
眼眶酸涩得厉害,卢宛摇头,勉力笑了一下,伸手将面前的谢璟抱在膝上,轻声答道:“娘亲没事。”
如平日里一般香暖的房间中,一室静谧,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待卢宛再度垂首,去瞧怀中抱着的谢璟时,却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敌不过太过强烈的倦怠与困意,沉沉睡着了。
抬手,抚了一下怀中孩子白皙幼嫩的面颊,卢宛垂眸望着他精致秀气的眉眼之间,直到睡着,仍旧笼罩着的一抹哀伤与惧意,与甚是没有安全感,偎在自己胸前,白嫩的指头紧攥着自己的衣襟的模样,心中酸楚不由得愈发浓重起来。
想着谢璟一直这样趴在自己怀中,时间久了,脖颈会很不舒服,卢宛轻轻看了一眼身旁侍候的女使,让她们将谢璟抱了下去。
在谢璟被女使抱走之后,卢宛让房间中其他忧心忡忡望着自己的女使仆妇,也都退了下去。
坐在床榻边上,望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缘于失血与中.毒,而面庞微有些发白地昏迷着的男人。
许久,卢宛终于有些坚持不下去一般,忽地颓然垂首,用掌心撑着前额。
眼泪仿佛骤雨,砸落在身上衣料上,卢宛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般悲伤惶恐。
她想,或许,是因为小璟年纪尚小,尚还不能支撑起这一切,所以,她才会这般担忧,伤痛,惊惧罢?
除了这些,她不愿,也不允自己承认其他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