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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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谢承熠猛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道,“怎么这么快?”

朝廷明明增援了,为何还是毫无招架之力?

谢承熠惶恐地踱步,急声向殿内大臣寻求破解之法:“诸位爱卿,你们呢,你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默然,纷纷垂首回避了高位者的眼神。

前段时间朝中就有不少传言,说陆寒知已成为皇上的幕僚,时常给宫里送信,为皇上出谋划策。

此事明面上没有任何证据,不过只是他们私底下的议论而已。可陆寒知离开庆都后,皇上之前表现出的雄才远略也跟着消失不见,在他身上又看到了从前还是太子时的怯懦,间接坐实了传闻。

霎时间,群臣心中感慨万端,不由得为大齐的将来担忧。

将大臣们不答,谢承熠又气又怕,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内阁,直问:“阁老,宗尚书,大齐还有剩余兵力吗?”

兵部尚书宗翰明面色一冷,深吸了一口气,出列禀报道:“回皇上,如今朝中兵力浅薄,一月前已抽调各城守备军前往边境支援,如今大齐境内可调用的兵力仅有三十万,但臣以为这些兵马时下不可挪用。”

这些兵马多为各城守备军,如今战事四起,大齐境内人心惶惶,有不少百姓向南逃难,假若在此时没有守备军维护,恐有民变之祸。

况且这三十万中有接近十万的兵力驻守在庆都城外,是大齐最后一道防线,不到最后万不可调离。

谢承熠咬牙切齿,“边境兵力不足,又不肯调兵支援,难道你们要朕眼睁睁看着边境失守吗?”

宗翰明垂眸,“臣惶恐。”

面上不敢反驳,但他此刻心中满是腹诽,皇上既然不愿亲眼看到敌军长驱直入,迫害大齐疆土,何不自己也想想办法?看来皇上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怕是难担重任啊!

大齐朝廷轻武多年,现在的确是兵力不足,就连军需也供不上,抱怨又有何用?加之境内犹如一盘散沙,各地州城势力自拥,时下都在观望朝廷动向。他本以为新帝上位后能凝结民心,如今只剩下失望。

宗翰明也不愿看到大齐败落,可事实就是如此,大齐已无反抗之力。

立于百官前列的柳浦和察觉了宗翰明的郁色,默叹了一声,行动迟缓地出列谏言:“皇上,老臣以为这三十万兵马的确不可轻易调动,但战场后方几座城池的守备军队可调至边线,与边境大军汇合后全力迎敌。”

宗翰明蹙眉,问:“那几城的百姓……”

“由剩余兵马护送他们南下吧。”柳浦和悲哀地叹声,若真到了山河割裂的那一步,他只希望大齐百姓能少受些罪。

谢承熠似是看到了曙光一般,喜声附和:“对,朕就是这么想的!传朕旨意即刻下令,调动吉州、悬州、闾州等地守备军,驰援战场!”

“这……”大臣们面面相觑,对新帝的软弱无能敢怒不敢言。

柳浦和无奈地微微摇头,从前太子性格宽厚,做事小心谨慎,每走一步都在担忧后果,因而时常犹豫难定。可先皇突然驾崩,太子临时继位,虽说算不上昏君,但他见识尚浅,暂无能力应对大局,或许过些时日便会有所提升吧!

只是柳浦和在担忧,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困扰被解开的欣喜使得谢承熠欣喜万分,可等他冷静了些许,就发觉殿内百官看向自己时略带失意的眼神,他猝然一惊,微微慌张地连忙宣布退朝。

离开宫门后,韦游径直回到锦衣卫衙门,入门便见几名锦衣卫一瘸一拐地经过。

他们见韦游下早朝回来了,紧忙行礼后匆匆离开。

林千户正打算出门公干,瞧见韦游就在前方不远处,眉头锁了锁,硬着头皮上前打了声招呼:“指挥使。”

他正说着,就见一名锦衣卫快步走进锦衣卫衙门大门,向韦游这儿走来。

若说面对韦游时的不满,林千户还可努力隐藏,见到走来的阿明时,他眼中的厌恶毫不遮掩,冷声对韦游说了句:“属下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话毕,他与锦衣卫阿明擦肩而过,快步离开了衙门。

前不久他们围剿叶辞川失利,返回锦衣卫复命时,刚进门就被韦游带人当场扣押,责罚他们一人二十棍,又斥责林千户带头蛊惑,企图隐瞒实情欺骗上级,罪加一等,再加十棍。

林千户等人对被罚一事并不感到意外,而是惊讶韦游怎么知道他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一同回来的阿明站在了韦游身后,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就全都明白了。

看来比起昔日情义,有人更向往权势,这样的选择能被理解,只是他们更多的是对阿明感到失望罢了。

阿明不屑地冷笑,现在是韦指挥使掌控着锦衣卫,和他作对有什么好处?而且镇抚使的位置下来空了出来,叶千户离开后,剩下几名千户中就属林千户最为强劲,他不使点伎俩,怎么坐上自己想要的位置?

他恭敬地对韦游行了个礼,旋即上前低声道:“指挥使,那些人来庆都了,像是奔着你来的。”

韦游惊诧瞠目,心虚地攥紧双拳,将阿明带到了角落,再问:“替我打探清楚他们现在何处,绝不可让他们找到我。”

要是那件事暴露,后果难以设想,恐怕比叶辞川身份暴露引起的波动还要严重许多。

阿明同感担忧,重重点头后,谨慎地左右张望后,低头离开了锦衣卫衙门。

——

庆都近日事闻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建越两州交界处,悄无声息地递送到穹山遮月楼的静院内,被坐在梨花树下喝茶的叶隐平静地翻看着。

“小闻,快来端菜!”厨房内传出江云修的喊话。

易小闻连忙小跑进厨房帮忙,将一盘盘菜端到了院里的桌上。

叶辞川刚从山下回来,见桌上摆满了菜,厨房里还没消停,劝阻道:“江子韫,差不多得了,桌子快摆不下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云修捏着两块布,端来刚煲好的汤,见桌子还真就放不下菜了,嘟囔着,“厨房里还有两道菜没端来呢,是这桌子太小,改天换个大的!”

叶隐在一旁忍不住低笑,很是配合地说道:“好,戈绥快记下来了,晚些陪你们江管事去后山采石,得挖块大的,要有……院子这么大才够!”

“知道了。”戈绥真就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云修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放汤盅,一把将抹布丢在戈绥身上,“你们楼主逗你呢,你这傻小子还真信!去拿碗筷来,洗把手吃饭了。”

他埋怨地看向叶隐,絮絮叨叨着说:“你的毒是解开了,但病了这么多年,身上瘦得都没几两肉,长安估计一只手就能给你掰折咯,还不赶紧多吃点!”

下山的时候,他就嘱咐过易小闻,要多给他主子煮点补品,但想想就知道,以叶隐这执拗的脾气,别说好好养病了,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他也不知这俩回来后,能在山上待多久,所以他才多煮点,游子好不容易回趟家,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吧!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叶辞川闻声看来,犹豫问道:“我没事掰他干嘛?”

“就……”江云修刚想解释,突然感到后脊发凉,挨了叶隐一记眼刀,干笑着向厨房走去,“臭小子怎么还没出来,让他找个碗筷,该不会把我厨房给掀了吧!”

