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演不完悲欢,说不尽离合,年年又年年,念念复念念。
已看过九载云起云落。
九年前便已名扬皇城的九香居繁华如昔,雕栏玉砌、飞阁流丹,夜夜笙歌,浮生半醒。
美食、美酒、美人,一掷千金换一场永醉。
“诸位客人!”正中玉台之上,已架有一面屏风,数种乐器,浓妆艳抹的妇人高声打断了楼中的喧哗,“今日,九香居延请了一位有名的琴师——”
“老板娘!”座下一个微胖的富商打断她,意态倨傲,“我可是这里的常客,看着九香居换了不少琴师,要我说,都不尽如人意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附和。
“若论琴师,还是‘天上琴音’的莫寻当之无愧啊。”
“九年前他云游至此,有幸闻得一曲,方知何为‘琴仙’啊!”
“可惜啊,自那以后,莫琴师就携弟子退隐,再不入红尘了。”
胤祀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身边人,“天色已晚,不如……”
一声轻响,酒杯猛地被掷落在地,胤禟脸色铁青,淡漠道:“八哥先回吧,想必八嫂等急了。”
胤祀一笑,举杯不语。
台上的妇人待众人喧哗稍止,复开口道:“想必各位客人有所耳闻,江南姑苏的歌舞乐坊,亦有一位成名已久的琴师,赵阿离。七弦琴虽为正声雅乐,这位琴师却将其与笛、筝、琵琶相和,音色流利华美,她谱的曲,都是极难求的。”
“就是那个坊间诨号‘琴魔’的?”
“琴魔时出时隐,但从不离姑苏的,九香居竟请得动?”
妇人的笑容几分得意,闪开了身,屏风后已有绰绰人影,众人不由都安静望去,屏息而待。
有琴音淌出。
水流叶落,山水纵横,说不出的清逸之中,透着几分逍遥禅意。
众人尚自飘飘然,忽地琴音陡变,一连串的滑音如碎玉溅珠,宛如清泉行至断崖,骤然泻落为瀑,水声大盛,筝与琵琶同时拨弦如促,金声玉振,激烈如旷野呼啸的疾风,嘈嘈切切之中,琴音却并未被压去分毫,反而愈加快速响亮,以沉郁之音色,奏华丽之曲调,仿佛是刹那间跌入红尘万丈,一派热闹轰烈。
堂中诸人从未听过此等演奏之法,不觉瞠目结舌,目眩神迷。
数种器乐相和,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然而却渐渐放缓了速度,笛声入时,其余乐器的声音均已淡弱,仿佛是心潮退去,日落月升,只余一笛一琴悠悠轻扬,半晌,笛声亦停,唯有琴音如丝如缕,不绝于耳。
《广陵散》。
广陵一散,终成绝响。
胤祀不觉也听得入了神,忽闻邻座传来几个书生窃窃私语的议论。
“哗众取宠,俗不可耐。”
“琴弹得那么快,手不疼么……”
“不过,最后那段《广陵散》,可见其功力深厚,并非全是花拳绣腿。”
“好好的阳春白雪,却弄成了下里巴人。若是琴仙还在,定教其无地自容。”
“诸位不知,这琴仙与琴魔,实是同出一脉。”
“咦,你不正是姑苏人氏么,上京赶考以前,定是听过了?”
“正是,当年琴魔奏曲,尚未以屏风相隔,我观其手法,当属广陵琴派,与莫琴师如出一辙,遂私下问了她几句,她自言曾受琴仙指点一二。”
“不可能,莫琴师从不与人相交,他若指点,也只能指点他那关门弟子。”
“这位琴师面貌如何,年岁几许?”
“或许,这位琴魔,正是琴仙之徒呢?至于面貌年岁,不瞒诸位,实是一位绝色的姑娘,不过,她抚琴时,我依稀瞧见她腕间,似有好长一道……”
书生尚未说完,便听一声巨响,邻座的公子骤然踢翻了桌子,面色苍白,神情可怖,杯盏碗碟的碎裂之声清脆无比,如一个人心底骤然碎裂的回忆。
琴曲虽终,堂中众人尚未回魂,闻此动静纷纷侧目。
胤祀皱眉呵斥:“九弟!”
