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司阵下班回家,反手带上门。
屋里的灯全都开着,落地音箱里飘出阵阵流行音乐声充斥在每个角落。
他低头的时候在玄关处看到了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白色运动鞋。
表情没有丝毫波动,高司阵俯下身将那双鞋并拢提起,放进靠墙而立的鞋柜里,然后挂衣服,换鞋,走到开放式厨房里接了杯水。
“哎呦我靠!”
开关门的声音和男人的低骂声一同响起。高司阵喝水的动作一顿,朝声源的方向看去。
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从卫生间的方向跑来客厅,单手撑着沙发靠背纵身一跃,灵巧地落入沙发中盘腿坐下,中间还不忘顺手拢一下腰间围着的浴巾。
动作全程丝滑至极,目不斜视,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房子的主人已经回来,并且正盯着他看呢。
“你头发上的水滴我沙发上了。”
高司阵站在岛台之后,微微侧身,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玻璃杯,食指在杯沿上轻敲,冷淡的语气和表情看不出他是不是对这件事真的很在意。
林别着急地接连用了好几个“等等”打断高司阵的话表示自己听到了,捞过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垫在腿上疯狂打字,嘴里还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见他没有拯救自己沙发的打算,高司阵把水杯放下往卫生间走,再出来手里多了条毛巾。
他顺着林别刚才的路线走过去,直接把毛巾盖在了他脑袋上。
“什么东西?”林别掀开挡住视线的毛巾扔在了一边,“吓我一跳。”
“我沙发上个周刚换的。”高司阵提醒他。
“我说怎么好像比之前舒服了。”林别视线不离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一心二用跟高司阵说话,“我刚才想到了一个超级牛的情节得赶紧记下来,沙发要是泡坏了你把这沙发拉我家去,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你还真是有钱啊。”高司阵不咸不淡地评价。
林别有理有据:“钱没了可以再赚,灵感没了可不一定能找回来了。”
“……”这道理没话说。
高司阵沉默下来,眼睛不自觉地盯着林别卷曲的发尾上挂着的一颗欲滴不滴的水珠看。
几秒后那水珠终于抗拒不了地心的吸引落下,顺着林别的脊柱沟一路向下……
“怎么感觉背后一阵阴冷。”林别直了直后背,“你要实在看不下去就帮我擦擦呗,要不然就再稍等一下,我这儿一会儿就好了。”
高司阵移开视线,拿起摊在一旁的毛巾盖在了他脑袋上,这次注意没挡住他的眼睛,轻柔地揉搓了起来。
“阵哥靠谱!”林别噼里啪啦打字,抽空嘴甜了一句。
他留着一头卷发,长度在肩膀之上,发量还不少,高司阵站在他后面任劳任怨地擦了好半天也没有干的迹象。
这要是别人肯定撂挑子不干了,可高司阵始终低着头耐心擦拭着。
这期间,林别已经从弓着背打字的急迫姿态,变成后仰在沙发靠背上的享受姿态。
“要是能顺便来个按摩就更好了。”林别眯着眼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可惜高司阵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一直被别人明里暗里评价不会看别人眼色的人,显然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只见高司阵缓缓掀起眼皮望向林别那双无意识勾人的桃花眼,停下擦头发的手,边摸裤兜边说:“那我给你叫个上门按摩的。”
“哎呦别。”林别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按住他的手,怪自己多嘴,“有时候你认真得我都觉得可怕,求你把我刚才的话当成屁放了吧。”
高司阵十分听话地收了手机。
“自己擦干净。”他把毛巾随手盖在林别的脸上。
林别的眼睛跟着他移动到茶几前,顺着高司阵的目光从地毯上大开的行李箱和溢出来的衣服,看到茶几上摊开的本、四处散落的笔以及喝了一半的酒和吃剩下的外卖,最后在他刚才随手放在沙发上的电脑停止。
一阵心虚油然而生,林别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坚决不跟高司阵有眼神接触:“刚下飞机实在是太累了,你放心,我走之前一定给你恢复原样。”
“明天阿姨会来打扫。”虽是这么说,高司阵已然蹲下把开始叠起衣服来,同时跟林别随意地聊天,“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别看林别打眼一瞅像是那种高中作文考不上四十,不学无术只爱花天酒地的那种人,实际上正经八百是个青年作家,在圈内还小有名气呢。
为了筹备新书,之前他去了南方某个村子里采风,旅居了一年多。中途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周就又走了,高司阵还以为他这次回来也是待几天就走。
“随便放放就行,等我回去再收拾。” 他抢过高司阵正在叠的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从小就被爸妈在家教育眼里要有活的林别看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忙活。他把毛巾攥成一条往脖子上一搭,直接从沙发上滑到地毯上。
他原本是想蹲下,可是腰下的浴巾勒得紧,他做不来这个并不高难的动作,只好换成了方便他此时这身打扮的跪坐姿势。
又说:“这次采风结束了,我就老实待在家里把新书写完,反正今年肯定是不会挪窝了,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我还没做打算呢。要是我再下一本书想写写身边人的事情还不用往外面跑了呢……诶,我够不着,帮我够一下。”
高司阵正听他说话呢,林别突然凑了上来。林别单手撑着地将身子往前伸,另一只手的指尖朝行掉在行李箱另一侧的衣服使劲儿。
眼中是林别线条流利的背颈线条,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沐浴露?
