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

60 / 135 章 · 5,740

翌日晨起,叶辞川身着锦袍,走出前不久刚在镇南大街置办的宅院,留意到斜街包子铺外有两人刚移开目光。

叶辞川猜测他们来自宫中,便佯装没有发现一般,径直赶往北镇抚司赴职。

此次建越军击溃琉岛敌寇,立下汗马功劳,朝廷是给了大军不少赏赐,却终究抵不过战争带来的军备损耗。

所以叶辞川在大军离开庆都前,私下又见了梁介一面,将皇上给的大部分奖赏交给他,以作军需所用。

这座宅子,就是叶辞川用剩下的钱买下的,此地远离皇城,但在庆都之内,地段是偏远了些,但喜在小院向阳,周围又无人居住,是个修身养伤的好地方。

只是没想到还未等他把叶隐接来庆都,两人已被迫站在了对立面。

出了镇南大街,穿过晋家胡同,在铁箭营外绕路走一段,便上了大道。

叶辞川见这会儿路上入宫的马车颇多,算了算日子,今日八月初十,是每隔十日一次早朝的日子。

前朝天灾人祸连绵,国事繁复,先帝每隔五日早朝议事,却还是落得一个疏于政务,自食恶果的骂名。

如今灾情仍在,祸根不揪,只看到表面昌隆,真是可笑可悲。

叶辞川心绪低沉,甚感烦忧,轻呵了一声,无奈摇头。但朝堂的事,眼下与他这个锦衣卫千户无关,他最该斟酌的是叶隐昨日所说的究竟是何含义。

他正思略着,意识到有人停在了他面前,遂抬眸望去,见此人身着绯色云雁官服,当是朝中四品官员。

于是他问:“大人有何事?”

岑辗冷眼以待,话中带刺道:“千户大人携军功白衣入朝,可谓是一步登天啊!”

他昨日才赶回庆都,下马后就急忙打听陆先生的事,才知陆先生被关进了诏狱,而眼前这位叶千户在陆先生面前大放厥词,毫无礼教可言,果然是江湖出身的莽夫!

大理寺同僚与他概述了此事,他便对这位形似皇家血脉之人很是好奇,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南镇抚司掌锦衣卫之军纪刑罚、军匠档案,而北镇抚司手里捏着百官的监察之权。

叶辞川是以建越总兵参谋的身份入朝,给的官职太低或太高都不太好。而同样是千户,若进了锦衣卫其他卫所,他手里便有了实权,所以最好的去处还是镇抚司。

南北镇抚司诸多要职,可叶辞川却被派去替北镇抚司巡城,皇上这是给足了建越军的面子,但也是实打实地不信任叶辞川。

岑辗不禁在心中腹诽着,不过是一枚弃子而已,有何底气在陆小将军面前猖狂?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叶辞川听出了岑辗话中讥讽之意,他的手搭在腰间佩剑上,淡然回应道:“大人若是来恭贺高升的,下官便多谢大人美意。但要是有其他意思,大人也可自行上奏禀报,由皇上定夺。”

岑辗冷呵:“叶千户当真适合锦衣卫,无心无情,好坏不分!”

叶辞川猝然惊觉,轻笑着上前一步,与岑辗错身时,目光扫视四周,见有人正盯着他们,遂立即道:“大人谬赞了!不过,就凭大人您今日这番话,下官或可再高升一步,届时定感念大人恩情。”

他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自打他来了庆都,就没再招惹过什么人,除了昨日在诏狱见到叶隐。

此人如此气愤,怕不是与叶隐有关。庆都人多眼杂,宫里的人又一直盯着他,此人一腔热血,看着却好像没什么脑子,实在令人费心。

他必须早点把人打发走,免得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招惹是非。

“你……”岑辗负气甩袖,想到叶辞川虽无实权,但的确身在北镇抚司,他方才是气昏了头,现在想来那番话的确对他不利。

反正只是个乡野莽夫,量叶辞川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与他争论实属自降身段。

有这些时间,他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将陆先生救出!

岑辗想着,不再与叶辞川耗费时间,而是转身匆匆向皇城赶去。

叶辞川注视着岑辗的背影,抓着剑柄的手微微握紧,而后继续向北镇抚司走去。

紧随其后的眼线跟了叶辞川两条街,一眨眼就不见他的人影,赶忙四处寻找,却不知叶辞川此时藏身进了暗处。

戈绥垂首想回避叶辞川的目光,“主子的事,你就别问我了吧!”

