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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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吗?

叶辞川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个问题,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得出想法后,又立即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见他如此纠结,叶隐掀开了被子缓缓起身穿鞋,“长安,你同我出去一趟。”

“出去?”叶辞川赶忙追问,“要叫上子韫哥和左神医他们一起吗?我去叫辆马车。”

天马上就要黑了,叶隐这时候要去哪儿?

“不用,只有你与我。”叶隐双手撑在膝上站起,取下挂在架子上的帘帽,轻步走到窗边,推开门窗向底下看了几眼,随后向叶辞川招了招手。

走正门是不可能的,要是被左神医发现,他就出不去了。

叶辞川正疑惑着,刚想问叶隐要去哪儿,一眨眼就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他速速伸手扯下挂在架子上的外披,利落地翻窗跳出,环视四周寻找叶隐的身影,追随而去。

只见一人飞踏青瓦,翩然落于檐脊之上,冽冽夜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和帽帘,在月晖的映照下,他看起来显得更加苍白清冷。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朝他飞身而来的人,而后转身向鄢州城最高处而去。

叶辞川追赶了一路,在叶隐方才停下的地方稍作顿步,仰望其身若流光,他目光粲然地再次跟上。

是药三分毒,左清川为了逼退叶隐体内的剧毒,也用了不少毒物。重病缠身的他这些专修内力,就是为了扛住药性,稳住体内大乱的气息,所以轻功自然比旁人要快上一些。

外人觉得叶隐内功深厚,高不可攀,殊不知他那双曾拉得开黑木长弓的手,如今连一把剑都拿不稳。

叶隐心中抱憾不形于色,趁着城门守卫不注意,飘然停在了鄢州城门之上,手里还提着两坛不知何时买来的酒。

叶辞川的内力虽不及叶隐,但借着身法也紧随其后地停在了城门楼上。

他第一眼就发现了叶隐手里提着的两坛酒,问:“这酒哪儿来的?”

他还记得江云修之前提到过叶隐少年时饮酒的事,只是后来发生了变故,这十年里他没见叶隐再沾过一滴酒。

叶隐今天是怎么了?

叶隐递给叶辞川一坛酒,问:“喝点儿?”

叶辞川愣了愣,接过酒坛询问:“怎么突然想起饮酒了?”

难道说是他方才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让叶隐不高兴了?可他记得叶隐不是这样的人。

叶隐拂手扫去屋脊上的灰尘,随意地坐下,俯瞰着整座鄢州城,心境难得如此畅意。

他拔去酒塞,细细闻了闻坛中醇香,仰头小饮了一口,恣意道:“鄢州城虽不比沿海繁盛,但此地因靠近边塞,酒肉带上了些异域风味。我们难得下山一趟,过几日便要回穹山了,也没陪你四处走走,觉得有些许可惜。”

叶辞川将一直拿在手中的外披盖在了叶隐身上,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又悄悄挪近了几分。

他拧开酒塞试探地闻了闻,琼浆确实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气,浅尝了一口,被辣到差点睁不开双眼。

见长安这模样,叶隐没忍住坏心偷笑,难得见他这般无忧无虑,叶辞川也被感染到笑出了声。

他们并肩看着万家灯火,又举杯对饮,谁都不愿打破眼前的惬意。

醇酿终将殆尽,空余满杯寂寥,两人这才回神,凝视着时下抉择。

叶辞川饮下最后一口酒,突然问道:“战争是什么样的?”

他随叶隐上穹山,剿灭了赤月教,又跟着遮月楼一起来鄢州参加武林大会,可这都不是真实的战争。

叶辞川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叶隐,在对方眼中发现了难掩的悲戚,他的心口也跟着被揪紧。

他连自己的往事都忘了,也不记得叶隐曾经历过什么,但还是和他一样觉得难过。

“战争。”叶隐重复了几遍,将手中酒坛倾斜,坛中最后一口酒顺势流下,横倒在跟前,他叹声道,“我听说十几年前有一场守城战,打得最是惨烈。那时奎州城将破,敌军不断进攻,将士们决定殊死抵抗,因为他们背后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

岂止是听说,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亲身经历。时至今日,他偶发梦魇,仍被困在那座破败的城池中,苦苦支撑。

“将士们冲锋陷阵,不死不退。弓箭手不停拉弓,弦都嵌进了他们的手指了,却无一人停下。门栏近乎被敌军撞断,是留在城中的伤兵和百姓用自己的身体艰难抵住。”他说着,话声一顿,良久才道,“十五日,那场守城战持续了整整十五日。目之所及皆是硝烟,到处都是鲜血、残肢,还有令人作呕的腐肉味。”

叶辞川闻之惊诧,但更想知道后续,便追问:“后来呢?”

