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声巨响不明缘由,百姓就算听出是礼佛寺方向传来的,也都清楚那是皇家寺庙,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可没胆子过去凑热闹,但看见官差将礼佛寺所在的大街严严实实地围住,心里头好奇地直痒痒。
张英奕带人细查火药炸开的范围,一转头就不见陆寒知的人影,略有些疑惑地对一旁的赵郎中询问:“陆侍郎呢?刚才还看见他在主殿前问话。”
赵郎中顺着尚书的指示看去,仔细想了想,似乎有了点印象,遂道:“回大人,下官记得刚才锦衣卫来了一趟,找陆侍郎说了两句话,他就跟着走了。”
“锦衣卫?”张英奕习惯性地皱眉,一番思考后,满目怀疑之色地望向了已成废墟的主殿。
陆寒知与他交了底,时下投身是假意,查清前朝覆灭的真相才是陆寒知的真正目的。
那么他想知道,礼佛寺倒塌和陆寒知有关吗?
张英奕并未直接命手下彻查陆寒知,而是选择加急刑部审查的速度,他对赵郎中正声说道:“安置火药的与将太后锁在主殿的想必是同样目的,以目前线索暂时无法断言行凶的人数。”
赵郎中问:“大人,我们从何处查起?”
陆侍郎查出太后昨夜单独见了敬王殿下,殿下赶来礼佛寺接受刑部盘问,没说两句就被宫里叫走了,皇上明摆着就是不让刑部审查殿下。
若是不能查皇储,那他们现下该从哪儿找啊?
张英奕凝望大佛之后的火药痕迹,提示:“火药。根据佛体被炸裂的程度,能看出这批火药的量不算很大,但凶手是以什么渠道获得的?而且他想要带进来,一定得有能掩人耳目的办法。”
“可火药一直是工部的火药局严控,外人不得接触,这歹人是从哪儿得来的?”赵郎中不解地疑问。
张英奕敛目,“火药失窃等同杀头大罪,工部不敢隐瞒,想必是从民间获得的。”
赵郎中问:“民间怎么获得?”
张英奕转头远眺,意欲向城外看,说出了心中的设想,“民间私营的花炮局。”
大齐前几年是不禁燃放烟花爆竹的,民间花炮局制作了许多新奇烟花,沿街贩卖,那时的年夜热闹非常,花灯彩胜以争奇,火树烟楼之斗巧[1]。
烟花璀璨漫天,大量的余辉渐渐落下后,情况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起初只是一点星火,但所有人都在庆贺新年,没有注意到火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房梁,肆意地在城中蔓延。
那一夜城中有多处走水,烧毁民房数十,受难平民成百,本该欢喜的年夜,成了无数人的悲剧。
从此,皇上严令禁止在城中燃放烟花爆竹,并强制撤销了多处花炮局。
但民风旧俗尚在,百姓上香时仍有燃放爆竹的习惯,因担心朝廷责难,便只在城外寺庙烧香时用上,朝廷见此也退了一步,不再继续过多刁难。
而百姓获取爆竹的渠道,便是曾经被强制关停后转为隐秘小作坊私营的花炮局,因为他们规模不大,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这些人手里一定是有材料的。
赵郎中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没想明白,问:“花炮局的烟花爆竹能将佛像炸倒?”
这佛体的确是单薄了些,可说到底也是石头打造的,没这么容易被小小的烟花炸毁吧!
张英奕记得赵郎中刚来刑部不久,查办的案子不多,便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只要将烟花爆竹中的火硝、磺灰调好比例,加上木炭便是小有威力的炸|药。将东西聚在一起集中引爆,威力不容小觑。”
不远处,岑辗弯腰与同僚合力搬起木桩,正准备挪到空地上,他余光瞅见异处,愣神之间不慎松开了手。
大理寺官员被木桩的重量带倒,扑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吼道:“岑铭毅,你干嘛呢!”
“啊?”岑辗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跑上前查看同僚伤势,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是看见那门窗上好像有东西,一时晃了神。你没受伤吧!”
那名大理寺官员洒脱地摆了摆手,并不打算计较,“好在我反应不错,及时松开了,没大事儿,放心!”
