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真正在二楼的阳台和依兰腻腻歪歪打电话,刚挂断,便看见楼下的唐吟,“哥,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干嘛去?”
唐吟回身看他。
唐真一看他的脸色就懂了,“哦我知道了!爷爷奶奶伯父伯母我爸我妈又跟你说找媳妇儿的事了吧,往年你不都面不改色的吗,今年怎么恼羞成怒了还。”
“展念的事,是你说的?”
“是啊,现在我们老唐家上上下下,普天同庆,本来以为你要单身到六十岁,在老年会所开启一场夕阳红恋爱,难得你对一个姑娘这么上心,伯母知道以后都欢喜疯了好吗。”
“闲事莫管。”
“喜欢就追呗,你一直这么抻着算怎么回事啊,一面谈判的时候拼命放水,一面又死扛着不见面,有你这样追女孩儿的
吗?”
“她在休假。”
“休假又不是与世隔绝,见个面吃个饭总行吧,说白了就是你自己心慌,不敢见而已。哥你不行啊,她祖宗十八代都给你刨干净了,结果人家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刨她……我知道了,按照伯母的画风,肯定沉着脸跟你说,‘唐吟!不把展念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
“……是。”
唐真激动得探出半个身子,“那你现在出门……?”
唐吟冷冷转身,“我出家。”
除夕的街道清冷无人,唐吟将车开得飞快。
平安大街,张自忠路。
想起后备箱尚未送出的年礼,唐吟翻出一瓶酒,重新坐回车上自斟自酌起来,他恍惚看见梦里的自己,喝着烈酒,等着姑娘。后来他等到了她,却发觉不是朝暮想念的人。
也许,是因为那天,唐真将她的照片怼在他眼前,也许,是因为那天,他实在烧得有些糊涂,也许,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个荒唐至极的春梦,他和自己的臆想伤筋动骨爱了一场,现实中的那个人,依然是骄傲光鲜、漠不相关的明星。
不知是酒的度数太高,还是车里的空调太热,胸口已是一阵翻涌,唐吟抓起外套,狠狠合上车门,有些踉跄地向前走。
下雪了。
唐吟在一座全然陌生的建筑前停下。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建筑安安静静地伫立,不知已在此伫立了多少年,不知可曾有人来过,可曾有人爱过。城市里没有烟花,只有寂寞的落雪,万千广厦耸立其间,如一座座亘古冰冷的山石。
唐吟想起,二十三岁的采访里,曾有人问她,最喜欢哪一首诗。
她说,“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
依兰说:“那个时候,她被全网黑得很惨,每天都有人骂她是……不提了。”
他听到,心痛得骤然一缩。
旁人看到她的美丽,她的盛名,他却只想拥抱她偷偷掉的眼泪。
唐吟自嘲一笑。
他是她的什么人,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什么人?他该以何种资格,何种身份去拥抱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吟回头,刹那间,似乎所有的酒都醒了,又似乎是醉得更厉害了。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宛如一个巨大的壳,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仿佛已熟悉了一辈子,她来了,他知道是她。
她是他心上的烈酒,枕前的月光,梦中的蝴蝶。他曾认真醉过一场,醒过一场,爱过一场。
那她呢,她可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的吧。
明星就是这样,不肯把自己穿得很臃肿,再冷的天,也只是轻飘飘几件,她冻得发抖,似乎不愿多待,慢慢地转身。
看见她转身的瞬间,唐吟感到梦里的那个自己,疼痛地活了过来。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卑微的,可怜的自己。
那是他,到死都不肯放下的姑娘。
于是,他慌了,疯了,他不知所措,不明所以地开口:“阿念。”
那个背影顿住了,大约从未被人这样冒犯地唤过罢。
远处,有几个女孩嬉嬉闹闹地路过,其中一个看见她,立刻拉住同伴,求证自己心里的疑惑,“哎,那个是不是……”
她就是这样,挡住了面容,却挡不住独一无二的风华。
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已几步上前拽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走,打开车门,丢进去。
一气呵成的动作完成,唐吟终于找回一分清醒。
大年三十,冷清街巷,被一个素昧平生,满身酒气的男人拖上车,怎么看,都是依兰口中的,摆脱不掉的“私生饭”吧。
唐吟冷静了一瞬,绕到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坐下。
吓到她了吧,不然为何一直在颤抖。
他强迫自己用理智向她解释,“十分抱歉,展念小姐。”
她安静了,浑身的战栗都停止了,“什么?”
“我……喝多了。”
她抬起头,严丝合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然而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又喝酒了?”