回忆着往事,叶隐的眼神逐渐黯淡,极力控制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续说道:“那时城中已经没有粮食了,天上盘旋的鹰吃得都比人好。有的人饿疯了,什么东西都敢吃,一直撑到援兵到来。”

他见过什么叫绝境绝望,什么是手足相对、同类相残。

那时他年仅十二岁,若不是有“镇国将军之子”的身份,受到了将士与百姓的照拂,恐怕他也得一起在血肉模糊里找“口粮”。

“害怕吗?”叶隐从回忆中脱离,转头望向叶辞川,却正对上对方的目光,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担忧和遗憾,却没有找到惧怕之色。

叶辞川摇了摇头,坦言道:“奎州地处交界要塞,军队一旦后退,敌军长驱直入,恐怕半个大齐都要遭殃。况且城中还有百姓,他们又何其无辜?”

他将叶隐的郁色看在眼里,尚不明叶隐身份,但也猜到他或许与此战有关。

但他方才所说的不是为了哄叶隐开心,而是全都为实话,若他也参与了守城一战,面临同样的选择,他也会坚定死守,不战不退。

叶隐长舒了一口气,俯视着整座城池,感叹道:“是啊。你看如今万家灯火,国泰民安,可每一片土地都曾发生过纷扰。没有人愿意开战,可建越两州是要地,一旦被攻破,大齐将永无宁日。”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义,或许是将门血脉仍在体内流淌,又或是出于曾征战过沙场的私心,不论长安如何选择,遮月楼都会加入此次与琉岛的对战。

叶辞川又提及了之前的问题:“在你的布局里,我也要随着遮月楼的兄弟们一起从军吗?倘若我不听话,不愿意去呢?”

他听到左神医说叶隐没有多少日子了,更不舍离去,生怕自己这一走,叶隐出了好歹,他连赶回来都来不及。

左神医时常笑他没主见,其实并非如此,他有很多想法,只是还多了叶隐这么一个首要条件罢了。

叶隐将酒坛放在一边,回身面对着叶辞川,如多年前所说一样:“长安,我并未觉得你对我有所亏欠,你有你的责任和担负,不需要为我而活。你也不必听话,因为没有人能真的替你做决定,不论是我还是遮月楼,我们给你的,是能够做选择的底气。所以你去或是不去,我都尊重你。”

长安没有欠他的,先帝也没有,保全皇室遗孤,等待时机重回庆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为当年无辜亡魂报仇雪恨,是他身为镇国将军府后人应尽的使命和责任。

他费尽心血去谋划,从不是为了让长安成为他的傀儡,而是在长安的意愿下,一步一步让他看清如今的世道,让他明白自己该去做什么。

选择权从来都在长安自己手中,只要长安说一句不愿,他就会另外再找办法。

所有阴险诡计都由他承担,他要长安光明正大地回到属于他的位置,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叶辞川紧盯着叶隐的目光闪烁,极力隐藏着自己的心绪。在过去的岁月里,他千千万万遍告诉自己,一定要报答叶隐,因为他的性命是叶隐用自己的半条命换来的。

看到叶隐每日深受病痛,他无法不愧疚。但凡叶隐能向他索取什么,对他的态度能坏一些,他或许就不会这么耿耿于怀。

可在过去的十年里,叶隐对他有救命之恩,教导之情,顾及他的感受,将他的所有努力看在眼里,承认他的每一个进步。等他猛然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沉沦,不愿离开了。

但是叶隐说的他也明白,他不会一辈子依附着别人而活,永远都在别人的保护之下。

叶辞川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叶隐,想记下关于他的一切,随后移开了视线,望向太平人间,“几日前你问我如今时局,当如何决策。我说,内忧外患齐平,江湖庙堂皆安。”

他轻声低笑,或许在那时,叶隐就给他埋下了一个种子。但他并不气恼,郑重说道:“叶隐,我的私心依旧偏向你,坚定不移。可我同样明白,既然有能力守一方净土,保百姓安宁,怎能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所以这一战,我与遮月楼一同前往。”

山河壮阔绚丽,人间热闹繁盛,如果被炮火炸毁,被硝烟蒙了尘,那该有多可惜?

