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无不尽

53 / 71 章 · 4,240

钟仪正悠然品茶,忽而钟玉颜闯入,也不顾厅内还有外男,直直走上前,“为何让我见她?”

钟仪“哟”了一声,笑道:“许久不见你这般脾气了,难得。”

“让她走。”

钟仪瞥了眼恍若未闻的九皇子,微咳一声,“你们相交数年,感情一向不错,这又是哪一出?”

话音未落,便见展念匆匆跑来,到得堂下,反而缓了脚步,一步步行来,唇畔甚至带着笑意,“子书,莫寻呢?”

钟仪一愣,“不是说过了么,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展念又看向钟玉颜,“玉颜也不知他在何处?”

钟玉颜抿唇,“不知。”

“他为你弹了一曲《凤求凰》,你却不知他在何处。”

钟玉颜闻言大怒,拾起钟仪的茶杯便砸,“司马相如奏绿绮,凤求凰,意不在宾客,而在帘后偷听的文君,你懂得什么!”

钟仪变了脸色,一声喝断:“玉颜!住口!”

钟玉颜冷笑,“她不该知道么?不该知道么?”

展念退了一步,“不可能……”

“你的琴,他教的,你的礼仪教养,是他求我们钟家的,你如今美满快意的人生,都是他一砖一瓦铺的路,借着兄妹情深的戏码,展念,你可觉心安理得?”

钟仪怒道:“你疯了!”

钟玉颜漠然转身,“是,我疯了,因为我演够了。”

“子书,莫寻呢?”

面前的女子笑得淡然,然而一双眼分明已红,钟仪张了张口,“我……不知。”

展念俯身,轻笑出声,“我今日,读到一句有意思的话。”

“什么?”

“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赵阿离!你去哪里?”钟仪急匆匆起身,“坏了,坏了。”

展念推开小院的大门,正与张三修补屋顶的铭远最先看到她,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院中晾晒药材的吴以忧和叶清荷回头,见了展念,亦震惊良久。

展念径直走到吴以忧面前,笑问:“半年?”

吴以忧反应过来,干笑几声,“误诊,误诊。”

“紫草,是他给我下的,对么?”

吴以忧的笑僵住。

展念环顾院中诸人,忽然觉得好笑极了,“这么大一个局,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对么?”

回应她的,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默。

“莫……寻哥哥呢?”

吴以忧抹了抹眼睛,“老娘行医这么多年,头回给人看错病。”

“你当时,不是哭我,是在哭他,对么?所谓半年,不是我,是他,对么?”

吴以忧移开目光,“别问,我亏心。”

“寻哥哥呢?”

终于是叶清荷不忍地开口,“赵公子还住在那里,等着姑娘呢。”

展念转身,重新回到赵宅,鹦鹉小花见到她,又

扑腾着翅膀叫唤起来,“莫寻!莫寻!”

展念在小园绕了一圈,停在一株松树下。

……

“莫寻你看,满园花花草草,这棵松树好生突兀,要不拔了算了?”

“松为乔木,岁岁常青,何处不好?”

“书中有云,‘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其坟也’,苏轼亦云,‘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多不吉利。”

“阿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展念俯身捡起一枚小小的松果,“松树看似淡泊清逸,可结出的果子却这样千疮百孔……哎哎我想到一个好名字,‘恋人心’,像不像?”

“《广陵散》,弹一遍我听。”

“师父我错了!”

……

松为乔木,岁岁常青。

钟仪和胤禟找到她时,正见女子跪坐在地,刨着树下的陈土,挖出的坑不大,却极深,女子的手已被砂石磨得鲜血淋漓,神色却极其冷静,钟仪吓得魂飞魄散,“赵阿离!!!”

胤禟已冲上前,制住她的手,“阿念。”

展念抬头看他,“你也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胤禟默然。

展念又看向钟仪,“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不过没关系,我找得到他。”

她拂开胤禟的手,继续专注于面前已然狼藉的泥土。

……

“‘少宫’为所爱之弦,古语云,‘琴者,情也;琴者,禁也。’姑娘已然懂其情,可愿随我学其理?”