叶隐轻咳了一声,转言对叶辞川问:“情况如何?”

叶辞川阔步走来回话:“不妙,朝廷派往奎州的支援被敌军提前拦截,大军节节败退,时至如今光是北方就失了四城。至于宁州,刺惕部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拿下雅贡山脉北端关口,企图堵截宁州后援。”

“预计还有多久?”叶隐问。

叶辞川沉声答:“我们留在宁州的眼线回报,大概不用一个月,关隘将会沦陷。而这个消息是在七天前发出的。”

为了第一时间送回消息,他们的暗探没日没夜地赶路,累死了几匹马。七天从齐西到齐东,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叶隐将手中的庆都情报递给叶辞川,缓声道:“庆都的近况也不好,谢承熠胆怯软弱,没什么主见,如今朝中全仰仗柳阁老,可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事。”

叶辞川明白他的意思,冷呵一声:“压抑得太久,迟早会发生变故,但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干涉不了。不过这份情报中提到,庆都近来有人在打听韦游的所在?”

“而且打探之人带着北方口音,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大齐人。”叶隐心中已有设想,但时下还没找到证据,不好马上下定论。

他已传信回都,让暗探继续盯着,确认到底是谁与外敌有联系。

江云修紧紧地站在厨房门后,无奈地哀叹着,他也曾是一名为国家厮杀的将士,如今看着自己捍卫的国土一点点沦陷,怎会不难过呢?

戈绥虽不善解人意,但看到江云修沉着脸色,就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于是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多言。

见院中两人聊得差不多了,江云修调整了情绪,和戈绥拿着碗筷出来,笑着说道:“快别聊了,过来吃饭!”

“来了。”叶隐和叶辞川交换了眼神,起身向院中圆桌走来。

叶隐发现江云修多摆了一副碗筷,意会地笑道:“左神医应当正在与吴道长畅游四海吧。”

江云修:“但到底是自家人,这副碗筷永远给他留着。”

叶辞川什么都没说,但在倒酒的时候,会记得给左清川倒上一杯。

院内的梨花开得正好,山风轻吹抚过,与落下的花瓣翩舞,静谧祥和的气氛与山下的乱象恍如隔世,可他们知道,该来的事是躲不掉的。

——

谢承熠在勤政殿内徘徊,焦急地等待着今日的军报。

见太监前来通报,说边戍士兵来报,谢承熠毫不犹豫地命人进殿汇报。

“怎么会呢,敌军如何知道我军支援从哪座城池出发?”听完军报,谢承熠丧意地跌坐在龙椅上,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大齐本就兵力不足,现在援军和边防军都受到了重创,难道大齐真的要在他手中覆灭吗?

父皇啊父皇,你就是知道大齐没有生路了,才选择离开的吧!

守在一旁的韦游见势,上前宽慰道:“皇上,今年春考不是擢选了一批武官吗?朝中那些个武将总说这些科考出来的都是愣头青,这次不就是一个历练的好去处吗?要是他们真能作出功绩,便是皇上您识人有功啊!”

谢承熠心绪大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可他们的确没有实战的经验啊。”

韦游接着循循善诱道:“皇上,这些刚入朝的大人们虽说没什么经验,但个个学富五车,策论兵书皆通,武试也是个顶个的好手。卑职说些不好听的,朝中的那些老将们大多是半路出家,他们要是真有才能,大齐怎会屡战屡败呢?”

“是……”谢承熠慌张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明明已经派出援兵和粮草支援了,边境还是节节败退,绝不是朝廷之过,分明就是那些将领无能,或许真如韦游所言,换了领兵之人,或许会有不同?

毕竟中途参军的莽夫,与深稽博考的正统武官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显然是武举出身的人更为稳妥才是!

谢承熠下令命新科武举擢选的武官即刻前往边境领兵,这消息很快传入了东宫。

柳浦和正给小太子讲课,得知此事后,他吓得面色惨白,好在小太子及时扶住了他,才不至于摔下去。

谢合阳关切询问道:“阁老,您没事吧?学生这就去喊太医!”

柳浦和连忙抓住谢合阳,虚弱地摇头道:“小殿下不必担忧,只是今日教学要就此结束了,老臣急需前往勤政殿面圣谏言,还望小殿下见谅!”

谢合阳摇头,“阁老不必挂怀,学生这就命人给您准备轿辇,您别着急!”

他说罢,冲殿外喊话:“快,准备轿辇送阁老去勤政殿。”

谢合阳轻抚着柳浦和后背,为他顺气,安抚道:“阁老,父皇只是急昏了头,您与他好好说,千万别气伤了自己。”

柳浦和大喘着气,无力地摇头:“小殿下,是老臣错了。老臣以为通读经纶,深知道义,便可为君,其实不然,一生困缚于宫廷的龙凤怎知国情民生?读书有用,却不能一叶障目啊!”

老将们的对战经验都是用血汗洗出来的,怎会无用呢?如今大齐危在旦夕,皇上派出新官领兵,或许会有一线转机,但他们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也无与将士们磨合的时间,况且皇上就不怕前线拼搏的将士们因此寒了心吗?

轿辇立即抬来,谢合阳招手示意可以抬入殿中,而后扶着柳浦和起身,目送着他坐上轿辇后匆匆离去。

谢合阳垂眸沉思后,命人带上令牌出宫一趟:“你去一趟兵部,告诉宗尚书此事,望他看在国难当头,应当举国齐心,请他进宫谏言。再去一趟太医院,唤一名太医在阁老府里等着。阁老年迈体弱,再经不得气郁了。”

他现在是东宫太子,不可直接干政,只能寄希望于朝中几位大人能出手相助了。

柳浦和急忙赶到勤政殿求见,却得到皇上忙于公务,无暇召见的回复,就连后来赶到的宗翰明也吃了闭门羹。

宗翰明闷声:“皇上这是打定主意,不听劝了。”

他愤懑地紧咬着牙关,走至勤政殿前,抬摆跪下高呼:“新科武举状元尚无主将之能,恐误军事,望皇上收回成命!”

“望皇上收回成命!”

宗翰明惊觉身后有声音转来,回头一看,见以张英奕为首的朝中官员快步走来,跪在勤政殿前谏言。

张英奕向宗翰明点了点头,事关大齐安危,就算是文官也想拼死献力。

岑辗跪地高呼:“皇上,李将军初出茅庐,可帮扶大军作战,但万不可作主将领兵,望皇上收回成命!”

柳浦和步履蹒跚地走来,正要跪下请命时,被人托了起来,只见是闵成哲与方逸安一左一右地扶着柳浦和。

闵成哲温声道:“阁老,您年纪大了,小心身体,别跪着了。”

方逸安颔首:“是啊,还有我们呢,您别担心!”

柳浦和摆了摆手,执意在殿前跪下,“要是亲眼看着大齐覆灭,老夫倒不如现在就合眼。”

他吃力地撑着膝盖,艰难地跪地叩首,悲怆道:“皇上,兵书也是先人一步一步验证出来的,实战并非无用,切不可在此时寒了大齐将士的心呐!”

闵成哲与方逸安齐声长叹,跟着跪在柳浦和身后。

而此刻殿内,谢承熠气愤地杂碎了几盏花瓶,怒声:“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朕要他们提议,一个个闭口不谈,现在朕想到办法救大齐于水火,结果全都跑来反对!”

