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皇上,此番南行共查两省二十州,审考贪腐官员十六人,微臣已将详情整理成册,请皇上过目。”叶隐说着,将手中的名册递交到了魏顺手中,由他呈给皇上。
谢元叡神色恹恹,面容枯槁,休养了几日头风仍不见好,接过魏顺递来的名册时,手止不住的颤抖。
细阅之后,谢元叡眉头愈加皱紧,顿时觉得气短头昏,愤恨地将名册拍在案上,高声对户部问道:“户部呢,查出了多少!”
户部钱主事连忙将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呈递给走来的魏大监,垂头道:“回皇上,目前查抄数额共计一千三百万两。”
站在大殿角落的赵辛默默窥察着,见皇上大怒后捂着心口开始气喘,机灵地倒了杯热茶送来,交代了魏顺的手中。
魏顺见赵辛是在殿中倒的茶水,便没有多想,直接捧来递给皇上。
谢元叡喝了口茶,气息这才平缓了许多,续说道:“查!给朕继续查!”
他说着,看向刑部,“既然那些贪官奸臣已经被押回庆都,三法司即日起严加审查,定要让这些人都给朕吐干净了!”
而后他又看向了户部,“年关将至,闾州、曲州的灾情仍未缓解,这笔查抄的钱除国库留用外,还需腾挪出部分支援灾区与两处边塞。此事由内阁再议,定要在五日内得出结果。”
钱主事自知身份微薄,并无决策权力,遂低头应声:“是。”
谢元叡越说越觉得心疲神倦,扶额摆了摆手,示意殿中两人退下,再虚声对一旁的魏顺说:“一下子除了这么多贪官,朝中官位空缺,擢选之事迫在眉睫,你去把柳浦和给朕叫来。”
他既希望吏部能抓紧时间选拔人才,填补朝中缺额,又企盼他们能慎之又慎,绝不能再招募污流。
在下定决心肃清朝野时,他便想到会有这般结果,却没料到蚕食大齐的贪官污吏会有这么多。
谢元叡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短暂地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可他不想在百年之后,留下一堆骂名,所以不论此事再艰难,他都要重整大齐。
或许有一日身死后,他能再见到谢元洮,那时便会有十足的底气说,是他们的父皇识人不明,他谢元叡才是那个真正的盛世明君!
叶隐端身缓步行走在宫道中,回想着谢元叡方才的勃然大怒和诸多嘱托,觉得可笑至极。
大齐被这些米虫啃食得千疮百孔,并非全是褚连嶂、林高懿那些罪臣的责任。是谢元叡顾念当年的相助之情,对这些奸臣放任自流,等他再想重整官场时,就发现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一直以来,他碍于皇家颜面束手束脚,又因担忧自身安危,不敢与褚连嶂等人正面相抗。所以谢元叡会有今日,叶隐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叶隐慢悠悠地走出宫门,睄见他的马车就停在对面的太平大街上,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低眼微思,从离都前夜被刺杀开始,易小闻就这么一直谨慎地跟着他。他在齐南公干时,易小闻生怕有官员想铤而走险殊死一搏,总是草木皆兵的,他看着这孩子好像近两个月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一发现主子走来,哈欠打了一半的易小闻立即打起精神,跳下马车给主子支凳子,站在旁边想帮忙搭个手。
但叶隐并未上车,而是随性地坐在了辕座,拍了拍另一侧的位置,示意要易小闻也坐下。
“主子这是做什么?”易小闻纳闷地挠了挠头,但还是照做了。
叶隐虽身着公服,但恣意亲和的神态,像极了易小闻的兄长。他轻靠在马车边,温声说道:“小闻,不是每个人都得能文会武,不论是我,还是老家的其他人,没有人觉得你无能,你的活泼可爱、积极乐观才是你最宝贵的东西。”
易小闻鼻尖一酸,红着眼闷声道:“可是小闻还是害怕保护不了主子。”
叶隐被他这委屈模样逗笑,续说:“你现在年纪还小,往后还有很多时间,如果想学就慢慢进步。可要是有人逼着你长成某个模样,而非你心中所愿,随时可以同我说,我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易小闻憋着嘴,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打湿了自己的衣袖。他愧疚多日的烦忧缓缓散开,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吸着鼻子地咧嘴笑道:“主子,你真好!”
“傻孩子。”叶隐被易小闻的笑容感染,揉了揉他的头发,而后跳下辕座,走上马车,“我们走吧。”
易小闻重重点头:“好!”
叶隐他们是下午入城,离宫时已暮云遮日。趁着还未宵禁,叶隐回了趟刑部,把两省的审查情况尽数告知张英奕。
“皇上的圣旨比你早一步来,夸你这次办的不错,还命刑部率三法司严查涉事官员。”张英奕抬头向前看了一眼,顺口提了一句,“你公差刚回来,今夜且先放你回去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必须回到刑部。”
叶隐领会,听出了张英奕的体恤之意,合手躬身道:“下官遵命,多谢尚书大人。”
在齐南时,他便审问过这些官员了,也让遮月楼在暗中检查了一遍,情况和大多数官员主动交代的差不多,钉嘴铁舌的只在少数,他相信三法司能处理得了。
张英奕轻应了几声,继续忙着手中的公务。
一连坐了几日的马车,叶隐感到腰酸背痛,便不在刑部多留,坐车返回了家宅。
叶隐前脚回府,刚向锦衣卫指挥使孔琦呈报完收复情况的叶辞川后脚就来了,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叶隐的房间。
易小闻不方便继续跟着,便在廊边坐下,晃悠着双腿看风景。他困扰了好一段时间,今天从主子口中听到了那些话,其实愧疚没有减淡多少,但就是觉得安心了许多。
“嘿!”突然一声低喝在易小闻耳边响起,玉娘抱着个包袱坐到了易小闻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地问,“你看啥呢?”
