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世鹧鸪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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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之后呢?”

“不急,容我慢慢说来。”季蕴高坐于台前,她轻掀眼帘,娓娓道来,“百姓们纷纷向士大夫抗议无果后,则是被赶了出去,自此百姓们的孩子大多饿死,百姓们也不愿意生了,甚至这个诸侯国内的人口愈来愈少,士大夫们一看,这怎么行啊,要是国君知晓了雷霆震怒,他们可得有大麻烦了。”

弟子们双目直直地盯着季蕴,认真地聆听着。

“遂又心生一计,士大夫们重新向百姓们说,只要每户有孩子生,无论这个孩子是私生子还是拐来的,全部皆可上户口,只要每户每年生孩子,每月便可领八十铜钱,无论男女老少,无论男女之间是否缔结婚约。”季蕴继续道。

“先生,结局如何?”有弟子好奇询问道。

季蕴面对弟子们的疑问,她素手微抬,拿起桌案上的一杯茶水,啜了一口后,她淡淡一笑道:“没有结局,那么诸位认为结局如何,便写于纸上,下学后一一交上来。”

弟子们闻言,神情变得严峻起来,纷纷执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季蕴放下茶杯后,站起身来,步履盈盈地走至堂外的廊下。

课不过是到一半,竟是变了天,不觉间,天色变得晦涩起来,落起了濛濛细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从天井中落了下来,悠悠地落入了种植着莲叶的水缸之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只见缸内养着几条红白鲤鱼,欢快地嬉戏着。

自那日知晓曹殊对她的心意之后,季蕴的心中便一直不太平静。

只因季蕴自己也搞不清楚对曹殊究竟是何情意,遂在她未想明白之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思及此处,她长叹一声,心中却无端有种不祥的预感。

“娘子,娘子!”

这时,廊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季蕴循声望去,便见云儿提着伞站在思勤堂外,正心急如焚地看着她,疾步走了过来。

“发生何事了?”季蕴蹙眉,走上前去,询问道。

云儿急得满头大汗,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子,曹郎君,他……”

“曹哥哥他怎么了?”季蕴闻言登时一惊,忙拽住云儿的袖子,神情紧张地问,“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

“不是曹郎君,奴婢方才按您的吩咐给曹郎君送些吃食,不想是曹郎君的父亲他……”云儿欲言又止道云儿的话还未说完,季蕴已经是心乱如麻,她转身走进堂内,嘱咐完弟子们的课业,她便匆匆离去,朝着书铺走去。“娘子,你慢点。”云儿跟在季蕴的身后,喊道。

季蕴好似没听见一般,待她疾步走至书铺时,发觉镇上的沈郎中也已经赶到,他的身旁还站着曹承与曹望二人。

“你来做什么?”曹承瞥了一眼季蕴,面色不善地问。

“我,我来瞧一瞧曹伯父。”季蕴心中着急,但面对曹承时,她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道。

曹承闻言冷哼一声。

“郎中,快随我们进去罢。”曹望神情焦急地拽住沈郎中的袖子,踏进书铺内。

季蕴同云儿也跟了进去,再穿过小门厅,进入后方的卧房中。

卧房内。

曹松生命垂危,他两颊凹陷,病若游丝地躺在床榻上,他张大了嘴巴,似是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您撑住,沈郎中已经来了。”曹殊伏在床榻前,他的眼眶微红,漆黑的眼眸似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水。

“曹郎君,请让一让,容老夫为曹大人把脉。”沈郎中放下药箱,疾步走至床榻边,沉声道。

曹殊闻言迅速挪开,神情紧张地望着曹松,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沈郎中坐于床沿上,伸出手为曹松搭脉,只是他的神情愈发凝重起来,再看完脉象之后,他叹了一声,禁不住摇摇头。

“沈郎中,家父他如何?”曹殊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郎中,心急如焚地问。

“曹大人这积年的旧病,一直这么硬生生地拖着,早就是强弩之末,如今他昏迷不醒,怕是不成了,曹郎君,还是准备为他置办后事罢。”沈郎中喟叹道。

曹承与曹望闻言皆是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郎中。

季蕴珍珠,她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不会的,沈郎中,您一定还有办法的。”曹殊神情茫然一瞬,下一秒他挤出一丝笑来,惓望着沈郎中,恳求道,“只要您有方法救家父,无论多少钱财,我都愿意出。”