一旁的韦游趁势说道:“皇上,会不会是您一直让内阁主理朝政,您方才突然下了一道旨,没提前通知内阁,让他们不高兴了?”

从前内阁就时常针对锦衣卫,不过都是一群不懂变通的老家伙罢了。

谢承熠不悦地皱紧眉头,斥责道:“柳浦和曾是朕的恩师,可朕从前凡有建议,他都要贬斥一番,朕在他眼中从来都不成气候。”

他敬柳浦和是四朝元老,才让内阁暂理朝事,可别忘了,他才是君主,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韦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顺着谢承熠的话说道:“天子一言,我等皆臣下,理应顺从,兴许柳阁老他们是有其他更好的主意吧!”

他假意关切地朝殿外看了看,说:“皇上,现在入夏了,外头有些热,让阁老他们跪着不好吧!”

“他们不是爱跪吗,就让他们跪着!这些迂腐之人固执己见,等哪天敌军入朝,有的是他们跪着的时候!”谢承熠再不听劝阻,坐回高座,命宫人奉茶。

虽是初夏,但午时的日头正盛,耀光令人睁不开眼。官员们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仍不肯离开。

忽听一声闷响,众人见前排的柳浦和猝然倒地,满面赤红,额头滚烫,怎么唤他都没有反应。

闵成哲当即说道:“来几个人,我们先将阁老送回府中!”

几名官员立马上前帮忙,不敢耽搁地赶紧送人出宫。

可最令人失望的是皇上自始至终没有露过面,宗翰明等人继续等待,也只看到阔步从勤政殿走出的韦游。

韦游轻扫了一眼几名大臣,呵笑了一声后道:“诸位大人别等了,皇上不会见你们的。”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他!”宗翰明怒然,正欲向张英奕说些韦游的不是,便见对方正一脸的若有所思。

张英奕眯了眯眼,他刚才好像看见韦游颈侧有伤,看伤口就在近两日,形状似是被人拿刀威胁留下的,可韦游任指挥使后,就没有处理过什么公务,是谁对韦游动的手?

他之前就有怀疑,在此次派出的援军被伏后,他更加笃定朝中有异党。

群臣跪到了宫门落锁前,明白勤政殿里的人还是不想见他们,只能无奈地失意离开。

张英奕担心被母亲看到自己的膝盖,于是不敢回家,只是命人帮忙送了消息回去,说刑部近两日有公务要处理,他夜宿在衙门了。

他揉搓着肿痛的膝盖,沉思了许久,想到白天在韦游身上看到的伤,随即披上了外衣,悄然从刑部后门离开。

现下将至宵禁,大街上寂静无人,张英奕凭着记忆偷偷溜到了常见韦游出现的街巷,余光扫到胡同另一侧有几名黑衣人经过。

他疑心大作,放轻了脚步想要跟上。

“等等。”黑衣人察觉到了异常,回头看向了刚才经过的巷子。

张英奕惊觉对方刚才说的是鞑瓦布语,虽听不懂其中含义,但胡同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是朝着自己来的。

倏地,一只手从张英奕的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低声道:“张大人,跟我走。”

黑衣人警惕地走回了巷口,向里查探,仔细地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放心离开,走进了不远的一处小院。

遮月楼暗探抓着张英奕,攀在附近一处民房的梁柱上,直到确认黑衣人走远,才将人放下。

暗探见张英奕惊慌的目光,安抚道:“张大人,您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听说遮月楼擅长潜藏之术,你是陆寒知的人?”张英奕只是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并不是害怕眼前之人。

暗探颔首,“大人,您没什么自保能力,切勿以身犯险,更深露重,请回吧!”

张英奕指着黑衣人走近的院子,“可是……”

“大人。”暗探摇了摇头。那几名黑衣人都是练家子,张英奕别想靠近偷听什么,他现在继续往前走两步,院里的人就会发现。要是真动起手,他不敢保证能安全地把张英奕带走。

张英奕紧咬下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院子是锦衣卫指挥使韦游的家吗?”

暗探顿了顿,最终点头确认。

“好,我知道了,今日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张英奕郑重地暗探合手拜了一拜,转身离开了此地。

暗探回头看向小院,悄然跃上了屋顶,将韦游与鞑瓦布王族的人有联系一事的情报贴在了城中一处早餐铺子的桌下,只等着明日一早,随着其他暗探的遮掩,偷偷送出城去。

兵马指挥司沿街巡视,监察宵禁后,街上无人闲逛。

见外头火光经过,被刀架着的韦游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指挥司的人离开,颤声道:“我已经照你们说的做了,别再缠着我了!”

他让阿明偷偷打听暗查自己的人,却没想到反被对方跟踪,顺着阿明找到了他的居所,拿刀胁迫他继续合作。

黑衣人像听到笑话一般,用蹩脚的大齐话说道:“之前是镇抚使……啊不,指挥使您自动传消息给我们,现在又装什么忠诚?再说了,援军的事你做的不也很好吗?指挥使是多大的官?你归顺了我们鞑瓦布,等我军踏平大齐,你就是我族功臣了!”

韦游的惊慌在敌国奸细的劝说下渐渐安定,是啊,他一心就想坐上指挥使的位置,可这些年孔琦不断打压,他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他本就对此不满,又来了个叶辞川,抢走了所有注意,隐约要盖过他的风头。孔琦器重叶辞川,朝中官员对他也很是青眼,百姓也爱戴称赞他,可明明他韦游才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眼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被人夺走,他气愤难平,记恨着所有看不到他的人。

于是在离开皇城驰援闾州时,他将自己的亲信阿明留在了庆都,皇上病倒的消息就是他让阿明偷偷传给敌国的。

既然他不能达成所愿,那就把一切都毁掉好了,他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碰。

可是……如果他可以得到更多,是不是也说明他的能力其实不止于指挥使而已,只是他从前没发现自己的才能罢了?

见韦游不再抗拒,黑衣人俯身低声示意:“想要收获更多,指挥使总得拿出点诚意,照我说的做,你很快就能得偿所愿。”

韦游迟疑了片刻,终是点下了头,细听黑衣人指示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名利就在面前,他不想错过!

“好,我答应你。”

——

此后每日都有官员在勤政殿前请命,但谢承熠就是不见任何人。

就算听说柳浦和那日回府后差点没了呼吸,谢承熠也毫不在意,一心等着下一次军报。

他心想着,只要派出的李将军能赢,就能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可以不靠任何人做出政绩,从前那些小瞧了他、驳斥他的人才是错误的!

直到又一日早朝,已是皇上下旨的第十日,请命的官员眼中满是失意,再不似从前虔诚。

谢承熠喜形于色,手握着刚刚得到的军报快步入殿,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一眼就看到宗翰明、张英奕几人神色恹恹,嗤笑道:“今日一早,奎州传来军报,李将军率领我军赢得第一次胜仗,大退敌军,已夺回一城。”

他脸上的得意难掩,命身侧太监把军报递给宗翰明他们好好看看。

张英奕闻言,疑惑地看了一眼殿前的韦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韦游大喜,称赞:“皇上英明神武,当机立断!若不是有您圣裁,我军恐难有今日战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罢,连忙俯首高呼。

殿中有些大臣动摇,便也跪下附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翰明却依旧纹丝不动,不敢相信这份战报,武状元李将军从小习武,但大多是打打擂台,没听说他会打战,怎么突然就赢了?

