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促席

68 / 71 章 · 5,592

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地点:酒店,床边。

展念醒来。

手里仍握着什么东西。

展念垂眸,铜制镜面泛着幽幽的光,镜心刻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卿所见,余之念”。镜中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二十六岁,明艳、健康。

梦耶非耶?蝶梦庄周,庄周梦蝶?

展念猛地起身,按照她依稀的记忆,找到那家名为“尘隐”的店铺,然而匾额与楹联皆已撤去,只余一片空空如也。

凌晨的景区几乎无人,只有一个中年男子打着哈欠推着车,摆好了早点摊子,掏出手机浏览消遣。

“请问……这家店搬走了么?”

男子瞟了一眼,“是啊,昨天最后甩卖,好多东西直接白送了。”

“您可认得店主?”

“唉,就一条街做生意的而已,不认识。”眼前的漂亮姑娘讲话文绉绉,男子不由多看了一眼,然而正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有些愣,“哎,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明星,叫展……展……”

展念一愣。

她匆匆说了一句“抱歉”,落荒而逃。

凌晨六点,陆露万分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揉着眼睛开门,“起这么早?今天的戏下午才开拍啊。”

“我……没带房卡。”

“哈?”陆露困惑,“那找前台啊。”

“前台?”展念努力思索“找前台”大概是个什么流程,“我也没带身份证。”

陆露绝倒,“姐姐,就你这张脸,还用身份证吗?”

“……好。”

陆露一把拉回她,“算了算了,等会儿我去吧,你是不是没睡醒,要不在我这儿再睡一会儿?”

“……”展念默然坐在床边,“取一下剧本和手机,劳驾。”

陆露简直要震惊了,“难道昨天太入戏了,今天还没缓过来?我那个花里胡哨的小孔雀展念呢?”

展念闭眸,手中仍握着那面小镜,“陆露,拍完以后,我想休假。”

陆露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休假?你这个工作狂魔要休假?我之前那么多次跟你说要休假,你听过一次嘛你?”

“从前,我不知自己要什么。”

“嗯……所以呢?”

“如今,我知自己什么都不要。”

陆露眉头拧起,明明是极其中二的一句台词,可是展念的神情,却让她半分也笑不出来。“有什么心事吗?”

“你可曾,做过刻骨铭心的梦?”

“刻骨铭心倒不至于,但确实有一两个特别难忘的。”陆露对于展念文绉绉的措辞极其不习惯,“你昨晚做噩梦了?没事的,梦都是假的,而且过几天就忘,就算不忘吧,那种很吓人的感觉肯定也会忘的。”

展念把头埋在被子里,“忘不掉。”

“哪有梦忘不掉?”

“万一……不是梦呢?”

陆露把她拎起来,“所以你一大早就变态,其实就是为了一个梦?”

“嗯。”

“作为你的朋友,我深表同情,但作为你的经纪人兼助理,我不客气地提醒你,今天是你杀青的最后一场戏,别整什么幺蛾子出来,老板正在前线为你浴血奋战,前途远大啊展念小姐。”

“浴血奋战?”

“对啊,我们老板多宠你啊,简直是清流老板好吗,你知道天意集团有多黑心吗,开出的对赌协议,能把你压榨剥削得骨头都不剩,是,他们家大业大,有钱有资源,但要真就这样收购了,你以后就只能是万恶资本家的工具人。”

“……”

陆露见她既不鲜明也不骄傲,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出门解决房卡的问题,半晌,拿着她的剧本和手机回来,“要看就抓紧,过会儿要化妆了。”

然而眼前人暂时无视了剧本,迟钝地拿过手机,迟钝地打了一行字,然后脸上居然逸出了笑,一种……陆露从没见过的,大约是坠入爱河的笑。

陆露宛如发现新大陆,立即凑头去看,然后一个头两个大,“百度百科有什么好笑吗?”

“好丑啊……”

“古代人的画像哪有不丑的啊,所以有什么好笑的?”

