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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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膳厅中陷入了焦灼的境地。

曹默站在厅中,露出得意的笑容,放声道:“我今日必须见到梧娘,梧娘是我曹家的新妇,没有道理一直躲在娘家。”

“就算梧娘嫁给你家,她依旧是我季家的女儿,她待在哪里也容不得你来说三道四!”于氏气急败坏地瞪着曹默。

“岳母,不孝姑舅,不侍丈夫,这要是传到外人的耳朵里这梧娘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曹默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于氏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岂敢,岂敢。”曹默笑道,“是否保全梧娘的名声,就全在岳父岳母了。”

季惟面色铁青,他冷声道:“曹平川,看来你是要与季家翻脸了?”

“只要梧娘重新回到曹家侍奉,过往种种我便既往不咎,好好待她。”曹默作揖道。

“你休想,当初明明是你骄纵妾室,害得二姐姐滑胎,现下反咬一口,你是怎么有脸面说这种话的?”季棉怒视着曹默,咬牙切齿道。

“当初是我不对,可我明明已经认了错了,是你们季家一直咬着这件事不放。”曹默嗤笑一声。

“你这个畜生。”季惟忍无可忍地骂道,他现下无比后悔当初怎么会把季梧许配给曹默,如若没有嫁给曹默,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我能娶一个曹溪川不要的破鞋,已经够给你们季家面子了,还有我纳妾,我纳妾怎么了,我凭什么不能纳妾?”曹默一股脑地将心中话全都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在场的宾客皆是满脸尴尬,毕竟他们本是欢欢喜喜来赴宴,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是走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而季家人则是被硬生生地恶心到了。

“曹平川,你方才有句话说得不对。”季蕴深吸一口气,她站了起来,缓缓走至曹默的面前。

“又是你啊。”曹默上下扫了一眼季蕴,“我有什么话不对?”

“我二姐姐和曹郎君虽定下婚事,但并未成婚,至于破鞋二字从何而来,你用破鞋二字侮辱自己的结发妻子,看来你对二姐姐并不尊重,你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起,不尊重,可见你的人品。”季蕴冷笑道。

曹默好整以暇地看着季蕴,笑道:“三妹的口才一向了得,如今有什么话一并说了罢。”

季蕴轻蔑道,“二姐姐自嫁入你家,帮你料理家中一切事物,对待姑舅从来都是勤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却背着她纳妾,从而害死了你们的孩子,你们非但不认识自己的错误,反而怪到二姐姐的身上,她做错什么了吗?你有今日,在我看来,是你不配。”

“你······”曹默脸色一僵,指着季蕴说不出话来。

“不知午夜梦回,你的孩子会不会来找你,怨恨你为什么要害死它,因为它也是无辜的啊。”季蕴慢慢逼近曹默,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曹默脸色愈发苍白,他仓皇无力地解释道:“那个孩子不是我害死的,我也不知晓梧娘当时怀有身孕。”

“如若不是你私自纳妾,惹得二姐姐伤心,又纵得妾室无法无天,才害得她滑胎,你就是凶手。”季蕴勾起一丝笑意,轻声道,“你就是害死你孩子的凶手。”

“我不是,你休要污蔑我。”曹默吓得往后退了退,他大声道,“我要见梧娘,我要见梧娘!”

“我们是不会让你见到她的,你见她只会让她伤心。”季蕴摇摇头道。

“梧娘······”于氏脸色骤变,她的视线略过季蕴与曹默,直直地看着膳厅的廊下。

所有人都看顺着于氏的目光朝外看去,便见季梧不知何时过来了,她脸色憔悴,唇几乎无一丝血色,身披一件薄衫,整个人瞧着十分脆弱。

曹默见到季梧,他心虚地别过视线,道:“梧娘,你来了。”

季梧没有回答他,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走进膳厅中。

“梧娘,你身子可好些了吗?”曹默看着季梧,露出讨好的笑容。

季梧的目光扫向曹默,她哂笑一声。

“梧娘。”曹默见季梧迟迟不讲话,他不由得有些谎了。

下一瞬,便见季梧猛地抬手,‘啪’地一声,狠狠地甩了曹默一巴掌。

曹默傻眼了,他捂着自己的脸庞,不可思议地看着季梧,他没想到性格温和的季梧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打他。