“曹郎君,这不是钱财的问题,现下曹大人当真是无力回天了,就算是老夫拼尽一生的医术,也无法啊,曹郎君,望你能体谅。”沈郎中面色羞愧,摇摇头道。

“不会的,沈郎中,我求你了。”曹殊他似是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轻声呢喃道。

说罢,曹殊掀袍便要跪下去,却被沈郎中连忙扶住了。

“跪不得,曹郎君跪不得,老夫怎能受你的跪拜啊。”沈郎中一凛,神情十分惶恐地道。

曹殊轻轻挣脱了沈郎中的手,他浑身无力地撑在了桌案上,感觉灵魂仿佛被抽离。

“曹郎君,老夫现下为曹大人施针,他便能清醒片刻,你若是有什么话便赶快说罢。”沈郎中别过脸去,拿起银针扎在了曹松的人中处。

良久,曹松才悠悠转醒。

“家主,您醒了!”曹望见状,满脸泪痕地笑道。

曹承则是泣不成声。

“青川,长川,你们怎么来了?”曹松有气无力地问,“是不是我快不行了?”

“家主……”曹望心生悲痛,哽咽道。

季蕴瞧着曹殊,她走上前去,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她轻声道:“曹哥哥,你快去跟曹伯父说几句话罢。”

曹殊微微偏头,脸色愈发苍白,神情流露出几分凄哀,他问:“娘子何时过来了?”

“就在刚刚。”季蕴心生不忍。

曹殊神情惘然地走至床榻边,瞧着曹松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强忍泪水,巨大的悲痛向他席卷而来,他的胸口处闷痛,令他此时此刻无法呼吸。

“溪川呢,溪川……”曹松嘴巴微张,声音虚弱无力地问。

“他在这,他就在这,家主。”曹望不禁滚下泪来,他站起身来,将曹殊推至曹松的面前。

曹殊挤出一丝笑,坐在了床榻前,轻声唤道:“父亲,我在这。”

“溪川,我的儿子。”曹松双目浑浊,他断断续续的,语气愧疚地道,“当初父亲遭人暗算,害了曹家,也害了你,父亲,对不起你啊。”

曹殊闻言再也忍不住,滚下泪来,他道:“父亲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

“不,是父亲害了你,害你沦落至此。”曹松愈说愈激动,他竟是喘不上气来。

曹殊低垂着头,他鸦睫湿濡,唇色血色渐无,颤抖几瞬,苦涩道:“是我命该如此,父亲莫要责怪自己了。”

“溪川,父亲快要不行了,只是咱们嫡系一派分崩离析,父亲到了地下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曹松神情悲痛地道。

“父亲,这不是您的错。”曹殊的眼底渐渐泛出泪光,轻声宽慰道。

“溪川,曹氏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毁在咱们父子手中,等我走后,你可千万要振作起来。”曹松神情悲痛,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是嫡系的继承人,自幼便被寄予厚望……”

“父亲,我恐怕,现下我成了废人,如何还能重振曹氏呢?”曹殊双眸黯然,语气涩然地说道。

“溪川,我信你,你定能重振曹氏。”曹松面色青白,他张口变得艰难起来,他猛地用力抓住曹殊的手,道,“答应父亲,好吗?”

曹殊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轻轻地颤抖着,他的神色沉默而又悲哀。

“溪川,你快答应家主啊。”曹承止住哭意,他十分迫切地恳求道。

“溪川……”曹松忍不住淌下泪水,双目带着祈盼的意味,嗓音破碎道。

“家主快不行了!”曹望敏锐地发觉曹松的气息逐渐微弱起来,他惊呼道。

曹殊猛地抬头,双目呆滞地看着曹松,泪水悄无声息地滚落。

“溪川,答应父亲……”曹松呼吸急促,他艰难开口。

曹殊心中一急,他只好胡乱地点头,喉咙哽咽:“好,我答应你,父亲。”

“我要你发誓。”曹松吐出一口气来。

曹殊顿了顿,苦涩在口中缓缓蔓延,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握成拳头咯咯作响:“我曹溪川立下誓言,今后重振曹氏本家嫡系,若违此言,不得好死。”

“如此我便能安心了。”曹松听完,如愿以偿地阖上了双目,抓紧曹殊的手陡然一松。

曹承与曹望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放声大哭起来。

季蕴早就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背过身去,埋在云儿的怀中啜泣了起来。

云儿被这悲伤的气氛所感染,双眼通红地安抚着季蕴。

曹殊不敢相信,他伸出手放在了曹松的鼻前,下一瞬他便颤抖地收回了手。

他骤然脱力地跪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凄凉,整个人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不敢相信,他自小仰望崇拜的父亲,在今日,终是离他而去了。

这一刻,曹殊脑中的弦绷断了。

他伏在床榻前,痛哭起来,竟像个孩童一般哭得不能自已。

“溪川……”曹望的眼泪沿着脸旁慢慢落下。

曹殊缓缓闭上眼,他缩在床前,清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充斥了一种无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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