从前叶辞川住在穹山上,安于山间一隅,自愿做叶隐的小跟班,满心满眼都是他,认为叶隐就是他的全部。

但下山之后他见了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发现世间还有诸多不平。他依旧可以选择逃避一切,继续躲在叶隐身边,享受着遮月楼给他的优待。

可是他发现自己变得贪心了,他不满足于只是做个无忧无虑的小跟班。

他渴求叶隐不要再耗心费神地独自应对,想让遮月楼不再是江湖人眼里口诛笔伐的阴险角色,期盼百姓不用通过聚首起义也能丰衣足食,希望山河永固,国泰民安,不再担忧外敌来犯。

叶辞川拿上叶隐的酒坛站起身,准备和他手里的坛子一起丢掉。他单手拎着两个酒坛,另一只手递向叶隐,“夜深寒重,早点回去吧!听说东街口的点心铺子又有新花样了,在我离开之前,我们一起尝尝吧!”

他想清楚了,真正保护叶隐不受伤害的办法,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而是创造一个不会有荆棘的人间。

叶隐仰头望着叶辞川,握住了面前的手,借力站起后,询问:“真的决定了?”

叶辞川颔首,“祝我凯旋。你答应过我的,等我十八岁生辰时,我们一起挖出那坛梨花酿共饮,今晚的酒可不算!”

“好。”叶隐点头约定。

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许犹豫,有些话他本不想说的,可纠结之后,还是想知道叶辞川的意见,遂问道,“若将来有一日,你发现我隐瞒了一件大事,会不会生气?”

“多大?”

“关乎性命。”

“你的我的?”

见叶隐不回话了,叶辞川便直言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叶隐眉眼间的阴云仍旧未散,勉强地微笑着,想缓和叶辞川的紧张,“别担心,我只是问问罢了。”

他见叶辞川不信,当即转移话题,指着市集正中的钟楼,说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左神医就要发现了。”

叶辞川想到叶隐现在刻意回避,他就算要深究,叶隐恐怕什么也不会说,便只好作罢。

两人原路返回,悄步翻窗回到了叶隐的房间。他们刚站定便发现情况不对,心中暗道不好。

守在门外的江云修耳尖听到了屋内声响,猜到主子他们应该是回来了,但只言片语没对面前的左清川说。

左清川不会武功,但他眼神极好,能在百草丛中找到他需要的药材。

在江云修发现异样的第一时间,左清川就察觉了他眼神不对,一脚踹开了叶隐的房门,见偷溜出去的两个果然在房间里。

“哟,你俩偷跑出去私会,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遮月楼楼主是不满江湖人士之前的鄙视,携武林盟主私奔去了!”

叶隐轻咳了一声,想让左清川注意言辞,“我们只是出去走走。”

左清川并不接受他的暗示,拆穿道:“走走?你俩身上酒气这么重,当我闻不到是吗?”

他忿忿地指着叶隐念叨道:“叶隐,我下午刚给你扎完针,晚上你就陪小情郎出去幽会,挺能耐啊你!”

跟进房间的江云修无奈捂脸,遮月楼里也就左清川一个人敢对楼主和长安指着鼻子骂,还当面拿他们的事开涮。

“左神医,我们不是。”叶隐无奈道。

左清川发现叶隐面色有异,更是气盛,转头就指着叶辞川的鼻子骂骂咧咧,“平时老老实实的,看着是个正经人,结果大晚上把人带出去喝酒,你个小狐狸精!”

“我……”叶辞川刚想辩说,但见左神医不打算罢休的架势,他还是觉得安分一点比较好。

可叶辞川此刻的沉默并不能让左清川看他顺眼几分。

左清川盯着叶辞川咋舌,嫌弃道:“怎么着啊,你还搁这儿待着,要不我再回避一下,你俩继续?”

