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礼雨霖铃(六)

37 / 149 章 · 3,425

季蕴拎着竹篮,站在檐下。

她今日梳着团髻,内穿一片式朱色的抹胸,外披烟色罗牡丹纹的褙子,下身则是浅色的百迭裙,浑身透着一股温柔可人的气质。

曹殊搁下手中的笔,他站起身来,缓缓走至门前,目光温和道:“娘子,你来了。”

季蕴眉眼带笑地瞧着曹殊,她颔首道:“是,昨日府中正巧有事,方才回了书院。”

“娘子进来坐坐?”曹殊眉目清朗,他一袭素袍,以一根木簪束起墨发,衬得他极为修长干净。

“那就叨扰了。”季蕴点头,含笑道。

说罢,她跨过门槛,踏进书铺内,便见桌案上平铺着一本正在抄录的书籍,纸页上墨色的字迹还未干涸。

“娘子,可要吃茶?”曹殊转身,捻起茶壶便要倒茶,他的嗓音平静柔和道。

“不用,曹哥哥,我不渴。”季蕴急忙出声制止了他,笑道。

曹殊闻言手中一顿,随即便放下茶壶,他目光微微一动,抿出一丝笑来。

“曹哥哥,下个月不是就要端午了。”季蕴将手中放置着粽子的竹篮递到他的面前,笑道,“母亲今日特意给我捎上了一些粽子,我寻思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就想着送给你一些。”

曹殊垂眸,看向竹篮中的粽子,菱形的粽子散发着一阵儿清香,他接了过来,轻声谢道:“多谢娘子。”

“曹哥哥不必客气。”季蕴笑吟吟道,“这里面有红豆粽、枣粽还有肉粽,你趁现下新鲜的时候吃罢。”

曹殊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点了点头,他的眉宇间笼罩着柔和的光华,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潺潺的溪水。

季蕴抬眸看向他,视线骤然触碰到他的,她心生赧然,便匆匆垂下眼帘。

曹殊见她眼神有些闪躲,他微微一笑道:“娘子今日赠送粽子,那我也送给娘子一件东西罢。”

季蕴惊讶,澄澈的双眸登时一亮,她神情好奇地问道:“曹哥哥,你要送我什么?”

话音刚落,她却是瞬间反应了过来,暗忖道,现下曹殊日子清苦,她又怎好意思收他的东西呢。

于是,季蕴变得有些踌躇起来,她面上犹豫地看着曹殊,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子放心,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曹殊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下了然,便轻声解释道。

说罢,曹殊将竹篮放在了桌案上,在季蕴的目光下,他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子。

他慢慢走至她的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眸底泛出柔色,轻声道:“娘子,打开罢。”

季蕴迟疑地伸出纤柔的手,将木盒子缓缓打开,只见盒子中置着一个金镶白玉镯,质地柔润温和,颇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

“曹哥哥,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季蕴静静地瞧了一会儿,她便收回了视线,将木盒子重新盖上,摇了摇头,语气坚决的拒道。

“为何?”曹殊眉头微微一皱,顿了顿道,“娘子收下罢,就当是这段时间的谢礼。”

“可是这太贵重了。”季蕴摇摇头。

“这个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娘子不要拒绝,好吗?”曹殊微僵,便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失落,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带着恳求的意味,像是害怕被拒绝。

“曹哥哥,我怎能收你如此贵重的东西?”季蕴登时心生不安,但她瞧见曹殊似是委屈的模样,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桌案上抄录的书籍,笑道,“不若你将你抄录的书籍赠予我。”

“娘子,收下罢。”曹殊的双眸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委屈又忧伤,他凝视着季蕴,轻声道。

季蕴登时哑然,她的目光刚一触及到曹殊的眼眸,只是一瞬,她便心生怜惜之意,实在是不好拒绝了。

“既然曹哥哥如此坚决,那我就收下了。”季蕴神情无奈,她只好硬着头皮收下了。

曹殊这才心满意足地勾起笑来,他的耳根也渐渐染了红,笑道:“娘子想要书籍的话,且等我将手头的这本抄录完。”

“多谢曹哥哥了。”季蕴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垂目道。

曹殊漆黑的双眸凝视着季蕴,其中似乎含着某种异样的情绪。

*又过几日,已至芒种,天气比前些时日又炎热不少。季蕴身披薄衫,如往常一般,授完课回到青玉堂。

院子内的青梅成熟了,但梅子的味道比较酸涩,需得煮熟才是,待煮熟后可清凉解暑。

云儿梳着双丫髻,身着一件鸦青色对交短衫,她正站在膳厅中,端着菜摆放在餐桌上,她抬头笑道:“娘子可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晚了一些。”

季蕴颔首,在水盆中清洗了一遍双手后,在膳厅中坐下。

她正欲用午膳时,便闻院外有人叫门,遂命云儿前去瞧瞧。

云儿应了一声,起身走至院门口,她打开门后见是门童小厮,遂疑惑地问道:“不知你有何事?”