展念关上手机,掩面倒在床上,“因为好丑,所以好笑。”

陆露翻了个白眼,“吃早饭去了,懒得管你。”

这么一说,展念也觉得饥肠辘辘起来,“我也饿了。”

“啊?你这么多年吃过早饭吗?”

“……不吃了。”

“算啦,一起去吧,少吃点水果。”

展念回房换了一件衣服,简单洗了脸,恍如隔世般和陆露等电梯下楼,去餐厅吃饭,酒店里都是剧组的人,看到展念和陆露纷纷热情问好,展念却全程都在飘忽,陆露见她实在古怪,决定多聊几句以将她拖回现实。

“展念小姐,还记得你明后两天的行程吗?”

“……愿闻其详。”

“凌晨高铁,去苏州,封面拍摄,后天回北京,和天意的那帮奸商吃饭。以及……能不能把你这个突然奇怪的说话方式改一改?”

“吃饭?我要做什么?”

“因为涉及到你以后的发展规划,老板希望你旁听一下,他很尊重你的选择。毕竟天意集团第一次试水影视娱乐板块,而且考虑到是家族企业,以后免不了要独断专行一点,唉,而且唐德辉那老头,直接让他儿子来管,看来是铁了心要赚到盆钵体满。”

“若真是铁了心,应当老骥伏枥,亲自上阵。”

“不不不,他这儿子也是个狠角色,上次我和老板去他们公司谈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叫资本家嘴脸吗,就是谈笑间灰飞烟灭,好像是在摆事实讲道理,其实句句都是陷阱,每个条件都得推敲,咱们公司就你一个活的,真嫁过去,会不会渣都不剩啊……”

展念悚然,“嫁过去?”

陆露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你,唐公子这款,你驾驭不了。”

“我不是……”

“哎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找男朋友,我就是跟你吐槽一下。”

展念回想了一下陆露惯常的行为,“你,跟他,示好了?”

“示好估计都算不上,顶多是试探,其实公司刚开始和天意谈判的时候,我就调查过他了,这个人,含着金钥匙出生,根正苗红,学历惊人,”陆露忽然发觉自己被展念带跑,开始冒文绉绉的成语了,“啊总之,但是,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没出现过一个非血缘关系的女的,要么是我情报有误,要么他就是个GAY。”

展念许久没有听到英文,下意识重复了一遍,“GAY……”

“我一开始听到他叫唐吟,以为是唐伯虎的那个唐寅,风流才子嘛,结果实际一见,绝对是霸道总裁,清高的冰山款,中看不中用那种。”

“哪个吟?”

“呻……”陆露脱口便觉不对,紧急刹车闭嘴。

展念望向她,抿唇一笑,“‘沉吟至今’的吟,是么?”

陆露惊了。

“展念,我感觉你今天有致命的魅力。”陆露只差绕着她转圈了,“虽然你一直都很有范儿,丢人群里都丢不进去的那种,但今天,是我的错觉吗,你身上那种古典的韵味感特别重,特别特别重。”

展念神色有些僵,“很奇怪么?”

“不奇怪,很迷人。”

“……”

凌晨,车上,陆露一边刷手机一边提醒她,“快到了,帽子、墨镜、口罩。”

“……好。”

“你又上热搜了。”

“什么?”

“你杀青那场戏,被曝到网上了,啧啧啧,不愧是你啊。今天拍的时候,导演一四十多岁老男人,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吗,本来我还觉得你前几场吧,有点生疏,看着余英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不过后来一想,分手以后的戏,好像也不该太亲热,还是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比较好。”

“……”

“你绝对是被余英带跑了,最后这场没他的就好多了,导演拍之前跟你讲戏,刚讲一句‘王爷被皇帝赐死,王妃要悲痛地say goodbye然后自尽’,嚯,你那脸色,真的一秒入戏,本来导演是想要哭戏,结果最后你没哭,我们都快哭了。”

“……”

陆露满意地点开视频重温,古装的女子从容饮下毒酒,慢慢走在幽深无尽的宫道上,反复念着“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神情之凄楚之哀绝之隐忍,台词之颤抖之无力之荡气回肠,绝对是展念演艺生涯里永载史册的高光时刻。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好词啊。”

下车以后,陆露忽然感觉身边的气场变了,虽然展念将脸挡得严丝合缝,但她莫名就是觉得,这个人一片片裂开了。

“周……周庄?”