叶辞川想到自己要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话,恐怕要被左神医念叨到烦死,遂移神看向叶隐,轻声道:“主子,你晚上吹了夜风,一会我端个火盆来,你先躺下休息吧!”

叶隐笑着点头应声,目送叶辞川离开房间,确认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的双脚发软,好在江云修手疾眼快,及时上前扶住,这才没跌坐在地。

“我就猜到你快撑不住了,才赶紧把人轰走。”左清川说着,示意江云修把叶隐搀回床榻。

他顺势在床边木凳坐下,为其搭脉确认是否有恙,“还好,就是受了点风寒,一会给你开点驱寒药,入睡前服下。”

叶隐虚声感激道:“多谢。”

左清川将脉枕收回随身携带的药箱,细细打量着叶隐,低声提醒道:“别怪我多管闲事,就你这么关心备至,是个人都会有想法。那小子接触的人不多,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要是对他没意思,早点把话挑明了。”

别说是他了,遮月楼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叶辞川的那点小心思?

以前还好解释,说叶辞川对叶隐那是感恩,是小孩子心性。可他眼看就要成年了,对叶隐的情感暴露得越来越直接,是时候该说清楚了。

江云修站在一旁不做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主子和长安现在的关系不是也挺好的吗?”

“好什么?”左清川听到这句话就来气,更是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更是忿忿,“继续拖着,那个小傻子只会越陷越深,到时候叶隐你怎么办?”

他知道叶隐不会成为温玄临,但作为过来人,他也心疼毫不知情的叶辞川。

叶隐轻抚着刚脱下来的外披,心中早已有了打算,“我明白,待他凯旋后,我会找他好好聊聊的。”

只是就怕到了那时,他们不再有促膝长谈的机会了。不过也好,或许能就此断了长安的念想。

他是一个不会有未来的人,可长安还可以走得很远。

左清川闻言,关切道:“小长安真要去打战了?你当真舍得?”

以前在穹山上,他们小打小闹的时候,叶隐都要多偏袒叶辞川几分。武林大会上看见叶辞川被巽天宗针对,叶隐豁出去半条命都要给叶辞川报仇。

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巽天宗给拆了!

现在叶辞川要面对的是战鼓连天的沙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叶隐颔首,眼神褪去了几分温和化为冷静,说道:“不论我舍不舍得,我们都有各自要走的路。”

他亲眼看着长大的长安已然可以独当一面了,明白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去做些什么,而叶隐他自己也要走他该走的路了。

江云修这才缓过神来,问:“主子是怕赶不上长安的生辰,所以晚上才强撑着陪他出去吗?”

主子之前告诉他,不论长安是否同意,原计划仍照常进行,只是孤身在那龙潭虎穴里走一遭,主子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谈及生死,叶隐反倒平常,他凝视着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淡然道:“夜深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左清川顺着叶隐的目光看去,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只是一时半会他还没做好决定,于是起身道:“我下去煎药,你喝完再睡。”

叶辞川再进叶隐房间时,其他人已经走了。

他将火盆放在了床前,照例往叶隐手中塞了个火炉,发现房间里的烛火将熄,遂对叶隐问道:“可要休息了?”

叶隐摇头,“左神医还在煎药,我再等等。”

叶辞川意会,自觉地从小抽屉中拿出一根新烛,借了即将燃尽的烛焰将房间再一次点亮。

他转身想问叶隐是否要陪着一起等,却见叶隐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遂问:“怎么了?”

叶隐看着新烛火焰扬唇微笑,轻轻摇头:“没事的,你回去休息吧,左神医很快就来了。”

叶辞川一步三回头,而后站定道:“我不困,可以等的。”

叶隐看着叶辞川的眼睛,笑着说道:“还不困?你眼睛都红了,快去睡吧!”

那坛酒是纯酿,就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更别说是第一次喝酒的长安。

叶辞川还是站在门边又等了一会,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这才回自己房间。

他强忍着困意,闻到一阵苦药味,紧接着便是左清川上楼的声响,这才安然睡去。

叶辞川记得自己闭上眼没多久,便依稀听见有杂乱的马蹄声正向他靠近,其中夹杂着高声的呼喊与甲胄相碰的声音。

他略有不解,反思是自己睡得太久,竟已到了起兵的时候,忧心自己来不及与叶隐道别。

可混乱的哀鸣与求助再一次出现,他惊觉自己又一次困于梦魇。

“救命!救救我——”

“不要杀我!我是无辜的!”