谢承熠称意地抬手道:“爱卿们平身吧!”

而后他瞥向宗翰明,笑问:“宗尚书,朕听说你过去十日,每天都在勤政殿外斥责朕,现在还有怨言吗?”

宗翰明紧蹙着眉头,沉默不语,心里还是对这份军报有疑。

“宗尚书,朕问你话,你为何不答?”谢承熠咬牙切齿地质问。

兵部与刑部从前就孤傲,瞧不上他,现在都改朝了,宗翰明还是这幅臭脾气,看来他得找机会换个人坐兵部尚书这个位置。

“皇上别生气。”韦游连忙安抚,“兴许宗尚书是高兴得说不出话呢?毕竟这对如今的大齐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说着,攥了攥衣角,顺势上前提议:“皇上,如今边境士气正盛,我们应当乘胜追击才是!”

谢承熠眉头一挑,之前就是韦游给了他灵感,现下又提醒了他,看来提拔韦游也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于是他颔首附和:“韦指挥使说得不错,我军扳回一局,现在正是乘势进攻的好时机,就从……”

谢承熠摊开大齐疆域图,试图找寻对方弱势。他倏地看到了一处,指着图上一城道:“吉州,对,就是吉州!派军从吉州包抄,与主力军前后夹击,定能拿下贼寇!”

韦游扫了一眼疆域图,默默记下了吉州所在。

之前一直不说话的宗翰明闻言,当即提出反对意见:“皇上,吉州沦陷后,敌军就将其作为粮草重地,定会派精兵把守,此计过于冒险,望皇上谨慎布军!”

韦游置否:“眼下敌军不断向我大齐腹地进攻,储备的粮草肯定也会跟着调动,吉州应当已经空了,此地位于敌军后方,是难得的进攻优选!宗尚书,你身为兵部尚书,不为皇上排忧解难,怎么还扭曲事实呢?”

谢承熠不满地看着宗翰明,冷哼了一声,“宗大人作为兵部尚书,既不尽心借助朕,还屡次辩驳顶撞。居心为何啊?来人,将宗翰明给朕拖下去!”

“皇上,宗尚书为大齐鞠躬尽瘁多年,罪不至此啊!”

“皇上,如今大齐势微,再不可折损了,望皇上三思!”

“皇上……”

谢承熠听不进任何人谏言,更是气愤地拍案怒声:“来人,脱了宗翰明的官袍,除去其兵部尚书职位,驱除出庆都!”

宗翰明紧攥双拳,挥开前来押他的太监,“我自己脱!”

他干脆地脱下官袍,直接摔在了地上,注视着高位上的人,冷声道:“皇上,您宁愿相信一个多年毫无建树,靠着攀附谄媚爬上来的锦衣卫,却不信在朝的文武百官!”

他说着,嗤笑了一声,“粮草重地,岂能随意腾挪,这明摆着就是请君入瓮的奸计。既然皇上执意如此,无需革职,我自己也会走!”

说罢,宗翰明回身,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韦游暗喜,见谢承熠似是在思考宗翰明的话,于是佯装愧疚地跪地请罪:“皇上,是卑职僭越了。可卑职说这些也是希望大齐能早日安稳,没有想干涉朝政,也并非在针对宗尚书啊!”

他哀怨地垂头叹息一声,“卑职明白各位大人不满,所以锦衣卫愿做表率,申请调出部分人手支援边境,以尽快安稳战事。卑职赤诚之心,纵使为国捐躯,也在所不辞!”

谢承熠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温声命韦游起身,谈起宗翰明又是冷漠:“朕看宗翰明就是故步自封,不知进取!既然锦衣卫有这个意思,你们之前也去梨州、闾州打过战,那就……”

“皇上,柳尚书来了!”殿外太监急忙进殿通报。

宣德殿外,一名老者在风中步履蹒跚地走上台阶,双脚虚浮地不慎摔了两跤,但还是忍着一身疼痛坚持走入大殿。

不过几日未见,柳浦和的发丝全白,面容枯黄凹陷,沉重病气压得他睁不开眼,他咳嗽着缓步走入殿中。

见柳阁老前来,殿中百官只觉得安心了许多,有不少人轻声询问他病情如何。

但柳浦和一心向前挪去,最终在大殿中央停了下来。

柳浦和的到来令谢承熠下意识地起身相迎,但想到他肯定又是来贬斥自己的,便不耐烦地坐回了龙椅。

谢承熠冷声问道:“柳阁老病重,为何不在府中好生养病?”

柳浦和叹了一声,慢悠悠地问:“老臣来时,遇到宗尚书了,他说他已请辞,也说了皇上的打算。”

他的声音发虚,站在殿中摇摇欲倒。

谢承熠:“宗翰明出言不逊,带头闹事,是朕罢了他的官。柳阁老有异议?”

他说的虽是问话,却没有半分要看柳浦和意见行事的意思。

柳浦和不答,只是缓声谈及了往事:“皇上,老臣初见您的时候,您只有十五岁,怯生得不敢大声言语。身为东宫太子,您言行谦卑,举止规矩,当为储君典范。”

他遗憾地摇头,续说道:“可慢慢的,老臣发现您对事物道义的理解略有些浅薄片面,私以为是老臣教得还不够多,便愚昧得追加课业,自满地认为只要耐心教导您,大齐往后就算不成强国,您也是一位仁君。可老臣错了,皇上欠缺的不是策论,而是见识,您见过定南王府和皇宫以外的天吗?”

谢承熠蹙眉问:“天,哪儿什么不同?”

柳浦和失望地叹息:“人心不同,看法自然不同。照本宣科不过是坐井观天,渊博的学识固然重要,可皇上,您也得先学会怎么用啊!如今您不愿学,而老臣也来不及教了。”

“柳阁老,从你任太子太傅开始,朕的每一个政论,都被你贬低得一文不值,朕想做决定,你总有意见。”谢承熠哼声,再道,“如今军报传来,表明朕的想法是正确的!柳阁老,你收收自己的迂腐吧,到现在还想把控朝局,是想做五朝元老,名远青史?”

柳浦和的手颤抖地指向谢承熠,满眼的失望,对他再无任何期待。

他缓缓摘下了官帽,蹒跚地转身看着自己了伫立了将近五十年的宣德殿,怅然道:“老臣今日死谏,只为皇上认清自身,广纳谏言,切不可受奸臣误导!”

“死谏?”张英奕惊诧地意识到了不对,连忙道,“快拦住阁老!”

但柳浦和心意已决,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殿内金柱。只觉额前一疼,双眼缓缓被血色染红,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

他逐渐游散的双眸努力看向殿上的谢承熠,虚声留下最后一句:“教不严师之惰……”

谢承熠不敢置信地看着殿内突然发生的一切,瘫坐在了龙椅上,心中霎时萌生无尽悔意。

回想起从前自己每次有疑惑,柳阁老都会耐心教导,虽然教学严厉,但似乎从来没有害过他。

柳阁老将一生心血献给大齐,没有留下子嗣,所以谢承熠曾想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将来为他送终。

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谢承熠频频仰头,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有错,颤声道:“你们都在逼朕!可大齐没有退路了,我们只能想办法谋求生机,朕没有错!”