“曹平川,原来在你眼里我是破鞋?”季梧扯起嘴角。

“梧娘我······”

“既然你如此嫌弃我,当初又为何来求娶呢?”季梧满脸自嘲,她眼眶微红,泪水随之滚落下来。

曹默哑口无言。

季梧继续道:“还是说你舍不得荣华富贵,想借此攀附我家,也对,如今你家的产业是越做越大,便觉得我碍眼了是吗,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迎那个娼妇入门来羞辱我?”

“梧娘,你知道的,我对你并非无情无义。”曹默抬头,他解释道,“可男人纳妾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你就是接受不了呢,我承认,淑娘有错在先,可你非但不依不饶,还害死了她······”

“是我害死她的吗?”季梧打断,她冷笑道,“她害死我的孩子,一命抵一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况且害死她的不是我,而是你。”

“够了,梧娘,只要你肯跟我回去,咱们重新好好过日子,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曹默目光诚恳地看着季梧。

季梧闭眼,摇了摇头。

季蕴连忙上前扶住季梧,她目光警惕地看向曹默,生怕他做出伤害季梧的事来。

“已经晚了,官人。”季梧缓缓睁眼,苦笑道,“我同你是过不下去了,你现如今还不肯承认自己的错,把一切问题的安在我的头上。”

“我没有不承认自己的错,梧娘,你为什么这么死心眼呢。”曹默神情不解,他急得团团转,便想上前,但是周遭都是季家的小厮,他心有忌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梧。

“你听明白了?”季棉走过来,恶狠狠地瞪着曹默,毫不犹豫地痛骂道,“我二姐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别痴心妄想了,闹到现在还不够,还不快滚!”

“梧娘,你当真不肯跟我回去?”曹默冷静几分,再次问道。

“我是不会再回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罢。”季梧脸色惨淡,她像是拿定主意一般,柔弱的背脊挺直。

“好,好,好。”曹默冷笑几声,他道,“梧娘,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你什么意思?”季棉面带愠色。

“若是你不孝姑舅,不侍丈夫的消息走漏出去,崇州城的人会怎么看待你?”曹默咬牙威胁道。

季梧轻叹一声,曹默果然喜欢在她的软肋上戳,从前她万般在乎名声,竭尽全力保全季家与曹家的面子,如今她看透曹默了,也真的累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不在乎了。

她道:“随便你,我季梧对得起季家,对得起你们曹家,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在乎了。”

曹默愣住了,他顿时慌了起来,如今他连最后一个筹码也威胁不到季梧了。

季梧忽然咳了一声,竟咳出一口血来。

“二姐姐!”季蕴惊呼道。

季惟同于氏手忙脚乱地走至季梧的身旁。

季梧眼前一黑,随即昏倒过去。

曹默也唬了一跳,他忙想上前去瞧,却被于氏一把拽住。

于氏红着眼睛,冷笑道:“要是梧娘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定会叫你赔命!”

曹默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他也没料到季梧竟会口吐鲜血,他看着季梧苍白的脸,心中有些后怕起来,再不见方才的趾高气扬。

“来人,快去叫郎中。”季惟大声喊道。

之后,他们便急匆匆带着季梧离开膳厅,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还有神情心虚的曹默。

季蕴跟在他们的后面,本想离开膳厅,倏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看向曹默,低声吩咐小厮道:“你们看好他,莫叫他逃了。”

小厮们得了命令,神情恭敬地点了点头。

季梧躺在床上,正昏迷不醒。

于氏满脸泪痕地握着季梧的手,啜泣道:“我可怜的女儿,母亲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季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想起罪魁祸首时,不禁恨得咬牙切齿。

“郎中来了。”

女使疾步走进卧房,身后还跟着一位郎中。

郎中为季梧把了脉,思忖道:“季二娘子是长期闷闷不乐,导致肺腑郁结,今日又是急火攻心,才会吐血,老夫这就为她扎上一脉。”