忽有一道烈马勒颈的嘶鸣声响起,吓得所有人屏息。骑马来人开口便是泯灭人性的噩耗:“凡疑似前朝余孽者,皆格杀勿论!”

浓重的杀意和血腥气,令人难以呼吸,油然而生地恐惧梗住叶辞川的胸口,将他生生逼到窒息。

他慌张向后退,想逃脱桎梏,蓦然察觉自己脚下似乎踩着什么。

他缓缓低头向下看,只见脚下仅有一块礁石能让他勉强站立。可礁石不堪重负渐渐碎裂,石块向下坠落,在湖面上荡起层层波澜,使得叶辞川终于看清,自己身处血海中央。

血海中有千千万万只手想将叶辞川一同拽入炼狱,他曾无比惧怕梦魇,却又在这些冤魂中,找到了古怪的熟悉感,就好像他之前见过其中的一些人。

远处的挥刀声不断,受难者血流不止,海面生起大浪,潮水淹没了礁石,企图吞噬叶辞川。

他艰难地浮游,不愿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可血海看不到边际,更没有任何依靠。

不远处一阵大浪再起,刺耳尖锐的哀鸣声蛊惑着他的心神,蚕食着他的理智,想要他不再挣扎,从此沉沦其中。

“长安。”

一声轻唤似春风迎面,在无间地狱中很是突兀。

叶辞川猛然被唤醒,抬头仰出水面,大口地呼吸,对方才的生死一线心有余悸。他见一人身着白衣飘然落下,轻点水面步步生花,缓缓向他走来。

“主子。”叶辞川看清来人,心弦被触动,声音隐隐颤抖着。

只见叶隐所经之处,巨浪骤停,血色尽褪,莲荷渐开,圣洁得令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亵渎。

可叶隐却向他伸出手,“来,长安,到我这儿来。”

一面是无边血海,一面是纯净美景,叶辞川想握住叶隐的手,可又担心会弄脏了对方。

叶隐却并不想起,缓缓走入水中,仍有冰冷的海水打湿他的衣裳,来到了叶辞川的身边。

叶辞川看着眼前的叶隐,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人一把抱在怀里。

他很清楚这是梦,正是因为明白周遭皆是虚无,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叶隐,抱着属于自己的贪念。

“长安,要跟我走吗?”

在那一刻,叶辞川有过动摇,但很快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松开了叶隐,亲手将他推回了净水。

“我不能走。”叶辞川目光迷茫,语气却是毅然,“我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但清楚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记不清我就自己去找,总之……”

叶辞川回头看着血海深深,还有牵扯着他的无数冤魂,他一定要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叶辞川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恍惚间听到门外传来斥责声,是左清川在说话。

“你主子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要命了?”左清川怒声呵斥。

“什么?”叶辞川打开门便听到这句话,立即质问道。

江云修刚才就和左清川说了,长安的宿醉快醒了,他们不能在这儿聊。结果左清川没等到下楼就发问,这不就出事了吗?

他赶忙打圆场道:“主子昨晚吹了一夜冷风,早上起来有些发热,看把左神医气的,我带他下去缓缓!”

“不——呜呜!”左清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江云修捂住了口鼻,强行拖下楼去。

江云修偷偷在他耳边提醒:“配合点,别让我敲晕你。”

叶辞川见势更觉得奇怪,立即朝叶隐的房间赶去,顾不上敲门便闯入,“主子,左神医说你……”

他抬眼就见叶隐背对着他脱下了里衣,晨光穿透窗纸照入房间,打在了叶隐的肩头,似乎为他披上了一层羽衣,他苍白无血的皮肤上依稀可见些许狰狞的旧伤,因为久病缠身,他越发消瘦,腰上都快挂不住肉了。

叶辞川不敢再细看地赶忙转身,“我……我听子韫哥说你发热,就……就来看看。”

叶隐还以为是左清川对他说了什么,听闻他问的是此事,遂悄悄松了一口气,说道:“不打紧,喝了药后发了一身汗,已经不烧了。”