胤禟已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顾浑浑噩噩、踉踉跄跄地向屏风走去,眸色炙热滚烫,如同受着烈焰焚心的煎熬,众人见他面容狰狞,都惊惧地避开几步。
明明是几步的距离,胤禟却觉得已艰难跋涉了许久,漫长的爱漫长的恨,漫长的回忆漫长的等待。
整整九年,杳无音信的九年。
他不知,也不敢想,她是否还在此生此世间。日日沉溺放纵,却是更加刻骨铭心,徒剩她一颦一笑宛如凌迟般渐渐模糊。
是午夜梦回留不住的身影,是半醉半醒忆不起的眉眼,水月镜花,满目虚妄。
他恨,恨她转身不顾,他悔,悔他当初
过失,他痛,痛她一走了之,他怕,怕他永失所爱。
此刻,他只清晰地发觉,他爱。
屏风后已无人。
胤禟默了一瞬,忽地放声大笑,却是肝胆欲碎的狂乱,死死盯住台侧的妇人,“她呢?”
妇人颤颤巍巍指了指楼上的客房。
胤禟大步登楼,眉目冰冷桀骜,一间间踹开,直到回廊尽处没有灯火的屋室方停下。偌大的客房,竟无半点烛光,不知是屋内无人,还是故意为之,胤禟看不清其中景象,脚步一滞,疯了一般怒吼道:“展念!”
一声轻响,角落腾起一团微光,摇曳不定的火焰中,映出一双清澈浅笑的眸子。
“别来无恙,九爷。”
九年,记忆里别扭寡言的少年,和眼前戾气满身的男人,竟奇异地重叠了。刹那之间,回忆归入现实,昔年种种,蓦然鲜明刺目。展念尚在恍惚,眼前人已冲上前,紧紧将自己抱在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不惜用尽此生残存的所有气力。
浓重的酒意扑面而来,男人埋首在她的颈间,呼吸紊乱而急促,挺拔的身躯颤抖得像风中枯叶,不稳的嗓音只余喑哑,似是努力克制着多年养成的冰冷和危险,透出一种蹩脚的柔情,“你瘦了。”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瘦了。
展念心底骤然一痛,只觉惶然。
在得知自己只剩寥寥数日以后,她下意识想起,千里之外的京城,尚有一位故人。那位故人儿女绕膝,虽无娇妻,却有美妾,想来人生应是快意,早已忘了少年时曾动心的姑娘,可她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回去,想看一看记忆中,那座爱过的城池。
可是,怎么偏偏又相见。
当她听得胤祀那声低呵,便知,他来了。
已有九年,不曾有人唤她“展念”。她想不到,这样多的光阴流去,几番沧海桑田,他竟还是念她至此,然而人事全非,她已无岁月可供白首,相见争如不见,长情莫若无情,她望他放下,望他忘记,望他大步向前,再不停留。
他的桎梏她无法挣脱,只能出言相劝,然而鬼使神差,她听见自己说的是,“九爷,男女授受不亲。”
……
嗯当然,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
胤禟一窒,胸中酒意翻涌,他掩唇一阵呛咳,展念连忙抽身,脸色苍白地退后数步,扶着近旁的柜橱喘息不止。
胤禟未料到她已虚弱至此,眸中满是怔愣和茫然,“你……”
展念一笑,走至桌前提壶续茶,行云流水的动作带着世家的教养和礼仪,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胤禟却只觉陌生。
眼前女子端坐执杯,轻拂茶面,氤氲的烟气中,一片淡然悠远的宁静。
胤禟见她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神色一冷,便要伸手取杯,展念轻按他的手腕,“酒后莫饮茶。”
胤禟的手下意识一抖,竟僵住不动了。
展念垂眸,默然放开。
胤禟慢慢开了口,“这些年,你,你可好?”
展念迅速地回:“很好。”
“……”
“……”
原来彼此之间,已是这样无话可说的境地。
胤禟低笑一声,“莫寻自然会待你好。”
听到莫寻的名字,展念神色微微一动,“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是下意识的放松柔和,竟依稀可见从前的影子。胤禟顿觉心头邪火乱窜,控制不住地讥讽道:“那你怎么不嫁给他?”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轻蔑,目色亦转为寒凉,“他不是你随便可以玩笑的。”
胤禟冷笑,“好一个琴魔、琴仙,展念,你知不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年你处心积虑,只为让我牵线搭桥,和他远走高飞!”
展念起身,“出去。”
胤禟亦起身,眉眼俱是怒意,“怎么,我说错了?”
“你糟践你自己,可以,糟践我,也可以,糟践他,你不配。”
胤禟气极反笑,“我不配,他便配么?”
“九年里,他从未做过一件叫我难过的事,更没有一分一毫伤害我的心思,你呢?”
胤禟的眸色一缩,他狠狠将她抵在墙壁上,“当年的事,绝非你……”
展念的背脊撞得生疼,她微微皱眉,“我知道。”
“你知道?”