“所以你知道。”叶辞川眯了眯眼,质问,“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戈绥轻咳了两声,含糊地说道:“我也只是听说,那位大理寺岑少卿是主子在越州认识的,主子对他多有提携,所以岑少卿多少有些感激之情。你别多想!”

他也是最近找易小闻打听,才知道的这些事。

得知这位大理寺少卿是叶隐的人,不是受意前来试探的,叶辞川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看得出岑辗方才只是维护之意,并不觉得受到了威胁,况且叶隐应该不喜欢这种呆子吧!

而后,叶辞川对戈绥问道:“让你帮忙打听的事如何了?”

戈绥闻声颔首,将自己收集到的消息低声告知面前的叶辞川。

“褚陵。”叶辞川默念着,心中已有计划。

他缓步走出了暗巷,再次回到了大道上,目光穿过重重人潮,定格在了北镇抚司的大门,恍然间仿佛看到了那个人。

——

夏日漫长煎熬,即使是晨辉也酷热难耐,晒得在宣德殿外等候的群臣有些晃神。

掌印太监魏顺领着司礼监其他太监在殿门外后者,瞧见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柳浦和徐步走来,遂笑盈盈地上前两步,和气说道:“柳尚书,听闻您前几日病了,现下身体可好些了?”

“无恙,劳公公忧心!”柳浦和沉着嗓子说话,沙哑得宛若枯木展枝。

可不论潮水如何浮沉,只要他站在百官之中,便总令人安心。

谢承昶身姿挺立地伫立在群臣之间,出口谈吐有礼,温和谦逊,却难掩他眼眸中的野心。

他注意到柳尚书前来,也是恭敬地问好,颇有晚辈姿态,“首辅大人领诸位大人为父皇分忧,如此操心劳力,不妨多休息几日。”

柳浦和顿步回敬,“敬王殿下的好意,老臣心领了!为国效力乃人臣本分,不敢为一己私欲而误了国事,辜负圣上的器重。”

谢承昶凝视着柳浦和,眼神晦暗不明,听得出柳浦和这是在暗指他派杨文晖在运河修筑上的贪墨一事。可柳浦和大病未愈便急着赶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国操心,但何尝不是担忧他的太子皇兄会在父皇面前说漏嘴?

柳浦和是齐治帝伴读,后来科举入朝,任职吏部多年。

齐治帝驾崩后,太子齐明帝即位,永申十五载皆由柳浦和掌管内阁,深受明帝信任,直至如今未退,可谓是三朝元老,朝中肱骨。

谢承昶并不甘心,不论是才学还是朝中人脉,他都远胜太子皇兄,可柳浦和还是一心向着太子,不肯看他一眼,不过就是因为他乃妃子所生的庶出罢了。

但皇位从来都不是以太子之位为定局,总有一日他会将一切收入囊中,吏部也不会例外。

“太子到!”一道尖声乍响。

谢承熠着杏黄蟒袍现身,霎时引去了一众朝臣的目光。他以高位者的姿态环视着官员们,而后侧目瞟了一眼敬王,随即眉心微蹙,眼中带着几分不悦。

其实他早就到了,看到敬王与柳尚书相谈,便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在殿侧旁听,看来敬王想要亲近吏部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们兄弟二人心有嫌隙在朝中不是什么秘辛,他的确不喜敬王总是亲顺温和,实则包藏祸心的性格,但在父皇面前、朝堂之上,两人若是针锋相对,不论驳斥了哪一方,都有失皇家颜面。

谢承熠不当众计较,但领先敬王一步,已示自己的尊位,伫立于最前列在殿外等候。

两人前后站立,在无形中将身后朝臣分割开来,大有对抗的意味。

魏顺站在殿门外侧,见势也暗暗投去了目光,眼中满是深意。

寅之交卯时,宣德殿门大开,殿内走出一名太监高呼:“上朝!”