说罢,他向岑辗刚才一直盯着的门窗看去,问:“你刚才说门窗上有东西,是什么?”
岑辗领着同僚快步走来,指着被压在木桩底下的门窗底边说:“你看,这里有烧焦的痕迹。”
大理寺官员仔细观察烧痕形状,揣测道:“看着像是一根线被烧了。”
“我也这么觉得。”岑辗转头向不远处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看去,“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几位大人。”
大理寺官员:“好,快去吧!”
张英奕得知此事后,愈发笃信致使佛像倒塌的原因就是火药,“看来歹人牵了一根火引子到窗外,确保自己不会被波及,也预留了逃跑的时间。”
大理寺卿袁驰颔首赞成张英奕的说法,随即下令:“通知京卫所协助三法司严查城中所有私炮局,一定要找到购买制作火药材料的人。”
岑辗与其他下属官员闻言后一齐应声:“是!”
叶隐从皇城赶回礼佛寺时,迎面碰到有大批人手离开,听他们说是要去城中巡查。
他缓步走进了门房,瞥见桌上放着一本来访记录,慢慢悠悠地翻开查阅,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登记册最后一页的姓名上。
叶隐带着登记册往主殿方向走,见张英奕果然在那儿,于是上前道:“大人,下官有发现。”
他说着,将册子递给了张英奕。
张英奕未来得及询问陆寒知之前去了何处,更关心新线索是何物。
叶隐也对谢元叡召见他的事只字不提,转而慢叙:“大人,太后虽搬来礼佛寺,可惜薪司送来的炭火一直没断过,但奇怪的是,昨日前来送炭的太监突然换了一个。”
张英奕微愕,遂指派一旁的赵郎中:“赵郎中,你带人去问问那些宫女太监,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赵郎中顿首:“是,下官这就去。”
见身边没有其他人了,张英奕压低声量对面前的人质问道:“陆寒知,礼佛寺倒塌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他知道陆寒知另有打算,但不想看到他把自己给搭进去。
叶隐笑着叹了一口气,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动的手?但和告诉谢元叡的一样,他也是这么回答张英奕的:“尚书大人,炸毁礼佛寺的人不是我。”
张英奕隐约松了一口气,但仍未全然放下警惕,再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或者说,陆寒知虽然没有动手,但他极有可能参与其中。
叶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做回答,而是看向跑来的赵郎中,眉梢微扬着说道:“大人,赵郎中好像问到了消息。”
赵郎中疾步跑来,喘着气缓了一会才道:“大人,一名宫女交代昨日来送炭火的太监的确换了一个,说原来的那个得了风寒下不了床。还说她本来在旁边盯着,但新来的那个太监说宫里过来的路程有些距离,实在是渴了,想讨口水喝。那名宫女一口咬定自己就离开了一会,倒了杯水便回来了,没发现那个惜薪司太监出去过。”
“或许那人有些功夫底子。”张英奕低声猜测,随后询问,“她还记不记得新来的太监是何模样?”
赵郎中颔首,“已命人在旁画像了。”
刑部衙门的画师很快就将肖像交到了尚书张英奕的手中,不消多时,画像便被送给了在庆都各处搜查的官差们。
临近年关,不只是朱雀坊,庆都各处的街市都热闹繁华,孩童哼着童谣走街串巷,笑得比年糖年饼还要甜腻。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
大人们结束了一年的辛勤劳作,团聚在一起清扫自己的家宅,妇人将一家子才做好不久的新衣细细清洗晾晒,等着半个月后的大年初一再穿。
忽然听闻外头有吵闹声传来,众人连忙出门查看,见有官差巡街,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岑辗带人查了四条街,恰好在岔口遇上京卫所的杨千户,便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杨千户,你们的人找的怎么样了?”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杨千户摇头,“刚才派人去宫里问过了,之前给礼佛寺送炭的太监昨夜没有回去,想必是凶多吉少了,可我们目前没有找到尸骨。”
岑辗双手掐着腰,困扰地环顾着四周,“那名太监应该是被藏起来,先去私炮房找买火药的人吧!”