熟稔的,责怪的,担心的,薄怒的。
他脑中,轰地一声。
酒意上头,他的嗓音已经开始飘忽,“我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谁?”
“九福晋。”
他没有向她解释什么是“九”,谁家的“九”,何年何月的“九”。可是眼前的女子骤然缩了一下,宛如被一根针刺入要害,“公子……想打听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说的不是小姐和先生,而是公子和姑娘。
这回,轮到他战栗了。
“我想知道,后来,她过得好不好?”
“她很好,她体面地葬了夫君,送走了女儿,没有
哭闹,言而有信。”
他克制不住地伸手,拽去她的帽子、围巾、口罩,而她已自己取下了墨镜。他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倏忽之间,天旋地转。
明星展念不会哭,可他的阿念,永远都爱哭。
他的手便落在她的眼角,“那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
“那怎么哭得这样凶?”
她破涕为笑,“胤禟,你哭得比我还凶呢。”
他想亲吻她,可是气息已经全乱,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抱住她,她亦迅速伸手覆上他的背。
幸好车里的隔音与隔光都极好,不然路人一定会看见两个人,像是疯了一样抱头痛哭,似乎要狠狠纠缠到力气耗尽为止。
她说:“你喝酒了,想去哪里,我送你。”
他将车钥匙塞给她,“带我回家。”
“在哪儿?”
“我是说,带我回家。”
“那,考虑先放开我吗?”
“……”
唐吟恍惚了一路,酒虽没醒,人已经醒了。
她替他拉开车门,“到了。”
他恶狠狠地看她,“被你戏弄了一辈子,嗯?”
她吓得一缩,“我承认,很多事情,用现代的眼光来看,我真的平平无奇,可你有必要,秋,秋后算账吗……”
“展念小姐,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唐吟,是你未来的老板,”他淡淡地看她,“以及未来的夫君。”
她目瞪口呆,“你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奸商,资本家,GAY?”
他挑眉,“你觉得我像?”
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啊好冷,别站着说话了,回家回家。”
他将她打横抱起,握着她的手往指纹锁上按,拉开门,正中端端正正四个字撞入眼底。
言出必行。
她挣扎直起身,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挡他的眼睛,“不许看!”
“阿念,你不太一样了。”
她一怔,怯怯地移开手,有些神伤,“哪里不一样了?”
她的上半身正紧紧贴着他的上半身,唐吟目光下移,若有所思,“虽然吃得少,但资源分配,十分合理。”
“……唐吟你变态!”
“从前,你不变态?”他居高临下地问她:“久经风月场,便能恣意轻薄良家少年郎了吗?”
妾心乱郎心,反怨郎坏心。
她从他怀里跳开,“算我上辈子欠你行吗!”
“行。”
“……”
他将跑路的她捉回来,抵在门上,恣意轻薄。
她已腿软得站不住,他重新将她捞起,“卧室在哪儿?”
“干,干嘛!”
“讨债。”
她的手在他身前一推,做了某种形式上存在的抵抗,轻轻开口,发出杀伤力巨大的呼唤,“胤禟……”
“嗯。”
“夫君……”
“阿念,不要对一个喝醉的男人过分示好。”
“九哥哥……”
他残存的一线理智,灰飞烟灭。
……
“九年的账,怎么算?”
“连本带利,正好一辈子。”
“不太够。”
……
果然,一辈子,不太够。
进行了一番不可描述的讨债以后,她在他身旁睡得很安稳,他打量她的房间,却在床头看见一瓶安眠药,心上陡然一阵贯穿之痛,这就是她说的“很好”?
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夫君死后,她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正如他永远不会对她提起,那九年他是如何过来的一样。不仅仅是怕对方受伤,更是怕自己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噩梦,连简单的回想,都是彻骨寒意。
仿佛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在睡梦中忽然皱眉,下意识蜷起自己,如同藏进一个厚厚的冰壳,冷得直发抖,他赶紧将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却已惊醒,茫然的目光看到他,陡然蒙起盈盈水汽,“你……”
“我在。”
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阿念。”他失笑,轻敲她的眉心,“我回来了。”
她哭得凄惨兮兮,“真的吗?”
他在娇妻和形象之间挣扎了一秒,抬手将头发统统捋到耳后,“认识了么?”
她笑了。
笑了,便好。
“你好秃啊!”