百官们立即垂首有序地入殿,不敢在皇上面前提起一句方才之事。

魏顺领司礼监率先入殿,候在龙案之右,左侧是肃穆而立的锦衣卫指挥使孔琦。

太子谢承熠与敬王谢承昶先后走入,位于殿中前列,其后便是以柳浦和为首的内阁重臣,再见朝中其他官员。

众臣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元叡安坐龙椅,睨视殿中的朝臣,抬手道:“平身吧!”

而后他问:“湑河修缮工事进程如何?”

工部尚书鞠成尧闻声出列,躬身一拜后,坦言:“禀皇上,据河道总督衙门回报,目前河堤修整已加派人手赶工,预计两月之内便可完工。”

谢元叡凝视着鞠成尧,久未出声,目光又移向了殿上的太子与敬王,这才低笑了一声,说道:“好!待河岸完工,审查无误后,便可着手通商港口的设立了。”

鞠成尧被皇上方才的沉默吓出了一身冷汗,运河修筑工事耗费多年,而今重修河岸所需不过三月,可工部不敢再耽搁,恐惹皇上厌弃,只能加紧催促河道衙门办事。

谢承熠板直背脊,上前一步,拜后说道:“启禀皇上,儿臣有一言。”

谢元叡兴致稍提,回:“讲。”

“如今琉岛投降,自愿成为我大齐属国,不若也将其列入通商口岸选点,利用其地理优势。”谢承熠双手握着朝笏提议道。

他与敬王暗中将这些年建越两州送来的孝敬如数归还,又填上了一笔出自他们私库的银两,湑河河岸修整这才能够迅速动工。

贪墨一事虽不是他主使,可在父皇眼里,他也涉事其中。所以他必须有所建树,好让父皇再次青眼。

谢元叡斟酌着太子的意见,没有给出回复,而是看向朝臣问道:“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官员们面面相觑,心有顾虑,却不敢直接质疑,都在等着哪位大人率先发话。

谢承昶沉思片刻后,瞥了一眼斜前方的太子,出列上奏:“皇上,儿臣也有拙见!”

见皇上应声,他便续说:“太子殿下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大齐与琉岛征战多年,海寇虽降,但难保他们贼心不死。将琉岛列为通商港口,或成养虎为患之忧!”

谢承熠微微侧首,向后看了一眼,再奏:“皇上,诚如敬王所想,将此地列为商点确有忧患,可儿臣提议将琉岛列入通商口岸选点,并非意在为其开设港口。琉岛位于东海之中,乃大齐商船往返的必经之地,儿臣以为将此处列为中枢站点,作商船补给更妥。”

这话毕,他又接了一句:“皇上,既然琉岛有心归齐,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因前事冷待,才显得我大齐海纳百川!”

听完太子这番话,敬王才明白是自己中计了,太子早已想出对策,却故意留出空隙给他反驳,再接良策献上,顺势踩了他一脚。

看父皇神情,当是对太子方才所言很是满意,谢承昶不动声色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心中却默默盘算着如何应对。

岑辗位于殿中,见无人发言,遂看了一眼他在朝笏所记之事,正欲上奏,便听皇上开口问话。

“孔琦,锦衣卫对从越州押回的前朝余孽审问得如何了?”谢元叡看向位于左侧的锦衣卫指挥使孔琦。

孔琦闻声抱手躬身,说:“回皇上,反贼在诏狱中仍不招认背后指使者为何人,咬定自己是去越州行商的。”

反贼?怎么成了反贼?岑辗低喃,陆先生何时说过要反?正疑惑着,便听到身旁官员低语。

“李大人你听说了吗?陆渊渟在诏狱里被拷打三轮,命都快没了。”

“此事当真?”

“我是听太医院的人说的,现在陆渊渟就靠太医吊着最后一口气,应该不会有假!”

“这……”李大人叹惋,可又不敢为陆渊渟说话。

十年前的庆都之乱,他至今不敢忘却。当年皇上登基后,凡有声援前朝者,统统押至午门斩首。

他们虽感镇国将军府忠良,可那都是前朝旧事了,现在替陆渊渟说话,不仅讨不到好处,很可能还会没命的。

岑辗观察着周遭大臣们的反应,只觉得手脚发凉,没来由地替陆先生和镇国将军府感到不值和无奈。

若非镇国将军和骠骑将军率兵守卫边防,大齐早就被周边诸国瓜分了。

十年前两位将军至死都在捍卫皇城,他们效忠的不是皇室,而是这整个大齐啊!

