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利

37 / 135 章 · 3,307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仁德,谨记百姓实国之要本也。治水改运乃福泽大齐之策,不意内贼成祸,扰我国家安危。大理寺少卿岑铭毅文武兼全,颖悟绝伦,兹特授尔为漕运司法官,锡之敕命于戏,督修河道,纠察内祸,即刻启程以三月为期,钦哉。”

天一大亮,圣旨便送到了大理寺,岑辗跪地听旨,得到皇上褒奖,却并无半分喜色。

之前朝中人人都争着想调去河道衙门做肥差,可如今谁都知道运河大乱,躲还来不及。他虽不求功名利禄,但也不想惹这要命掉脑袋的事。

魏顺笑眯着眼,眼下如兜着两颗糖葫芦似的,和声道:“岑大人,接旨吧!”

岑辗盯着递到面前的圣旨许久,已知他若此时抗旨,立马便会掉脑袋,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

“主子说了,要大人您即刻启程。车马已备好,大人收拾好行头,便速速出发吧!”魏顺侧身展手,示意马车已停在府外了。

要是再晚些,想必太子和敬王的人也该到了,少卿大人应当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来皇上的用意,这些话魏顺只能暗想,不能将皇子争权之事放在明面上。

魏顺暗示得如此明显,岑辗自然上道,恭敬道:“本官这便去,劳烦魏公公稍等。”

因平日里公务繁忙,岑辗就干脆直接住在了大理寺,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包袱足以,又抽了间隙写了封家书,劳烦同僚帮忙送给家中老母。

此一去凶多吉少,他在信中嘱托家中母亲收拾好行囊,赶紧投奔舅舅一家,寻个倚靠,以防朝中有人暗害。

岑辗将手中公务一一交代好,再对昔日同僚郑重一拜,决然拂袖而去。

——

“小闻。”

易小闻正在院中晒衣服,听见主子喊自己,利索地跳过两道围栏,穿过湖心小亭,快步赶到主院,问:“主子,寻我何事?”

沿海比鄢州要暖和一些,如今又已入夏,虽仍有些潮湿,但比难熬的冬日要好上太多。

时下穿着厚重的披风不太合适,叶隐还是有些怕冷,便罩了一件绒面贴里的外氅,缓步从屋内走出,仰望了一眼大好天光,说:“与我出门走走。”

“属下这就去备马车!”易小闻说罢,闪身便没了人影。

叶隐轻笑着摇了摇头,想起长安小时候也喜欢这么上蹿下跳的,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一开始他以为长安老躲着人,是对往事留有阴影,可那孩子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会如此害怕外人。

于是他偷偷跟着,发现长安每次都躲在他的不远处,就好像是想暗中保护他似的。

他隐藏了气息,悄悄找到了藏在树上的长安,那孩子还差点被突然出现的他吓到掉下去。

他承认这样的行为不好,但看见小长安又气又恼地涨红了脸,又不敢对他指责一句,就觉得煞是可爱。

他问长安为什么不和遮月楼其他小孩玩,长安如是回答:“不要,陪你比和他们玩有意思。”

叶隐至今没想明白,跟在他这个半天不说一句话的人身边,有什么乐趣可言?

易小闻乍然窜出,“主子,马车备好了。”

他的动作逃不开叶隐的察觉,自然没有被吓到,平和地点了点头后向院门走去。

他们落脚的小院处于越州城内一角,不算什么繁盛地段,但也远离受灾区域,显得尤外清净。

来时匆匆入城,叶隐看得并不仔细,今日他想去湑河河堤看看,需得经过城中闹市,再从南城门出城。

沿街的酒楼茶坊内谈笑纷扰不断,宾客细品珍馐美酒,好不畅意。赤色灯笼高悬,偶听楼中女子嬉笑,红袖翩然带着幽香,佳人倚楼揽客,招了多少情魂。

易小闻正驾着车,见路边姐姐朝他丢来手帕,赶忙还了回去,“我年纪还小,免了免了!”

他坐回车前,疑惑地对车内之人问道:“主子,越州受灾虽不严重,但这儿到处歌舞升平的,看起来是一点没被影响啊!”

叶隐微微掀开车帘,淡漠地向外一睄,只是说道:“继续往前。”

如此情形,他见过太多,不过是虚假繁荣罢了。

易小闻继续向南行,穿过闹市后,又走了两条街,再经一处牌坊后,他见到的俨然是不一样的情景。

到处都是污泥和排不掉的河水,沿街的民房垮塌了一半,百姓们一边收拾着已成废墟的房子,一边感叹家中粮食已空,恐怕得饿肚子了。

“小闻,停车。”叶隐话音刚落,马车立即顿住,叶隐戴上帘帽,下车走向路边的人家,询问道,“请问老兄,城中米铺怎么走?”