“咦,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前几天一直在说这事儿啊,古镇实地取景,要放新年第一刊的。”

展念有点腿软。

陆露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半,很好,你还有四个小时睡觉,晚安。”

展念绕着小镇一遍又一遍地走。

全福讲寺、沈万三故居、叶楚伧故居……虽然人事已非,但大的格局并没有变动,她在一处站定,昔日的赵宅所在,如今竟是一座古琴社。

展念感到自己似是一抹游魂。或者说,她是真的,而周遭一切才是假的。

凌晨六点,天色晦明,已有勤快的商铺开门。

展念一瞥,看见无数圆滚滚的六孔陶笛,不由脚下一顿,刹那想起一个寂静的冬山,和一个白衣的琴师。她走进店中,默默付钱,老板顺手送了她一盏小河灯,“今天搞活动,河里可以放灯,妹子来旅游的吧,送你一个。”

……

钟仪捧着一盏河灯,表情郑重地落笔,“柳”。

写罢,他将河灯推出,双掌合十,面容虔诚。待他睁眼,展念才敢告诉他:“子书,你的灯早就灭了。”

钟仪微微一笑,“非灭也,乃取也。逝者魂魄有知,归来顾我。”

“若是不灭呢?”

“当是已赴往生,遁入轮回。”

适逢中元,蜿蜒小河中,俱是盈盈灯火,如同小星满川,展念微微探身而瞧,不防间失去重心,眼见便要从岸上掉下去,始终在一旁淡立的莫寻忽然出手,及时将她拉住。

钟仪大笑,“何必拉她,镇上诸人,谁没掉过水里几次。”

莫寻望向她,“莽撞。”

展念诚恳认错,“师父下次让我掉下去,我肯定

就长记性了。”

莫寻微微皱眉,“非要掉下去,才知道当心?”

“不不,师父教我,下次注意。”

钟仪将手上的扇子把玩了一回又一回,漫不经心地笑,“有你寻哥哥在,掉下去的滋味,阿离可体会不到了。”

“我才不想体会!”

……

展念长长地叹息,心头有些憋闷,遂摘下口罩,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一支笔,宛如当日的钟仪,郑重地落笔,“寻”。

河灯飘飘荡荡地上路。

展念双掌合十,面容虔诚。

隔世的记忆里,姑苏,莫寻,永远是她可以付与的渡口。

“哥,起这么早散步太夸张了吧,就算你要听古琴,咱们听下午场的行不行,我真的要困死了……哎哎你拿人家灯干嘛?”

展念转头。

相邻渡口,她的小灯已被捞起。

男子的目光从小灯,淡淡转向她,却似过了一世之久。展念如鲠在喉,差点便要从岸上掉下去,然而她又恨不得从岸上掉下去,因她忽然想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拉住她。

她已有多久,多久,没有见过他的眉眼了。

恍然无知的离别,半生隐忍的成全,悔恨难偿的亏欠……展念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她想唤他一声“寻哥哥”,偏偏半个字都说不出。

少女立即扯着自家哥哥上前,“小姐姐不好意思啊,我们赔你一个吧,我哥不知道什么毛病,看到你那个灯突然就伸手捞起来了。”

展念重新戴上口罩,推了推墨镜,“不必了,若是喜欢,便留着罢。”

自家哥哥拿着一盏不值钱的河灯,仙女姐姐攥着一个不值钱的陶笛,都是与本人气场极不协调的东西,少女正觉得眼前场景古怪,然而听到展念说话,顿时不可置信地抬眼,仔仔细细地看她,“你……你是展念吗?”