他话语落定,不敢再看柳浦和,像是逃跑一般地来不及宣布退朝就离开了宣德殿。

偌大的宫殿,官员们逐渐散去,仅留下几人为柳浦和收尸。

闵成哲啜泣哀痛:“阁老啊,您这是何必呢!”

张英奕摇头叹息,伸手缓缓合上了柳浦和的双眼,捡起地上的官帽双手为他戴好,郑重道:“阁老,是大齐对不住你。”

柳浦和拼死想要皇上清醒,可皇上压抑了太久,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或许将来有一日他会后悔,但至少现在不是。

但向来通晓人心、驰骋官场多年的柳浦和会不明白吗?哀莫大于心死,他看不到大齐的未来了,死在这儿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归宿。

谢合阳闻讯赶来,不敢置信地踏入殿中,迟缓地走来。

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张英奕回身看去,立即挡住了谢合阳的视线,“小殿下,柳阁老离世了,场面血腥,您还是别看了吧!”

谢合阳摇了摇头,绕过挡在身前的张英奕,向柳浦和的遗体走去。他紧咬着下唇,努力瘪着自己的难过,可泪水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默不作声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恩师,走好。

——

宗翰明看似走得没有牵绊,但脚步沉重,带着行李离开庆都时,还是忍不住回头。

一辆马车在他身侧停了下来,沈良业俯身从马车走出,慢悠悠地下车走到了宗翰明面前。

宗翰明对沈良业会来送行感到很是意外,沈良业入朝以后,他们并无任何交集,遂问:“沈尚书,怎么会来?”

沈良业抱臂而立,看着庆都城内,嘴角微勾,说:“你们看不出来吗?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几乎没被人承认过能力,现在好不容易坐上了皇位,什么劝告什么良言,在他眼里照样是贬低是指责,他当然更喜欢韦游谄媚了。”

“你……”宗翰明仓皇地向四周张望,低声对沈良业提醒,“你说这些,就不怕我传扬出去?”

沈良业低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眼看着家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宗翰明的双肩沉下,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是啊。”

沈良业又向东南方向望去,意有所指道:“宗大人,你说如果镇国将军在世,会不会不一样啊?”

他明明有出路,但还是愿意效忠叶隐,是因为在叶隐身上看到了别人没有的执念,那是繁霜酷雪都压不下的热忱,是百折不挠、千金难换的赤子之心。

宗翰明顺着沈良业的目光看去,微微动容,“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帮忙?”

“宗大人别忘了,比起我们这些在宫里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他们两人都曾经历过战场的腥风血雨。”

沈良业话音刚落,便听到城中有疾马声传来,他不再多说,转身回到了马车上,让车夫回城,他还要回户部理事。

张英奕策马与沈良业的马车擦肩而过,见宗翰明还在城门外没走,松了一口气,下马后顾不得太多,直言道:“宗大人,柳阁老去了。”

“什么!”宗翰明不敢置信,“我离宫时还与阁老打过照面的。”

张英奕将方才殿上发生的事尽数告知,再言:“宗大人,我们还想在朝廷坚持到最后一刻,如今你辞官离去,孑然一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张英奕从不求人的,现下急忙赶来,言语有如此真诚,宗翰明不得不直面,颔首道:“张尚书请说,若我现在一介布衣,还能帮得上忙,自然在所不辞。”

张英奕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上前低声道:“宗大人,前几日我看见有着鞑瓦布口音的几名黑衣人走近了韦游的家宅。你不妨好好想想,近来朝中的异样,多少和韦游脱不开干系。还有今日的军报,我觉得你说的有理,这就是请君入瓮的诡计,看来敌军这是有意分散我军势力。”

宗翰明重重点头,郁闷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些许,但还是疑问:“张尚书,你说你有求于我,究竟是何事?”

张英奕亦向建越两州方向遥望,“宗大人,在下恳求你即刻前往建越两州交界处,寻求遮月楼的帮助。”

他在如今的大齐君主身上看不到希望,坚守了多年的忠心看似动摇,但两难在下,他还是选择为大齐求得一线生机。

一个是当年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府后人,一个是被齐明帝夸赞睿智超群、又把控着当今武林的正统皇家血脉,或许他们才是如今这盘残局的破解之棋。

宗翰明垂首沉思良久,国难当头,但有一线生机,他都要拼力一试。

“好,我即可动身,张尚书你们一定要撑住!”宗翰明说罢,转身便要朝城外走去。

张英奕喊住了他,将手中马绳递到宗翰明手中,“等你走到了,大齐怕是已经换了君主。骑马去吧,干粮也给你备好了,一路小心!”

宗翰明感激地看着张英奕,“好!”

张英奕目送着宗翰明骑马离去,目光缓缓移向东南方,正声道:“陆寒知,既然你留了人手在庆都,就说明你还没有放弃,我想再信你一次。”

——

建越两州的交界处,遮月楼。

叶隐坐在院中细阅情报,看到柳浦和离世的消息,默默向庆都方向垂首默立良久。

柳浦和从前的确针对过他,但那都是在为大齐考虑,担心他怀有迫害之心。但就事论事,若说他父亲和骠骑将军是镇国柱石,那柳浦和亦同,大齐在混沌中屹立多年,要不是柳浦和尽心竭力地辅佐君王,怕是支撑不到现在。

叶辞川端着一碗鸡汤走来,见叶隐神色不对,连忙放下汤碗询问:“怎么了?”

叶隐将手里的情报交给叶辞川,“确定了,就是韦游暗中勾结敌国,然后就是宗尚书被贬,柳阁老离世。”

“阁老。”叶辞川默然。

他静立许久,叹息一声再道:“看来大齐就要乱了。”

“早就乱了。”叶隐苦笑着走向桌边,看着一整晚的鸡汤犯难,“连续喝了半个月的鸡汤,遮月楼养的那些鸡还好吗?要不……”

叶辞川眉头一挑:“这是给你补身体的,趁热乖乖喝了。至于遮月楼的鸡,你就不用担心了,据说江子韫今天一大早就下山,说给你买新的去了,管饱。”

叶隐:“真的喝不下了!”

回到遮月楼的这段时日,长安、江云修、易小闻轮着给他做饭,吃不下了也要逼着他再吃一碗。

他就奇怪了,换做其他事,他们都愿意听他的,怎么就吃饭这件事,这些人说一不二呢?

人就是禁不住念叨,叶隐刚想到易小闻,他人就匆匆走来了。

易小闻抱拳禀报:“主子,兵部尚书宗翰明来了,人已经快到山下了。”

主子料到宗尚书会来,所以早在沿路安排了人手暗中护送,确保其不被山匪流寇拦截。

他以为文官体力会差一点,但宗翰明赶路没怎么休息,铁了心地要来遮月楼,所以路上也就花了半个多月时间。

“带他上山吧。”叶隐朝着山下眺望。

宗翰明曾任建州巡抚,回到这里也算是故地重游。遮月楼从前叫赤月教的时候,他派兵围剿过几次,后来就调去庆都,就再也没有过。

一晃眼十年过去,曾经荒草丛生的山野,变得生机勃勃,漫山遍野的稻田,还有随处可见的果树,宛若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宗尚书。”易小闻从矮崖上跃下,跳到了宗翰明面前。

宗翰明认出了来人是陆寒知身边的侍从,连忙合手请求:“我已不是尚书了,此次前来是想求见遮月楼楼主的。我有事相求,能不能请你引见!”