“师父,我叫阿离。”

“我是你收的第一个徒弟吗?”

“是。”

“会是最后一个吗?”

“会。”

“不要死。”

“你我相识多久?”

“嗯……小半年?”

“我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不知道。”

“信我,你可知后果?”

“我心甘情愿。”

“你身上到底还剩多少钱?我们不会半路穷死吧。”

“……管够。”

“别人收徒弟,都是徒弟孝敬师父,莫琴师收了我,可要亏死了。”

“嗯。”

“你不曾放弃那时的我,我亦不许你放弃自己。”

“莫寻……”

“阿离如何,为兄都喜欢,但望你心似我心。”

“莫寻。你怎么才来啊。”

“我来迟了。”

……

展念忽触到一角琴木。

她的动作顿住,终于,慢慢拂开其上的泥土,琴漆已经剥落,但木身是她与钟仪选了许久的良材,纵然埋入土中,也可数年不腐,摸索半晌,展念识别出了熟悉的刻痕。

“落”。

当年,她为琴铭苦思许久,遂从钟仪的书架上取了一本词集,选中一句自认极美的话——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钟仪见到那角琴木,崩溃地上前,用力将她推开,“他都死了三年了!你以为你在挖什么!你挖出来的,只能是累累白骨!”

展念跌入谁的怀中,却只想继续将那张琴刨开,她不在乎是累累白骨还是什么,她要找他。忽然一枚细小松果砸下,轻巧在她腕间一触,展念迟钝地低头,手上一条长命缕蓦地刺入眼中,温润的玉石双面刻雕,是清淡而入骨的“寻”字,十数年间,不曾有片刻离身。

但望你心似我心。

……

曲终,莫寻抬眸凝视她,素来清淡的面容竟浮出笑意,那是展念不曾见过的真切和温柔,如江南煦煦的春光,在碧河上泛起说不尽的暖色。

“阿离,去罢。”

展念无端有些哽咽,她乖巧地俯首,“寻哥哥。”

此去,便是今生今世,最后一面了。

展念缓缓对上他含笑的眉眼,九年的时光倥偬而过,她只想再次镌刻他的模样,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渡口,安稳停泊,从无风雨。她盼他此生美满,余岁长宁,入目皆是春和景明,一碧万顷。

“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

原来,那确然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原来,他那样笑,不过是因一生心愿已了。原来,他早同她做过仓促又认真的告别,“阿离,去罢”。

原来,他以所有爱她,她却一无所知。

从紫草,到钟玉颜,皆是他为她设下的局,一个逼她回京的局。所以她生下愿言昏迷入梦之际,最先遇见的,是那个松下横琴的白衣琴师,她向他靠近,他反而皱眉,她退步回头,他弹曲相送。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人琴俱亡,《双蕖怨》遂成绝响。天上琴音,人间莫寻,她再也,寻不见他了。

小花仍模仿着她从前的语气,不知疲倦地叫,“莫寻

!莫寻!”

梁上鹦鹉犹唤君,不见君容不肯休。

展念弓起身子,口中涌出的鲜血染上琴木,剧痛之中,终于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软倒在松树之下。

她又听见了梦里的琴音。

白衣的琴师端坐抚琴,她想靠近他,想叫住他,身后尘世皆已冰凉,唯有他刹那光明,可她若要向他而行,他便皱眉止音。她不肯离去,索性席地坐下,隔着远远的距离,安静听他奏曲。

仿佛是人生初见,她隔着玉台屏风,漫不经心地揣度四海扬名的琴仙,仿佛是人生永诀,她抱着九霄环佩,极尽用心地凝望温柔宽容的兄长。

曲终,他抬起头,慢慢对上她的目光。

“阿离,去罢。”

她已泣不成声,“寻哥哥。”

恍惚的瞬间,眼前已无人。皎如山雪的白衣,已化在温软和煦的春光之中。

展念睁眼时,窗外正黄昏,她认出自己的房间,这是她居住最久的地方,虽为纸窗木榻,却从无风雨侵袭。她怔然想了半晌,仿佛仍是赵家的阿离,兄长即将归家,她却连晚饭都忘了做。

榻边,她竟看见了莫南华。

莫南华见她醒转,轻抚她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去刨坟,缺不缺德?”