言罢,郎中拿出银针,扎上季梧的穴道。

不出片刻,季梧轻咳几声,悠悠转醒,她瞧见于氏,登时滚下泪来,委屈地唤道:“母亲。”

“我在这。”于氏挤出一丝笑。

季棉站在一旁,她转过头去,悄悄地抹着眼泪。

“母亲,女儿的命好苦啊。”季梧哽咽道。

于氏潸然泪下,她将泪水拭去,语气十分坚决地说道:“梧娘,你现在想做什么,母亲都答应你。”

“母亲,我想和离,我一时一刻都忍不下去了。”季梧猛地抬起身,她用力地握住于氏的手,道,“我要和离。”

“母亲答应你,母亲答应你。”于氏忙不迭地点头。

季惟满脸沉痛地走至床榻前,有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季梧从前温婉的模样,再看现如今被折磨得如此憔悴,他作为一位父亲,他真是无比后悔。

“梧娘,为父答应你,定会让你和曹平川和离。”季惟沉声道。

季梧泪盈点点,她道:“多谢父亲成全。”

“一家人说什么谢谢,你是我的女儿,当年你和曹平川的婚事是我做得住,如今也该由我来了结。”季惟神情惭愧地叹息。

一位小厮站在门口,垂头道:“家主,三娘子叫奴过来告知一声,曹默已被制住。”

“我知晓了。”季惟一怔,摆摆手道。

*经过曹默这般一闹,宴席定是继续不下去的,宾客们客套一下,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次日,季惟将季氏与曹氏各位耆老请了过来,坐在前厅中。

曹默的父母也被请了过来,他们夫妇俩昨日就不见曹默回来,自然是心急如焚,今个早上突然得知昨日曹默大闹季宅的事,登时眼前发黑。

“平川呢?”徐氏心急如焚,一进前厅就质问道。

季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带上来罢。”

很快,曹默被五花大绑地带到前厅中。

“父亲母亲。”曹默急忙唤道。

曹杨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不成器的东西!”

“你们,你们为何要绑着他?”徐氏哪里顾得礼节,眼里只有曹默了,她大声道,“我家好歹和你们季家是姻亲,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婿的?”

“很快就不是了。”于氏坐在正堂,冷笑道。

“什么意思?”徐氏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各位耆老,妾的女儿梧娘自三年前嫁入奚尾曹家,将府上一切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孝顺姑舅,侍奉夫君,就是你曹平川也说不出她任何的错处来。“于氏神情凄凉道,“可是他曹平川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要,竟私纳娼妇,纵得那娼妇害得梧娘滑胎,可他曹平川呢,一心包庇娼妇,丝毫不顾及多年的夫妻情分。”

“昨日府中设宴,请了一众亲眷,未想到他竟闯了进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侮辱梧娘,梧娘被他气得口吐鲜血,差点性命不保,还请两家的耆老为梧娘做主。”于氏啜泣道。

“我没有。”曹默摇摇头,否认道。

“如今你否认也没有意义。”季惟叹道。

两家的耆老议论纷纷,都长叹一声,随即摇了摇头,毕竟这差点出了人命,谁也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先前阻拦季惟和离的季氏耆老不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我不和离,凭什么你们季家说和离就和离?”曹默不满道。

曹默的父母理亏,不敢再过多言语,灰溜溜地坐在一旁。

“由不得你了。”季惟道,“拿和离书来。”

小厮得了命令,将已起草好的和离书放到季惟的面前,一共两份,季梧已按好手印。

“我不和离。”曹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梧娘是我的妻子,我不和离。”

曹杨站起身来,腆着脸道:“亲家,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季惟瞥了曹杨一眼,对着身边的小厮吩咐道:“拿下去,让他把手印按了。”

曹默闻言顿时如临大敌,他不停地往后退,道:“我没同意和离,就算我按了,这也作不得数。”

小厮们上前按住曹默,将他的大拇指按在印泥上,之后拉着他的手朝和离书上按去,可曹默咬着牙怎么也不肯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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