“……不是。”

“不可能吧!”少女两眼开始放光,嘴角荡漾地弯起,“我看过你好多剧的,我是你铁杆粉丝真的,我竟然见到本人了吗!!!”

“……”展念退了一步。

少女立马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我,我可以要一个签名吗!”

“姑娘认错了。”

少女听到文绉绉的“姑娘”二字,有点愣,然而眼见偶像要开溜,再次鼓起勇气道:“认错就认错吧!你随便给我签个都行啊,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行啊!”

“……”展念妥协了,她接过本子和笔,慢慢写了三个字,递还给少女。

“赵阿离?”少女愣了愣,还想追上几步,却被自家哥哥拽住,她万分郁闷地扭头,然而自家哥哥仍望着展念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亦没有放开手中那盏小小的河灯。

展念心里,半是怅然,半是释然。物是人非的感觉让她害怕,可,若能见到故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喧嚣红尘、朗朗天地之间,纵然见面不识,也是足慰平生。

拍摄完毕,陆露正式通知她,“展念同学,你的请假被批准了,从现在到过年,你可以随意玩耍了。”

“不吃饭了?”

“天意的副总打电话说,唐公子病了,近期的行程都取消了。”

“哦。”

展念又在周庄住了两天。

临水的咖啡厅,原本隐蔽的角落,因为客人不少的缘故,竟也变得毫不私密起来。“不好意思,我能跟你拼个桌吗?”

展念抬头,两相错愕,“吴——”

吴以忧。

“你怎么知道我姓吴?”吴姑娘十分疑惑地盯住她,“话说你长得,好像一个明星哦。”

展念取下墨镜,对她微微一笑。

吴姑娘差点要蹦起来了。

她万分激动地一屁股坐下,又是拍胸口又是捂嘴,末了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圈,贼兮兮地压低了嗓门:“你本人比电视上还要好看啊!我的妈呀!”

“……谢谢。”

“你在看什么书?”

“随手拿的。”

“哦,木心的诗集吗,我很喜欢木心,尤其是那句,‘你的眉目笑语使我病了一场,热势退尽,还我寂寞的健康’,绝美好吗,绝美!”

展念勉强一笑,“你喜欢读诗?”

“哈哈,没有啦,我就随便看看,随便写写,半吊子一个。”

“随便写写?”

“在下,名不见经传网络写手一只,每天做梦发家致富,一夜爆红,但现实却是,因为不给读者发糖而经常被骂,可惨了。”

“确实,你有让人扎心的本事。”

“我扎你心了吗?”

“刚刚那句诗,扎心了。”

“这样说吧,为什么你的戏演得那么好?因为你贯通了人物的肌理,同样,想把故事写得扎心,就要先贯通感情的肌理,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医生,能救人,也能杀人,知道哪里捅刀子最疼……”

“好的,吴医生

。”

“……综上所述,那句诗没毛病,是姐姐你……谈恋爱了吧!谁啊谁啊方便透露一下吗,我保证不说出去!”

果然,从古至今,这姑娘都是自来熟。

“若我告诉你,那个人已死了三百余年呢?”

“这么玄幻?我能写进小说里吗!”

“……”展念叹息一声,“那我,给你讲一个梦罢。”

……

“那面镜子,还在吗?”

“在。”

“你随身带着?”

“对。”

“我觉得这不像梦,像真的。”

“嗯。”

“我觉得,你肯定还能遇见他的。”

“不过是同一张脸。”

“同一张脸也好嘛……”

“故事里,愿言出生,醒来的是玖久,他作何反应?”展念垂眸搅动杯中饮料,“纵然再见,也不是朝思暮想的人了。”

“话是这么说,真的见到了,肯定会很高兴吧,比如扑到他怀里,款款地说:‘公子!我们前世相爱过,你还记得吗,还爱我吗,哦,你这辈子一定会爱上我的,这就是缘分呐!’”

“……知道你写小说为何不红吗……”

“开玩笑的啦,那你会怎么做?”

“微笑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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