他说罢,肃穆地躬身一拜。

“我家主子等着了,大人随我来便是。”易小闻歪了歪头,示意宗翰明跟上。

宗翰明诧异不止,没想到叶隐预料到他会来。他跟着易小闻上山,穿过一片竹林,曲径通幽,步入深处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处宁静的小院。

院内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就剩最后两口,喝了吧。”

“长安,就两口而已,我真的喝不下了!”

叶隐抚着自己的肚子,坚决不喝,余光瞥见宗翰明来了,更有借口逃避,遂道:“宗尚书,许久不见啊。”

叶辞川看出了叶隐的小心思,但外人来了,他只好作罢,将汤碗返回了小厨房,等晚饭之后一起清洗。

宗翰明抿了抿唇,略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既然来了,不能就这么离开。

于是他等到叶辞川回来,随即抬起衣摆双膝跪地,合手诚言:“陆小将军,九皇子殿下,下官有愧,时隔多年郑重向二位致歉!”

叶辞川不解:“道歉?你做了什么?”

宗翰明:“十一年前,下官听信了定南王的一面之词,同意派兵驰援,间接导致齐明帝被逼身死,九皇子流离失所,镇国将军和骠骑将军的兵马覆灭,还有庆都的无辜百姓……”

他说着,俯身磕头忏悔:“自从察觉当年起事并非正义后,下官无时无刻不在懊悔中度过,今日前来一是想向二位道歉,其次就是……殿下,陆小将军,你们怎么责罚下官都可以,下官都认,但下官只想求你们,救救大齐吧!”

叶隐轻笑,“遮月楼拢共一千四百三十八人,大人指望我们什么呢?”

宗翰明欲言又止,想劝遮月楼号令武林门派参军,但也明白自己没有权利这么说。

“缺兵是吧!”院外传来一人浑厚的声音。

只见江云修带着一人走入院中,他刚才下山买鸡,回来时一眼认出曾一同效力镇国将军府的高威筌正在山下徘徊,问清来由后,就把人带了上来。

高威筌注视着戴面具的江云修,跟着他上山时,若有所思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江云修叹声:“高兄,我是江云修。”

当年他为了躲避追捕,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貌,假装成乞丐,得以保全性命。来到遮月楼后,就一直戴着面具,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高威筌还是认出了他。

两人一路叙旧,来到了静园,也听到了宗翰明方才的忏悔。

高威筌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阔步走入了院中,当他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陆家小将军变得沉静孱弱,忍不住红了眼眶,抱拳跪地道:“小主子,我是镇国将军府麾下,铁锋营的将士高威筌,多年不见,小主子还好吗?”

叶隐起身走向高威筌,俯身托起他的手肘,顺势也扶起了宗翰明,温声道:“一切都好。”

高威筌自诩铁骨铮铮,但时下哭得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下来,哽咽道:“宗尚书给建越军传了消息,说想请您出面救救大齐。本来我是不打算搭理他的,但他还说自己会亲自前来和您道歉,末将就跟着来了。”

宗翰明适时解释道:“下官虽被罢官,但为官多年在朝中还是积攒了些许人脉,兵马的事……下官暗中托人给忠武将军和建越总兵送信,他们曾与叶千户有过合作,所以下官斗胆向他们求助了。”

人人都说他是臭脾气,死要面子还嘴硬。可他就是想着,万一做了这些,能让大齐起死回生,什么脸面他都不要了。

高威筌从胸前护甲后取出兵符,双手递给叶隐,正声道:“梁总兵抽不开身,又想着让我来更合适。如今大齐的安危最重要,他日朝廷要是问罪,我与梁总兵一力承当。”

他说着,再次跪下,高声宣誓:“建越军自愿跟随遮月楼出战。末将镇国将军府旧部高威筌,恳请小将军出手相助!”

谢承熠享受拥护,一气之下会对宗翰明罢官,只有沈良业推动,宗翰明一定会来建越找他。这些事叶隐早就算到了,也猜到敌军想要以最少的兵力击败大齐,定会诱敌深入,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敌军收拢陷阱之前赶到战场。

叶隐凝眉,接过高威筌手中的兵符紧握,沉声下令:“好,那就再起战鼓,行我先辈坚守之事,誓死捍卫大齐疆土。”

“听凭将军调遣!”高威筌低下了头。

宗翰明紧跟着跪地表示诚意,“凡有能尽之事,下官竭力守约!”

叶隐面色肃穆地点了点头:“时间紧迫,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建越总兵不可全调,留一半在沿海镇守,其他人随我支援奎州!”

叶辞川平静地看着叶隐调兵遣将的模样,恍然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高马之上的傲气少年。

叶隐让易小闻先将两人带下休息,回身就见叶辞川正注视着自己,问:“你在看什么?”

“这才是你啊,小将军。”叶辞川不由得感慨道。

叶隐遗憾道:“明日我就离开遮月楼了,你今年的生辰我怕是又不能陪你一起过了。”

“那就提前过。”叶辞川从角落拿来铲子,走向了梨花树下。

一年前,他和叶隐离开遮月楼时,在此处埋下了一坛梨花酿,本想着十八岁生辰时挖出来一起喝,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挖开上层的土后,叶辞川蹲下小心地用手挖出了酒坛,洗干净上面的泥土后,又拿来了两个酒杯一起放桌上。

“这酒纯度不高,但你明日要动身,只能喝一口。”叶辞川谨慎地只倒了一点在杯中,放在了旁边的位置上。

叶隐声音压抑道:“我这一走,可能很久不会回来。”

或者,再也回不来。

叶辞川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气喝下,“就算我挽留你,你也不会留下,不是吗?这是你我的责任,等你走后,我也会带人动身前往宁州。我相信大齐终有一日会雾霾散尽,再见天光。等那一天到来,我们再见。”

叶隐如释重负,拿起酒杯与叶辞川相碰,浅抿了一口。

树上的梨花翩落,有一朵落在了叶隐的发间,叶辞川伸出手摘下,默默放进了胸前的衣兜。

他抬眸凝视着叶隐,虽然对方的模样早已刻在自己的骨血中,但还是想再记得仔细一些,只怕这是最后一眼。

叶隐笑问:“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

叶辞川认真地一字一句说:“什么都有,有我想要的一切。叶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怕自己战死沙场,也怕叶隐遭到意外,但他们不能不去。

叶隐倾身抱住了叶辞川,想将对方的气息牢牢记在心里,希望不会被沙场的硝烟和血腥气掩盖。他靠着叶辞川的肩头,祝愿道:“你也是。”

叶辞川紧紧抱着叶隐,将头深埋进他的颈侧,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躯体,与血肉合二为一。

但他又怕抱得太紧,让叶隐不适,渐渐地松开了双手。

可环抱着他脖颈的双手并未松开,他很确定叶隐没有喝醉,因为叶隐此刻正看着他的双眼是无比的清明。

叶辞川的喉结微动,贴紧叶隐后躬身将其抱起,见他毫不抗拒,便抱着他缓步走入了房间。

皎白的梨花在月晖的映照下,似雪纷落,铺满了整个院子。其中一朵落在酒盏中,荡起阵阵波澜,杯中还映着屋内一夜未熄的烛火。月光与烛光相容,分明一个寒气彻骨,一个光明炽热,却相容地毫无违和。

纠缠吧,在最后一个夜晚,在不熄的烛光下记住我的一切。

折磨啊,用尽全力在彼此身上留下难平的记忆,至死方休。

不舍啊,我曾有无数个黑夜被梦魇缠绕,可明日的白天,再晚些来吧。

——

翌日,听到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屋内两人立即睁开了双眼。

其实他们都没睡,只是想默默再陪对方片刻。

房门再打开时,两人穿戴整齐地走出。

叶辞川见敲门的人是戈绥,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叶隐,又倒了一杯给自己,对戈绥问:“敲门有事?”