男子见来问路的人衣着算不上华贵,但通身气质就与他们这种寻常百姓不一般,又见此人出行坐着马车,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指着马车相反的方向,说道:“公子走错了,米铺在城中还有几家,咱们外圈这儿已经没有米铺开着了。”

“为何?”叶隐问。

男子叹声道:“水灾冲垮了几家,仅剩那几家米铺的粮食也已经卖光了。城中那几家铺子是专门给大户人家开的,价钱贵的吓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儿买得起?”

叶隐意会,隔着帽帘环视了一圈,而后对男子说道:“可否劳烦老兄替在下办件事?”

他说着,暗暗递给了对方一些银两。

男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以为来人就是个问路的,没想到出手如此阔绰,随便就是五十两,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叶隐将自己想要的东西交代给男子,嘱意今日天黑前便要安排妥当,便坐上马车离开了。

易小闻疑惑问道:“主子,咱们真要搭棚施粥啊?”

叶隐坐在车内应了一声,他昨夜清点过小院储存的粮食,足够他这几日布施。

不过他如此出行过于招人耳目,便对易小闻又道:“小闻,我们刚才是不是经过了一家打铁铺子?”

“是啊?主子要打什么?”易小闻问道。

叶隐缓缓掀开帽帘,抬眼道:“面具。”

——

“轰——”

雷霆一般的炮火声将战船拦腰炸毁,无数士兵被火焰吞没,有幸免遇难的,不得不跳下战船回游,可没有几个能躲得过敌人的袭击。

“你们几个,去开路!”李参将站在甲板上指挥船上士兵,点出了那些个归降的江湖流匪,想让他们打冲锋。

遮月楼弟子愤然:“凭什么!”

李参将嗤笑:“凭什么?就凭你们细胳膊细腿的,连把大刀都拿不稳,根本不会打战!不去当探路石,留你们何用?”

遮月楼弟子哑然,他们虽然都是天灾战乱时,与家人走散的孤儿,但自从上了穹山,遮月楼就没怎么亏待他们,往日他们干的都不是这些,说起来确实都不会打战。

可这些朝廷的人不能不把他们当人看啊!

“再不去,老子就把你们丢下船去,省得每日浪费口粮!”李参将恶声说着,上前就要把带头反抗的江湖流匪拎上冲锋船。

看见冲锋船,敌军一定会露头打,届时他们就有机会了。

遮月楼弟子拼命反抗,可这些战场厮杀的大老粗比他们有力气,眼看着他们就要被绑上冲锋船,嗖的一声,一支箭矢钉在了李参将脚边。

李参将低头看箭矢的方向,分明是后方射来的,“他奶奶的,谁没脑子射的箭!”

“戈绥。”

“明白。”戈绥从阴影中出现,他的轻功极快,过处皆是虚影,悄无声息地上了李参将的战船,一脚将押着遮月楼弟子的将士踹倒,拉起冲锋船上的弟兄们。

“你是谁!”李参将拔刀冲向不速之客,又听一道厉声割风而来,铮地一声射中李参将手中的长刀,震得他手臂猛然一抽,脱力松手。

李参将见自己的刀落在地上,刀身被那箭矢射穿,畏惧地咽了口水。刚才他以为射箭之人并非有意,此时再想,那人要是偏离半分,他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顿然,他抓着自己的无力的右手大喊:“敌……敌袭!后方有敌袭!”

他回首看去,只见并没有敌袭,而我方战船上有一人迎风而立,手持玄铁长弓,箭头对准的正是他。

李参将霎时腿软,指着那人问:“你……你是何人?”

叶辞川长发高束,一袭黑衣薄甲,见敌军箭雨袭来,他准心偏移对准了敌军一名弓箭手,百步穿杨,直向对方眉间正中心。

“还愣着?”叶辞川冷眼扫视李参将,而后飞身落在战船甲板上,继续拉弓射箭。

李参将正疑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敌军打退,只能暂时放过此人。

叶辞川见敌军攻势猛起,突觉有异,他记得叶隐曾和他说过,“如此情形下,敌方若是溃军,或殊死一搏,或援军将至,若并非溃军……”

当时叶隐正说着,突然将手中的兵书戳向他的腰间,“那便是要吸引你注意,再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回想着,叶辞川快步走向甲板边,翻身向下跳到出舱口,与戈绥等人汇合,低声指挥道:“召集所有弟子,伤员继续留在船上,其余人乘坐先行船出发,但咱们不打先锋,你们……”

在炮火声中,李参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清楚他们这是要擅自行动,立即便要拿人,“来人,将这些不听安排的反贼抓住!”

叶辞川冷声回道:“遮月楼与朝廷是合作,并非归顺。参将如此护着召集的兵,遮月楼就不能保自己的人了?别忘了,如今你们每日吃的粮食均出自我遮月楼。”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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