展念想笑,可嘴唇剧烈抖动,只有无数眼泪淌下。

“阿离,虽说这些年,我教你的琴,你都学得极好,可你师父教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没有?”

“我学会了,可是他看不到了。”

“他看着呢,”莫南华指向她腕间的长命缕,“他把他的长命缕给了你,从此往后,你的命,便是他的命,你闻歌听琴,他便朝暮安稳,你赏花观月,他便四季长安。”

“你们都说他死了,可我就是不信。”

“阿寻寿数难永,非你之过。我倒觉得,他遇见你,才重新开始活着,即便……他已辞别尘世,可我知道,他仍在某处,鲜明地活着,”莫南华定定望着她,“他用短暂的一生,琢木为琴。斯人虽去,琴音不灭,心弦不绝。”

展念挣扎起身,踉跄着向他从前的房间而去,精心打扫的屋宇干净如旧,可已是虚帐掩床,屏席空设。莫寻的榻旁摆有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似被反复摩挲,又被妥帖收藏。

展念打开木盒,霎时泪如雨下。

面塑。

女子走在前方,正回头笑看身后的人,仿佛在催促他快些,男子走在后方,神色虽淡,目光却不曾离开片刻。

十数年过去,白衣的二人已褪色开裂,面目全非。她以为这样的小玩意儿早被他扔掉,却原来,如此珍而重之地留了若许年。

展念合上木盒,慢慢站起,她不想再看,不敢再看,亦不该再看。此处,应还与莫寻,和他记忆中的阿离姑娘。

莫南华说:“阿离,有时候,为一个人死,很容易,为一个人活,却很难。”

她知道的。

他已用他一生,教会她爱自己。

展念扶着墙往小园走,松树下的土地已重归平整,钟仪与胤禟正相对而谈。见了展念,胤禟迅速走来,“你素来体弱,可还有不适?”

展念心底蓦然又是一阵疼痛,“对不起。”

胤禟将她揽入怀中,良久良久,方听他轻轻一声叹息,“阿念,我是你的夫君。你若觉悔恨难偿,我便陪你难过,你若觉此身零落,我便陪你余生。”

“胤禟……”

“他照顾你九年,而你我重逢不过三年,他从未让你心伤,而我……”胤禟眸色微黯,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不必顾念我。”

“胤禟,我们回家吧。”

“不再多留些时日?”

“再留,皇阿玛该生气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展念走向常青的松木,摩挲着枝干上岁月刻印的沧桑肌理,终于敛裾下跪,重重磕于温厚的土地,仿佛是与谁最初的相亲,最后的道别。

君埋泉下,我寄人间。

在她漂泊无定之时,是他授她安身的琴艺,在她天真可欺之时,是他教她世家的逢迎,在她浑噩自弃之时,是他予她有力的扶持。

……

莫寻素无情绪的眸子望向她,仍是淡漠至极的语气,却莫名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你放心。”

展念心底一动,她竟觉得莫寻这三字,是说给她的承诺。无论他境遇如何,寿命短长,必不会让她衣食短缺,流离无定。

……

每次她跌坠谷底,都有他温柔接住。

但盼人间风雨来时,她可以长成自己的乔木。

展念想起一个万籁俱寂、冰雪绵延的冬山,他背负她前行,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闻他浅浅的心跳,淡淡的足音。

……

“阿离,看路。”

“好,我看着呢。”

“下回再摔,我可不来了。”

“知道啦,以后阿离自己爬起来。”

“然后呢?”

“向前走!”

……

眼泪无声渗入泥土,展念的声音亦微不可闻,“寻哥哥,你放心。”

风雨来时,她终于长成自己的乔木。

只是,她的寻哥哥,再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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