戈绥点头,他也不想打扰两位主子,但这件事很要紧,他必须马上禀报,于是道:“二主子,锦衣卫的人找来了。”

闻言,叶辞川与叶隐对视了一眼,不解锦衣卫这个时候前来所为何事。

“是谁来了?”叶辞川问。

戈绥想了想,回:“我记得他叫李岩。”

叶辞川更是诧异,让戈绥把人带上山来。

高威筌和宗翰明起了大早,想来静园等待叶隐,没想到他已经醒了。

“小主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高威筌问。

叶隐坦言:“锦衣卫来人了,我们看看再走。”

两人听说此事后齐齐点头,悄悄躲进了院中角落,他们也想知道锦衣卫到底是什么用意。

李岩被带进静园时,风尘仆仆,身上还有些小伤,但在看见叶辞川就在院中的时候,连忙上前从胸前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这是忠武将军从宁州送来的,他在边关还不知道你的事,就让人送到了锦衣卫衙门。”

叶辞川展信查阅,看清其中内容后,沉声道:“忠武将军说宁州告急,迟迟等不到朝廷支援,希望锦衣卫和遮月楼能出手救援。”

李岩看着叶辞川手里的信,这才解释自己的来意:“千户,韦游已带锦衣卫前往宁州支援了,但我总觉得不对,朝廷做的每一个决策,敌军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而这些决策似乎都是韦游引导皇上决定的,这太奇怪了!所以在收到这封信后,我怕被韦游发现,就偷偷离开了锦衣卫,赶来找你了。”

李岩说罢,抱拳跪地道:“千户,属下一直认为你是个仁德足智的上级,我已逃出了锦衣卫,以后怕是回不去了,也不打算再回去。若您愿意收留,往后我李岩誓死效忠!”

“跟着我可没有坦途,今日我便要动身前往宁州,手里无兵无将,你确定要跟着吗?”叶辞川低眉看着李岩问道。

李岩却很是笃定地说:“属下就是你的兵,为了大齐,属下愿意冲锋陷阵!”

叶辞川拍了拍李岩的肩膀,“起来吧。戈绥,你带他去收拾收拾,吃顿饱饭,我们就准备启程了。”

叶隐缓声道:“命令下去,遮月楼内凡未满十八岁的弟子,全部留下,其人愿意跟随我与长安支援边境的,一个时辰后山下集合。”

“十八啊……”易小闻上前道,“主子,我也想去。”

叶隐摇头,“我很少对你们要求什么,这一条没有回旋的余地。”

易小闻焦急地跺脚:“主子,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死了死了,没关系的,让我们跟着吧!”

叶隐揉了揉易小闻的头发,“傻孩子,遮月楼就是你们的家,这里永远庇护着你们。我想看到山花遍野,牛羊成群,孩子们能够肆意在田间奔跑,希望我回到穹山的时候,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你们可以帮我实现吗?”

易小闻吸着鼻子,已经是泣不成声,紧咬着下唇用力点头,“主子……你……和二主子……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我答应你,我们一定平安回来。”叶隐的话似是在安抚易小闻,也平复着院内所有不安的心绪。

这是承诺,也是期许,不平息边境战事,他们绝不归家。

叶隐凝神向山下望去,一声落定:“启程!”

——

硝烟漫天的奎州城外,到处是断臂残肢,鲜血被五月的白雪覆盖,白红相间得犹如一张吃人的大网。

奎州在大齐极北之地,时至五月仍会偶尔飘雪,可奇怪的是,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要久上许多,将士们受冻挨饿,浑身是伤,但在敌军号角吹响的一刻,还是坚持地起身迎战。

“身后是无数大齐百姓,弟兄们撑住了,我们不能退!”定北将军紧咬着牙关,挥剑下令冲锋。

身后的阵阵战鼓驱使着他们拼死前进,就算倒在了血泊中,也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敌军的腿,为战友博得机会。

震天的马蹄声兀然从他们身后传来,定北将军挥开眼前敌军后,大喊:“戒备!戒备!有敌袭!”

朝廷已经没有兵力了,不会有援军再来了,难道他们苦苦支撑这么久,还是要在这里终结了吗?

“我乃前朝镇国将军之子陆渊渟,率建越军前来营救!定北将军,请与我同战!”

一人身披战甲,驾马执剑冲来,他的身后是数不尽的援军,带着国土最后的希望拼死迎战。

定北将军战至竭力,但见援军前来,仍是咬牙站起,挥剑大喊:“弟兄们有救了,杀啊!”

战鼓声再起,带着满腔的国仇家恨响彻云霄。沙场上的不知都是谁家的儿郎,但在此刻,他们维护的是同一个家园。

北方的罡风携着寒意而来,吹不散战场硝烟,与将士们的热血。有人死于敌人刀下,紧接着又有人以命相搏。

夕阳渐落,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筑成捍卫边境的高墙,大军一步一步将敌军暂时逼退,难得拥有了喘息的机会。

定北将军哀痛地注视着昔日的弟兄没了生气,默默替他合上了双眼,转身走向了前来支援的叶隐,抱拳跪地道:“多谢陆小将军,多谢梁总兵。”

建越军是沿海驻军,不能随意调遣,加之陆渊渟的身边,朝廷更不可能让他领兵,所以他很清楚这些人是背叛了朝廷前来援助的。可他还是愿意低头归顺,因为朝廷压根没把边境军当人,拿他们当猴耍。

梁介上前扶起定北将军,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大齐子民,捍卫国土,无可厚非。今日我们既然来了,说什么都要把这些贼寇驱逐出境。”

叶隐看着整理回营的大军,其中能看到锦衣卫的声音,但找不到韦游的下落,于是问:“锦衣卫指挥使韦游呢?还有朝中派来领兵的李将军呢?”

定北将军不屑地冷哼,“李盟来了以后,我们轻轻松松打了一场胜仗,太轻松了,我简直不敢想象!可之后再战,敌军毫不留情地砍下他的头颅,至今还挂在之前沦陷的城楼上。至于韦游,出兵前我还看见他呢,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或许死在战场上了也不一定。”

定北将军唤了一名锦衣卫前来,询问韦游下落,可还是没有消息。

深夜的城郊伸手不见五指,韦游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趁着无人注意离开了战场。

他刚才听见陆寒知带人前来,那人心机深沉,他不宜在此地久留,反正他能做的都做了,几次给敌军偷传定北将军的策略,现在投靠鞑瓦布应该能混到一官半职了。

暗不见光的黑夜中,一声铮响乍起,一支羽箭衔着月光射穿了韦游的胸膛。

第二日一早,在城外巡逻的士兵突然感到脸上沾到了什么,用手摸了摸脸,发现是血迹,他向上看去,恐惧的惊呼出声。

因为他看见锦衣卫指挥使韦游的头颅此刻就挂在城楼之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

这两年流年不利,宁州一直缺衣少食,眼看着敌军就要堵住关口,拦下他们后备的捷径,若是再不阻止,他们就算不是战死,也会被饿死。

可宁州剩余的兵力不多,根本拦不住敌军的强势。就在忠武将军陷入绝望之际,只听关后传来高呼:“冲!”