“好。”杨千户点了点头,旋即带着人手赶往城中他知道的几家私营花炮局。
官差离开后不久,一人拖着泔水车慢慢悠悠地路过,闻到这令人作呕的腐烂味,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关上了房门。
那人一直低垂着头,周身散发着泔水臭味,即使是路过的官差也不愿靠近。
他默不作声地拐进了暗巷,将板车停在了鲜有人经过的角落,随后悄步走到了胡同口,背靠着墙默默观察着庆都内巡逻的卫兵,企图找到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杨千户带人一连查了几家私炮局,可几名老板和伙计都说没见过画像里的人,也发誓他们绝对没有把材料卖给别人,杨千户便立即赶往下一家。
花炮局的伙计一见官府的人来,乍然吓破了胆子,赶紧叫来了老板。
花炮局老板也知私营有罪,猛地跪在了官差跟前道歉:“官爷,我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也就趁着过年过节卖上一点,手里头真没多少了,官爷饶命啊!”
“没多少了?”杨千户顺着老板的话讯问,“这年都还没过呢,你们这儿就卖完了,看来生意比别家好啊!”
老板缩着脖子摇了摇头,“也不是……”
杨千户机敏地察觉到了异样,逼问:“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买了做烟火爆竹的材料?”
老板一听顿时愣住,惊讶地咽了口水,吞吞吐吐地回话:“是……是有。那人拿出了一大笔钱,小的还以为他想定做,没想到他直接说要买做爆竹的原料。小的也知道这么做不对,可……可他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记得他人长什么样吗?”杨千户问。
老板想着这或许是将功赎罪的机会,努力回想后说道:“那人丰神俊朗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公子,听口音像是北方人。”
杨千户拿出画像问:“是他吗?”
老板一眼就认出来了金主,立马点头承认:“是、是他!”
杨千户将画像转向了自己,沉声下令:“通知其他卫队,购买材料的和炸毁礼佛寺的大概是同一个人,立即全城搜捕!”
听到“礼佛寺”三个字,老板幡然醒悟自己如今面临着滔天巨祸,一口气没缓过来,眼珠子一翻便倒了下去。
杨千户瞥了一眼地上的老板,毫不留情地说道:“装晕也没用,把人带回去。”
“是!”
躲在暗处的白帆鹤察觉到城中搜捕的官兵越来越多,城门听说也被关上了,眼看着他们排查的范围逐渐向自己靠拢,他紧握着拳头,决定拼死一搏。
可白帆鹤刚要踏出阴影,身后猝然有股力道将他拽了回去。
他踉跄了两步,立即回头看去,只见有两道黑影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白帆鹤看了看逐渐逼近的官兵,再转向不明由来的黑衣人,心中仍未熄灭的希冀令他选择了后者。
两人黑影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分成两路,一人带着白帆鹤奔逃,另一人负责引开追兵。
听到前方传来响动,京卫所的人立马赶来查看,发现有可疑之人跑远,一行人当即追赶,并通知城中其他人围堵。
经过岔口时,他们突然听到另一个方向出现响动,眼看着方才跑走的人没了踪影,以为那人是调转了方向,便连忙循声跟上。
可他们绕着庆都兜了一大圈,除了听到踩瓦声,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直到踩瓦声倏地消失,他们才发现自己是被人耍了,匆忙赶回之前的岔口继续搜查,却再也没找到可疑之人的下落。
一道黑影轻车熟路地将白鹤帆带到了一处宅院,没过多久,又一人飘然落在了院内。白帆鹤感觉与外界官兵的严查缉捕声对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你们到底是谁?”白帆鹤警惕地握紧刀鞘,时刻准备动手。
叶隐从容不迫地摘下面罩,坦然说道:“在下陆渊渟,字寒知。”
“你……你是陆家的小将军!”白帆鹤惊诧万分,不敢置信地将目光移向了院中的另一个人,“那他是……”
叶隐抬手轻拍了拍叶辞川的肩膀,温声介绍道:“长安,今夜我让你帮忙救的这位,名叫白帆鹤,是前朝惠妃娘娘的表兄,按照辈分来算,你该喊他一声表舅。”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出自张时彻《芝园集》之别集《公移》卷五。此卷提到嘉靖年间,张时彻任江西巡抚时发布的禁止烟花爆竹燃放令的告示。本文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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