他忘了,这个丫头总有点得寸进尺的毛病。
他眯眼,将她从床上拎起来,“饿了,做饭给我吃。”
“你没吃饭?今天可是除夕哎。”
“被赶出门找媳妇儿了。”
她忽然沮丧了,坐在床边,两只脚胡乱绞在一起,“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家,还能……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家里人,很好说话。”他蹲下身,给
她穿好拖鞋,牵出房间,“而且……我妈,是你的,唔,粉丝。”
她僵了,“粉,粉丝?”
“你的剧,她基本都看过。听说我要追你,激动了很久。”
“追我?”
“我有天发烧,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家里人便误会我要追你。”
“那么,唐先生,”她挺起背脊,矜持地问:“你怎么还不追我?”
果然,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冷冷。打开冰箱,入目是惨不忍睹的空荡和清淡,绝对是一个高度自律、节食成性的人的冰箱,他微微叹息,合上冰箱,“走,出去吃。”
“吃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大鱼大肉,重油重辣。”
她咽了咽口水,退了一步,“不,不合适。”
“之前,还吵着要喝酒来着。”
她闻言,眼睛一转,不知又在酝酿什么坏水,“我们,似乎没有,认真地喝过酒罢?”
“没有。”
“走!喝酒去!”
他将她带回了唐家的年夜饭。
她抬腿便要溜,“说好的出去吃呢!”
他揽着她往里走,“阿念,拿出你正室的气场来。”
“……”
唐真最先看见他,愣了愣,“这位女士是……”
展念摘下帽子,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好,我叫展念。”
唐真凝固了数秒,扯开嗓子便往餐厅跑:“伯父!伯母!我哥真带了个媳妇儿回来!”
唐真预想得不错,全家上下,呆若木鸡,尤其是,看见展念的时候。虽说她穿得很随意,也没有化妆,但无疑是比屏幕里见到的还要好看,举手投足都充满着东方的古典韵味,宛如是仕女图里走出来的倩影。
人间尤物,绝对是人间尤物。
唐真愕然地看着自家堂哥十分自然地携她入座,一旁的伯父皱了眉,“你怎么回事,带女朋友来也不招呼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像什么话。”
伯母却已散发出慈祥的爱意,“哎呀,小姑娘长得比电视里还讨喜呢。”
展念尚在恭敬有礼地寒暄点头,自家堂哥已摆出一副老夫老妻的架势,“自家人,不必讲究。”
伯父眉头皱得更紧了,“人家答应了吗,没有礼貌。”
展念:“是我冒犯了,唐突前来……”
伯母:“自家人?明年能领证吗?”
唐吟:“嗯。”
唐真在周遭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忽然很恐慌,他那个铁树不开花的老哥,竟然打算先他一步结婚?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惊雷啊……堂哥带着小女朋友给长辈敬酒,爷爷奶奶红光满面,伯父伯母笑意荡漾,大约是终于不用担心堂哥的性取向问题了,一时间都春风拂门,花好月圆起来。
唐吟已举杯至他面前。唐真郁闷地与他碰杯,“哥,你这作战速度,也太目不暇接了吧?”
“给你带的酒,没忍住喝了,下次赔你。”
“喝了?”唐真环视饭桌,这一圈敬下来,也是不少酒了,在此之前,自家堂哥竟然还偷喝了一瓶,“你现在还清醒着吗请问?”
唐吟十分镇定且从容地坐回,执筷给展念夹了好大一块肉,又细细替她将辣椒挑去,伯母看得点头微笑,唐真看得忍无可忍。最为可恨的是,唐家的亲戚,忽然都转而操心起他唐真的终生大事,唐真瞬间有了和唐吟绝交的冲动。
吃完饭,唐家的司机将唐吟送回住处。
唐吟牵着展念下车,满脑子昏昏然。
“喝多了吧?”
他转头,望进一双清明眸子,带着一点狡黠和得意,眼睛的主人在笑,“忘告诉你了,我,酒精免疫。”
他打开房间的灯,“你故意的。”
她笑吟吟的,“对啊。”
“我带你回家了,别想跑。”
她撑着头看他,仍是那么眉眼弯弯,“不跑。”
他放心了,“嗯。”
“不过,你直接领我见家长,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早就说过。”他将她哄在怀里,“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胤禟,永不放过展念。”
她轻轻一笑,“喝多了果然很可爱……”
他细细拨开她的乌发,抵住她的额头,“那时,我总在想,若这世上果真存在一处忘川,我必从容踏过。”
“为何?”
“江水汤汤,尽管来渡,我自偏执,死生不悟。”
他不信他能忘了她。
他亦不惧岁月荒唐,风雪催逼,哪怕是茫茫人海,重重浮生,终有一日,他要与她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