他将被汗浸湿的里衣放到了一边,因是背对着,所以没注意到叶辞川此刻的异样,而后取下干净的衣裳换上,寻了一根带子随意地将长发绑住,披上一件大氅后,坐在火盆边取暖。

叶辞川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没……没事就好。”

他揉了揉发烫的耳根,转言道:“我明日便准备启程了。”

江云修许诺吏部官员,遮月楼其他人会在半月内抵达战场。从鄢州回穹山,快马加鞭差不多是十日,而从穹山前往战线也需一日路程。

叶辞川也在火盆边坐下,小声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赶回穹山后,得通知其他人你即将回山的消息,让他们早些做好准备。”

“还需清点山中余粮,确保留守穹山的弟兄们不会挨饿,最后再集结剩余人手出发前往战场。”

“对了,我得下山提前买好甜食备着,再和掌柜的付好定金,每隔一段时日便送些糕点到山门外。你若是懒得出门,记得让子韫哥去拿。”

他说着,发现叶隐一直没有说话,抬眸看去见叶隐正微笑看着他,遂不解问:“怎么了?”

叶隐浅笑一声:“长安长大了,有主见了。”

亲眼见证叶辞川逐渐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叶隐心中感慨万千,若有一日他的生命走向尽头,这也算是一件令他安心的事。

叶辞川闷声不满道:“你又把我当做一个孩子看待。”

他要的不是这样。

叶隐致歉赔笑:“好,是我偏差了,往后不提了。”

叶辞川这才满意,而后问道:“你们何时回去?”

若是时间能赶得上,或许他可以和叶隐同行一段路。

叶隐看穿了叶辞川的小心思,但他也想亲自送叶辞川离开,便答:“明日我与你一道离开鄢州。”

武林大会上遮月楼与巽天宗起冲突一事,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传开,他本就不想在巽天宗的事上花太多心思,自然不再多留。

沿海的水患似乎有异,叶隐也需要即刻赶往建越两州,看看这场大水冲出来了什么腌臜东西。

次日,鄢州城门外。

叶辞川驾马耐心地跟在叶隐的马车边,忽闻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便转头看向声源,见来人是方雨寒。

方雨寒见叶辞川背着行囊,问:“从军?”

叶辞川颔首:“是,但遮月楼参战是为了百姓不再受苦受难。”

他记得青羽宫是反对招安的,如今得知遮月楼与朝廷合作,想来方雨寒应该很失望吧。

他虽和方雨寒只见过几面,但交手一场,已然将对方认作挚友。

“我知道,你是好人。”方雨寒肯定地说道,“约定仍在,活着回来。”

叶辞川还欠他一场完整的比试,他会回到青羽宫等待邀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叶辞川抱拳。

方雨寒亦然抱拳回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承诺落定,他不再多留,利落地翻身上马离去。

叶辞川目送着方雨寒离去后,牵马来到叶隐的马车前,“主子,我也要走了。”

叶隐拉开车帘,俯身走下马车,将怀中的佩剑递给了叶辞川,“这把剑是我意外得来的,觉得很适合你,本想在你生辰时送的,早些给你也无妨。看看是否称手?”

江云修见主子没有明说,自然也不会多嘴。但他知道这把剑并非那般随意得来,而是主子暗地里请求了剑冢老仙多次,又花了重金,按照长安平时的用剑习惯专门打造的,很是来之不易。

叶辞川拔剑沉腕,钢锋铮声如鹰啸,大赞:“是把好剑。可有名字?”

这把剑岂止是称手,从剑柄的长度、花纹,到剑身的制材、重量,全都符合他的喜好,仿佛就是为他而生的。

“还未取名。”叶隐摇头,“长安有何想法?”

叶辞川沉思片刻,“叫它孤雪,如何?”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1]。好名字!”叶隐毫不客气地夸赞,“你喜欢就好。”

他见叶辞川的衣领露出一小节红绳,“你还戴着?”

叶隐记得,这是他十年前给叶辞川戴上的护身符,没想到叶辞川一直留着。

叶隐的手很凉,触碰到他脖颈时,叶辞川呼吸一顿,沉声道:“这是你给我的,自然妥善保管。”

“一定要平安回来。”叶隐再次嘱咐。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叶辞川满眼的放心不下。

左清川坐在马车里说了句:“放心吧,有我在他死不了。”

就是怕有些人一心想死,他拦都拦不住啊!