“没看什么。”易小闻摇头,旋即注意到了玉娘怀中的包袱,问,“玉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是要外出,而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其实前段时间就做好了,但你不是不在庆都吗,今儿个回来了,我就把东西给你送来。”
说着,玉娘将怀里的包袱打开,拿出了一个画轴塞给他,解释道:“本来呢,我是想画幅画像给你,但这画像太大了,不方便你带着。”
易小闻疑惑地打开了画轴,看到了纸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猝然双眼一红,哽咽地问道:“这是我娘吗?”
前不久他拜托玉姐姐帮忙画一幅他娘的画像,没想到真的收到了。
“是啊,我是按照记忆画的,应该没错。”玉娘嘀咕了一句,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个泥人塞给易小闻,又说,“我想着捏个小陶人会不会合适一些,要是想娘亲了,就拿出来看看。但我一想到这陶人易碎,怕你又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不,不是的,我觉得这样很好了!”易小闻咬住下唇,憋住泪水,珍惜地端详着手中的陶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玉娘见易小闻喜欢,也跟着乐呵了几声,紧接着拿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我冥思苦想了许久,最后决定给你绣个帕子。千万不能丢了,你姐姐我可是绣了好几天呢!”
易小闻已经努力忍着眼泪的,但不知怎么的,脸上就是有热泪流下,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礼物,认真地感激道:“这是小闻收到的最宝贵的礼物,谢谢玉姐姐!”
“别哭啊,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要是真想感谢我啊……”玉娘思考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我饿了,急需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炒饭!”
“我现在就去做!”易小闻积极地站起,急匆匆地向厨房跑去。
又担心礼物会沾到油污,中途改道回房间小心地放好,又赶回厨房生火做饭去了。
看着易小闻天真可爱的样子,玉娘温柔微笑,轻声道:“还以为这小萝卜头仍对主子遇袭的事儿耿耿于怀,看来状态好了许多。用不着我操心呢!”
“但这样也好。”她拍了拍手,起身向厨房走去,提醒道,“你玉姐姐我不爱吃葱,千万别加!”
“我知道,记着呢!”
——
年关在即,庆都各部忙碌非常,但眼下事态紧迫,官员们都不敢明着哀怨。
此次从齐南带回来的罪臣不少,三法司原以为会忙得焦头烂额,但由于身为钦差的刑部侍郎陆寒知已经审查好了大半,他们没过几日便能收尾了。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渐渐有了空闲,岑辗就开始张罗着想把接风宴补上。
郑德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婉拒了岑辗的邀请。方逸安最爱凑热闹,加紧处理好手中事务,就提溜着几坛酒来了。
直至开席,闵成哲才姗姗来迟,嘴里念叨着:“吏部忙着官位调度和开春科考,我这是忙里偷着闲来一趟,等会还得回去。”
他本想喊上锦衣卫的叶千户,但考虑到这次是岑辗做东,寒知与叶千户仍有嫌隙,便孤身前来了。
“想想也是,就这么不到半年,朝中官员少了数十人,可谓是元气大伤啊!”方逸安感叹道。
他将带来的酒启封,给在座的友人倒上,轮到陆寒知时停了下来,笑着说:“寒知,你还是喝茶吧!”
叶隐苦笑着点了点头,但闻着酒坛子里飘出的醇香,心绪微动。
岑辗对方逸安的话不以为然,咬了口毛豆,“但是逸安你没发现吗?纵使去掉了这些人,朝廷也没有大乱啊!可见这些贪官平日里是一件正经事也不干!”
他承认自己可能说得有些夸张,但就目前来看,不论是庆都还是齐南两省,都没听说近期有□□发生。
方逸安闻言颔首:“铭毅说的有理!”
闵成哲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吏部仍有失查渎职之过,就连柳阁老前几日也被皇上喊进宫问责了。”
“柳尚书可是三朝元老啊!”方逸安惊叹了一句,不禁在心中唏嘘。
而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一旁默不作声的陆寒知说道:“对了寒知,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太后前几日突然说要在寿辰之前去礼佛寺为大齐祈福。”
可他们估摸着,太后这是想为褚家放下的孽债赎罪吧!
叶隐低垂着眼帘,不着边际地问起了另一件事:“太后寿辰,敬王殿下会回来吗?”
在他离开庆都前就听说谢承昶就自请回封地琨州了,而据他所知,在朝廷将所有注意都放在齐南时,庆都的西边似乎出现了一些诡事。
闵成哲颔首道:“听说前几日就递折子了,皇上应该会同意吧。”
不过圣心难测,他也不敢确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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