遮月楼的暗探犹如鬼魅缠身,瞬间绞杀了数百人,叶辞川一手紧握大齐旗帜,一手将敌军斩于马下,在敌军之中破出一条豁口。

看着远方有齐字旗在挥舞,忠武将军的希冀再起,又哭又笑着刺死了一个敌人,高声号令:“向援兵靠近!”

宁州守备军怒声大起,再起生念,盾兵合力猛冲,以肉身为身后战士开辟一条生路。

叶辞川也尽力带人向大军靠拢,直到与忠武将军汇合。

他奋力将旗杆插在土坡上,见忠武将军对他带来的人感到惊讶,遂解释道:“将军,我……”

他已脱离朝廷,所以只带来了遮月楼的人手,除去没有成年的,和叶隐离开的,他这里只有六百人。

“什么都别说了,你能来帮忙,我替边关将士谢谢你!”忠武将军含住热泪,手握银枪挥开了身侧敌军,一记回马□□穿敌人胸膛,而后抬枪砸向袭来敌军。

血色染红了苍凉的黄沙,他们身后的雅贡高山犹如大地之母,慈悲地俯瞰着他们,似为他们驱散了两朵乌云。

在几缕可怜的天光照射下,关后突然传来奇异的震荡。来人浩浩荡荡,他们原本手握着各方门派的旗帜,在进入宁州战场后,自觉地换上了齐字旗。

“他们是?”忠武将军已有猜测,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叶辞川会心一笑,只道:“大齐的人。”

“哎,你们千鸟阁不是说不管吗?怎么也来了?”

“不管?难道老子要干等这些莽子踏平大齐吗?到那个时候,还有千鸟阁的活路?难道说你们金鸿门准备投敌?”

“投敌个屁,本大爷要是想投敌,会带着所有人过来?哎,小心,你背后有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国破家亡之际,管你哪门哪派,都是大齐儿郎,冲啊!”

“不杀光这些狗娘养的,老子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杀光他们,姑奶奶跟你走!”

两境震荡的消息疾快传回地庆都,谢承熠气愤地砸坏了殿内所有摆件,更是在得知韦游与鞑瓦布王族暗中勾结的消息后,绝食断水了好几天。

朝中大臣早就对当今皇帝失望透顶,见两境有叶隐和叶辞川领兵,暗中变卖了自己的家产,自发筹粮捐给战场。

当他们以为大齐没有生路的时候,是曾被大齐放弃的两人重新点燃了希望,既然绝处都能逢生,这些家财都不重要了。

米贩见客人来买米,爽快的包下所有米粮,好奇地多问了一句,得知是要送完边境后,立即通知了商会老板。

往日斤斤计较的商会们得知客人用意后,没收一分钱,将全仓粮食倾囊相赠。

短短时间内,大齐境内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两境,全心期待着战事平息的那一日。

可战争哪儿有这么简单,短暂的胜利需要牺牲千千万万的将士。死气弥漫着无尽的战场,士兵们强忍着悲痛为失去的战友收尸,可多少马革都裹不完尸体,总有一些人要留下这里。

没有咽气的士兵无力地瘫在地上,军营里的大夫根本就不够,也没有草药给他们治伤,所以伤重的将士索性放弃救治,把机会留给那些还有救的兄弟。

“伤得这么重,谁给他放在地上的!”

“还有他,包扎得这么丑,是谁干的!”

“这些草药居然放这儿,等着生虫吗?”

叶隐正与梁总兵他们商讨下一步策略,听到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立即出来查看,一眼就看见左清川正双手叉着腰在军营里指指点点,指挥着能干活的士兵搭桌子。

“左神医,吴道长,你们怎么来了?”叶隐快步走来。

左清川看到叶隐时,高兴地双目灿然,但还是佯装镇定地说:“我好歹受了遮月楼那么多年的照顾,过来帮帮忙。”

吴道悲见他这么别扭,小声戳穿道:“也不知道是谁为了赶来奎州,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你少说话!”左清川轻咳了两声,还是卸下了伪装,走到了叶隐身边,环顾着军营里的颓败,满心是震撼,言语中尽是悲凉,“叶隐,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叶隐紧握着佩剑剑柄,向西方眺望,坚信了信念说:“我相信终于有一日,四海皆平,国泰民安。”

——

两年后。

“陆将军,宁州来信了!”一名士兵快步走入主帐,将信件亲手交给叶隐。

见将军看信的时候,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笑容,士兵好奇询问道:“将军,这两年来您时常与此人通信,属下其实早就想问了,他是谁啊?”

叶隐看着心中叶辞川提到了许多在宁州的见闻,还提到如今刺惕部的敌军已打退至境外,等全州肃清后,就能班师回朝了。

他听士兵询问,浅思片刻后回答:“亲属。”

长安于他,即使亲人,亦是归属。

他们在战场上厮杀了两年,从最初朝廷不管不顾,到后来江湖门派鼎力相助,军民齐心合作,共退来犯外敌。

之前安排的粮道都开始有序运作,朝廷也在两年前主动招兵,宣布在各城除原先计划的书院外,再兴建校场演武。

奎州的进度与宁州差不太多,外人或许不知,但叶隐和叶辞川心里很明白,其实他们在暗暗较劲,想更早见到对方。

——

一封书信在半月后送入了宁州,戈绥刚拿到信就送到了叶辞川手中,“给,主子的信。”

叶辞川正在练箭,一听信来了,直接放弦射箭,放下长弓快步走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查看。

戈绥识趣地背过身去,但听到叶辞川发出疑问声时,转身向他看去。

“这信纸是空的?”叶辞川纳闷。

戈绥很是肯定地说:“我没拿错,是遮月楼的人送来的。”

叶辞川打开信封往里瞧,看到了一些黄沙,瞬时明白了什么,疾步跑出了军营,向黄沙尽头看去。

只见无尽的黄沙之间,一名身穿青色长袍的人携风缓缓走来,在看到叶辞川时,脸上挂着浅笑。

猝然间,叶辞川眼中的荒芜黄沙遍地生花,又似饥渴多年的困徒终于看到神祗降临。

“叶隐!”

叶辞川很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用尽全力先前跑去,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在望不到头的沙漠之中,两人跨越了生死的牵绊,在踏尽连绵山河后再会,终于紧紧相拥。

永乐三年秋,两境战事安平,大齐渐入复苏佳境。西北新改耕地政策,运河又出港口明细,粮道赢来了第一波收成,外出的游子终于能够归家。

当朝皇帝自知无能执政,宣布即日退位,传太子谢合阳继位。

新帝年幼,继位即封叶隐为帝师,赐叶辞川摄政王爵位,群臣无一异议。

幼子擅学,广开言论,下令召回原兵部尚书宗翰明回朝,破格任原礼部主事褚博瞻入户部任职,令追封前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柳浦和以“定国侯”封号。

谢合阳冥思苦想多日,终定国号“永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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