叶辞川不知情况,转身郑重向马车一拜,“有劳神医了,辞川在此一拜!”

江云修伸手拍了拍叶辞川的肩膀,“放心吧,主子和遮月楼都有我照顾,有空就写封信回来报平安,别让主子担心。”

“是。”叶辞川记下,深深凝视着帽帘之后的叶隐许久,眸光中情意翻涌,却只字未提,因为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翻身上马后,不舍地又看了几眼,这才扬鞭而去。尘烟之中,是少年执剑策马的英姿。

叶隐深望着叶辞川离去的背影,直至一点影子都看不见,这才怅然回神,转身上车。

“子韫。”叶隐上车后又拉开车帘,对江云修说道,“再派一批高手跟上,不必参战,务必保护好长安。”

江云修领会其意:“是!”

话音落下,江云修环视四周,确认暗卫都在,无外人旁听后,低声道:“主子,早上送来的消息,我们安排在宁州的眼线找到了那位褚大人。”

叶隐顺心地点了点头,又道:“三个月后,将人安全地送到庆都城门外即可。”

江云修颔首领命,继续禀报:“主子,我们的人一路寻找,在越州潽县郊外发现了几具被埋起来的尸骨,应该是被人乱刀砍死的,死了有些年头了。”

“潽县。”叶隐轻拨着手中珠串,默然盘算着,而后道,“那些人都是难民,不会逃太远,围绕潽县去查,找找这几年各地黑户的情况,奴仆丫鬟、青楼勾栏这类买卖活人的生意,都得查一遍。”

“属下明白了!”江云修立即飞鸽传书,将消息送了出去。

随后他坐上马车,驾马向东而去。

遮月楼一行人彻夜赶路,越是往东路越难走,路上全是泥泞,夹道聚满了灾民,最终花了十二日才抵达建州城外。

城门外一片狼藉,灾民扎堆于此,他们高声呼喊着,想让官府给一个栖身之所,却迟迟无人回应。

江云修将备好的马车牵到城外密林中,忧心地说道,“主子,属下答应长安,要好好照顾您的。”

他主子在决意参加武林大会之前,就已做好了计划,主子说此行结束后,他不回遮月楼了,而是改道去越州,并让人悄悄买下了一处府邸,对外宣称是宁州来的商会,想来沿海一带看看能否发展。

他们离开鄢州的那天早上,主子突然把他和左清川都叫了去,嘱托左神医帮忙准备三个月的药,让他之后护送神医返回穹山。剩余的事,主子说他自己来办,带上一个护卫在侧足以。

叶隐理解江云修的担心,也很是感激他的照拂,但此行实在冒险,他不能将其他人牵扯进来,于是说道:“子韫,遮月楼是我的靠山,我接下来要走一条很难走的路,所以靠山一定要稳。你是遮月楼的定海神针,有你在我放心。”

说着,他看向后面跟着的那辆马车,续说:“左神医并非遮月楼之人,他于我本就有救命之恩,绝不可将他带入险境。也劳烦子韫,定要照顾好神医。”

江云修攥紧双拳起誓:“主子你放心,子韫定不辱命,誓死守护遮月楼。”

“叶隐,你要是真死了,就托人给遮月楼送个信,看在我们为数不多的交情上,我勉强帮你收尸。”左清川拉开车帘,幽幽调侃了一句,见在场其他遮月楼的人全都冲着他拔剑,悻悻地缩回了马车里。

叶隐并未挂怀,示意众人收剑,左神医只是嘴上得理不饶人,其实心地是极好的。

他缓步下车,向遮月楼几人颔首告辞,而后上了另一辆马车,速速离去。

目送着主子远去,江云修长叹一声,眺望着不远处的穹山,对身后几人道:“我们在山下住几日,待长安离开后,再回去吧!”

主子就这么走了,他们此时上山,若是撞上长安,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空山寺内。

一道士正在扫地,骤然间感应到什么,掐指卜了一卦,面露惊色,向南方遥望,“看来有个老朋友就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李白《观放白鹰二首》:“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寒冬十二月,苍鹰□□毛。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不好意思来晚了,万更送上!

开始走权谋篇了,至于江湖元素后面还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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