很奇怪,明明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种香味的沐浴露,在自己身上永远闻不到那种味道,在别人身上倒是闻得清楚。
高司阵喉结滚动,拍了下林别的头顶,将那件衣服捞过来扔进了行李箱里,接着站起身去收拾茶几上的一片狼藉。
“完活儿!”浑然不觉高司阵心理活动的林别扣上锁把行李箱竖了起来,一边往客卧推一边说,“我回来之前忘了联系家政给我打扫屋子了,半年没回来家里得到处都是灰。还好当初你装修的时候给我留了个房间,我还能有歇脚的地方,要不我还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换床单被罩擦灰,想想就浑身酸疼。”
高司阵一点也不好奇林别出现在自己家的原因。
就单看他特意为林别留了一间卧室就知道,平时林别往他家走得有多勤——旅完游之后来这歇脚,喝醉酒之后来这醒酒,没灵感了来这找灵感,工作累了来这放松,没有理由了他都能说一句“哥们儿想你了,在这住两天怎么了”然后留下。
他俩从初一认识到现在,不说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也是穿同一条校服裤子长大的。
住就住呗,还能绝交咋地。
不至于,也不能够。
不好奇归不好奇,林别跟他说话他得答应。高司阵一边收拾一边回应:“就算没有我,你可以去住酒店,或者郑迷和路驰他们家,再不济你不是还有个‘学长’嘛,你那么想着他,他不会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给你吧?”
“那能一样吗?”林别用五指抖落着头发,拖拉着拖鞋走过来,“咱俩多少年的交情,我在他们家住那是客人,在你家住是家人嘛。”
先不论林别这话真心与否,反正高司阵是听进心里去了,还挺开心。甚至似乎他刚才阴阳怪气一番就是为了得到林别的这个答案,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被林别“授予”了“家人”之称的高司阵十分清楚林别的写作习惯——除了书房没有痕迹哪里都是他待过的痕迹。他收拾完茶几上的笔本还有沙发上的电脑,直接就给他放在茶几上了。
收拾完一切,他人倚靠着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悠闲的动作却给人一种舒展的感觉。
“哎,你摸摸。”林别侧身坐到高司阵旁边,低下头把头伸到高司阵面前,同时抓着高司阵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头上,说“你摸摸我头发粘不粘,我怎么感觉没冲干净啊,刚才着急出来没冲太仔细。”
这种明明属于自己却在别人身上出现的香味实在让人想入非非,高司阵别开头随意摸了两下:“没有,不粘。”
“不粘吗?”林别抬起头狐疑地摸了摸头发,好像真的不粘了,不过他接着把胳膊凑到了林别的鼻子前,“那你再闻闻我手,我沐浴露是不是没冲干净,怎么那么香?”
高司阵在一瞬之间完成屏息闭眼向后靠的动作,同时伸出食指慢慢推开了林别的手臂:“前一阵子我去超市的时候随手买的,没注意看,它就是浓香型的。”
“是吗?”林别不信拉起高司阵的衬衫低头闻了闻,得出来一个结论,“嗯,没有你香水的味道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