如此忠良之辈,而今却成了朝臣口中的“反贼”?

就因是前朝旧事,曾经偌大的镇国将军府仅剩陆渊渟一人,就能将那些将士用自身血肉立下的所有功绩全部抹灭了吗?

如今敌国虎视眈眈,朝廷仍在重文轻武,若有朝一日战乱再起,朝中能领兵杀敌的大将屈指可数,届时朝廷当如何自处?

所有人都以为现世比前朝安稳,放在从前岑辗也会这么觉得,可在越州走了一遭,他终于看明白了,不管眼前的花开得多艳丽,大齐的根已经烂了。

“行商?”谢元叡复述这一词,随后拿起案上的奏疏,说,“河道总督衙门前日送来的奏疏,朕看了,内阁也看过了?”

柳浦和出列,说:“禀皇上,内阁看过了。杨文晖已查明河堤坍塌一事乃当地商会滥竽充数导致,官府在派兵围捕时,发现有人与商会暗中勾结,便按兵不动,直至捉拿幕后之人,运河才得以顺利重建。幕后反贼便是前朝镇国将军之子,陆渊渟。”

谢元叡点了点头,审视着柳浦和,紧接着问:“内阁如何认为?”

柳浦和见皇上正盯着他,便明白这八成是有试探之意。

太子意图掣肘敬王在朝中的势力,这才派出蒋济钢制衡杨文晖在运河工事上的地位,未料到蒋济钢会私自做主从中贪墨。

为了保住太子的名声,蒋济钢这人他必须得保,可要是直接撇开杨文晖,恐怕会适得其反。

既要保住蒋济钢,又要带上杨文晖,还不能让皇上失利,为今之计,只能取中。

柳浦和遂道:“启禀皇上,微臣以为杨大人和蒋大人的确捉拿反贼有功,但在运河工事上仍有失察之责。通商口岸将设,关系重大,此二人有失职之前,并非良选。”

眼下需将杨文晖和蒋济钢从建越调回庆都,只有他们彻底从运河之事抽身,太子威严才不会受到影响。

兵部尚书宗翰明紧蹙眉头,蒋济钢是从兵部调出的人手,越州巡抚庾鸿哲又曾是他的下属,他虽无心掺和夺嫡纷乱,但眼下湑河工事与兵部扯不开关系,比必须出面表明立场。

想着,宗翰明出列说道:“皇上,杨大人和蒋大人是带回前朝余孽不假,可为了抓一个前朝余孽,让湑河沿岸那么多百姓遭难,臣不认为此事可将功补过,望皇上严查!”

刑部尚书张英奕闻言,也附和:“微臣赞同宗尚书所言,望圣上严查!”

工部尚书鞠成尧面色一沉,瞥见敬王殿下颜色,遂顺势说道:“为官失查,此乃重责。微臣恳请皇上下令,将此二人押送回都,听候发落,由吏部择优,接管运河修筑后事。”

岑辗静观眼前局势,看来太子和敬王想先将杨文晖和蒋济钢调回庆都,眼下运河祸事全都抛到了陆先生和几大商会老板的头上,即使朝廷要追查杨文晖和蒋济钢,两人也罪不至死。

如此一来,便将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谢元叡不作答复,而是看向了殿中正低着头的大理寺少卿,问:“岑少卿,朕任命你为运河司法官,纠察运河河岸坍塌一事,结果如何了?”

柳浦和立即意识到不对,在心中暗道不好,看来蒋济钢是保不住了!

敬王谢承昶眼帘微垂,看似心绪平稳,可他紧攥着朝笏的手微颤,目光暗示鞠成尧退下,之后不必再说话了。

岑辗大步出列,双手紧握朝笏上前,于殿中伏地跪拜,高声道:“臣,大理寺少卿岑铭毅,今日死谏,检举建越两州多名官员参与贪墨大案!”

此案涉事官员颇多,品阶都在他之上。今日检举后,他将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哪天就会横尸街头。

他只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得知真相后可以为了保命选择隐瞒。可他不愿看着大齐逐渐落败,不想再看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不想辜负陆先生对他的嘱托。

即使今日他注定走不出这宣德殿,也要将建越两州的见闻公布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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