“孝期禁酒、禁歌舞、禁房事。那个孩子若生下来,必惹圣怒,你为天潢贵胄,自然从轻发落,而我,死无葬身之地。”
胤禟愕然,“你既知道,为何不回?”
展念只觉万分好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九爷,九阿哥,容民女斗胆提醒,你如今为人夫,为人父,不觉这话可笑吗?”
胤禟声音沉沉,“我没有。”
“有或没有,与我何干?”
“你恨
我。”
展念闭眸叹息一声,再看他时,已是如常的云淡风轻,“九爷昔日厚爱,我牢记于心,只是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我早已放下,亦是真心愿九爷美满。”
“美满?”胤禟笑意森寒,“原来我锥心刺骨的九年,竟是这样可笑,何止可笑,简直可悲。”
展念不语,只淡淡看他。
胤禟慢慢放开手。
他原以为,找到她,九年的噩梦终于得以结束,却原来,只是坠入下一个万劫不复的噩梦。胸肋的痛感愈发强烈,他弯下身,疼得一阵干呕。
展念下意识扶了一把,“佟保跟来了吗?”
胤禟怒火难抑,他甩开她的手,“走开!”
他不要在她面前如此狼狈。
胤禟并未用力,展念却已踉跄后退数步,没稳住,一下跌坐在地。展念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已虚到如此地步,她有些茫然地爬起身,将胤禟就近扶至榻上,胤禟不敢再动她,在榻上蜷起身,咬牙硬撑。
“有人跟着你吗?”
“没有。”
“八爷呢?”
“……”
展念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胤祀何其精明,既知胤禟来寻她,自然不会碍眼打扰,大约是结了酒钱,径自去了。
展念脚下刚刚迈出一步,胤禟便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额上已是一层冷汗,“不准走。”
“我去找小二交代几句话。”
胤禟仍是不肯放手。
展念默了一瞬,“我不走。”
胤禟缓缓放开她。
他的目光犹如芒刺在背,展念不敢离开他视线,否则,她毫不怀疑,即便胤禟疼得站不住,也会立即起身抓住她,在门口等了半晌,终于瞧见一个经过的小伙计,展念低语几句,又塞了几枚铜板,方掩门转身。
偌大的屋内只有一支蜡烛燃着,关上门更显得幽暗,展念又点了几支蜡烛,才返回榻边,胤禟侧卧着,疼得微微发抖,展念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探向他的背部,沿胸椎慢慢按压,“这里疼么?”
胤禟闷哼一声。
展念找到疼痛点,不轻不重地推着。她有些恍惚地想起,吴以忧行医时,她亦时常帮着做些微末小事,有一次上门看诊,妇人自言胸肋疼痛,她不仅将吴以忧的手法牢牢记下,回去后亦多次求证询问,害得吴以忧以为她身体出了毛病,又是一场数落。
她从未想过与他重逢,可不知为何,偏偏要学会了才肯罢休。
九香居的小伙计不久便送来一个酒壶,倒出来,却是绿色的芹菜汁,展念将杯子递给胤禟,胤禟厌恶地皱眉,“何物?”
“解酒,缓胃。”
胤禟撑起身,接过杯子时却猛地盯住她,“这里面……没有下药?”
“……你可以不喝。”
胤禟默然半晌,终是饮尽,见展念仍立在几步外的地方,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淡然出尘的气度竟与莫寻有几分相似,眸中不由透出戾气,狠狠将她拽至榻上,逼她坐在自己身侧。
展念猝不及防,神情已有些不悦,“九爷,你……”
她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胤禟缓缓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展念浑身僵硬地坐着,她知道,不该给胤禟任何的回应和念想,可她,竟也没有推开他的力气。
“展念,我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圆的月亮了。”
“九爷,你喝醉了。”
胤禟笑声古怪,“是喝醉了。清醒的时候,你从不在我身边。”
“……”
胤禟也不管她有没有回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确实酩酊大醉。
“九年前,同一天,你不要我了。”
“展念,我在等你啊,你知道吗?”
“这些年,你好不好?有没有人伤你,有没有人爱你?”
“我时常梦见你,可你总是背着身,不肯再看我。”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胤禟小心靠在她的肩头,又不敢压上全部重量,他的笑声低低地,如同他的胡话一般孩子气,仿佛真的只是一颗糖果便能哄好的孩子。
展念不动声色,双手却已紧紧握在身侧。
身边的人仍在笑,然而展念分明感到,自己的肩头,已是一片温热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