“书院门口突然来了一位娘子,自称是季先生的朋友。”门童站在院门外,笑着回答。

云儿顿时眼神一亮,心知必定是何毓来访,忙笑道:“快请进来。”

门童得了命令,一溜烟儿地离开了青玉堂。

云儿转身,喜不自胜地疾步至膳厅,并连忙将此事告知于季蕴。

季蕴心中自然甚是欢喜,可下一秒她心中却疑惑,思忖道:“临臻信中不是提及还要再过一段时日吗?怎提前来了?”

“娘子暂且别管那么多了。”云儿无奈地瞥了季蕴一眼,她笑道,“还是先忙着招呼何娘子罢。”

“也好。”季蕴觉得有些道理,便颔首道,“你去沏一壶热茶来。”

云儿颔首,走出了膳厅。

一刻钟后,院门口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季蕴也已在门口等候。

“蕴娘。”

季蕴闻声望去,只见何毓站在了不远处的花瓶门下,她眉目含笑,头戴山口冠,额间贴着珍珠花钿,身着藕色如意花纹的褙子,下身则是素色的百迭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婉约的气质。

何毓慢慢走近,笑着同季蕴寒暄,语气轻柔地道:“蕴娘,许久未见了。”

“临臻,先进来罢。”季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轻声道。

二人一面寒暄,一面说笑,走进了青玉堂的正屋内。

“何娘子快坐。”云儿一见到多日未见的何毓,登时倍感亲切,便忙招呼着何毓在圈椅中坐下,她面带热情地说道。

“云儿,好久不见了。”何毓看向云儿,笑道。

“云儿,快给临臻倒茶。”季蕴坐了下来,她客气地笑道,“我这边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茶,还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何毓闻言摆了摆手,笑道,“不论什么茶,只要是你的茶,我又怎会有嫌弃之意呢。”

季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端起盏托,喝了一口幽香四溢的茶水,何毓也品了一口。

“此茶口感清冽,在夏日里必是解暑良品。”何毓放下盏托,夸赞道。

“你喜欢就好。”季蕴笑道。

何毓又啜一口,顺势打量了四周,她问:“这就是你在书院的住处?”

“是,此处虽比不得家中,但好歹十分清静。”季蕴莞尔一笑道。

“这话没错,我方才一路过来时,途经了一处竹林,当真是曲径通幽。”何毓看向季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即笑道,“还有,我观你现下,竟是比从前在江宁时平和了几分。”

“是吗?”季蕴一怔,她神情纳闷地道,“我怎不知我比从前平和了。”

“你自己当然是瞧不出来,我与你三年同窗,几乎是日日都在一处,我还能看不出吗?”何毓勾起嘴角,打趣道,“不信啊,你去问问云儿,她是你的贴身女使,你的变化她定是会瞧得出来的。”

云儿一凛,她仔细地端详着季蕴,支支吾吾道:“娘子是变得温和了一些。”

“云儿!”季蕴顿感窘迫,嗔道。

“云儿都说了,你能信了罢。”何毓瞧见季蕴羞恼的模样,忍不住捂嘴偷偷笑了起来。

季蕴暗叹一声,剜了云儿一眼,她倏然想起秦观止淡漠的脸庞,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愁绪,欲言又止地问:“临臻,师父他如今,怎么样了?”

“我本以为你将师父忘了呢。”何毓笑意微敛,她神情无奈地瞥了季蕴一眼,语气有些幽怨地道。

“我怎会将师父忘了。”季蕴闻言心虚万分,神情讪讪地辩解道。

“那你回来这些日子,怎不肯寄一封信给师父?”何毓蹙眉,质问道。

“我寄过。”季蕴没底气地道。

“只一封又算得了什么。”何毓掀起眼帘,目光直勾勾地朝季蕴看去,语气淡淡地道。

季蕴登时哑然,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愧的情绪,她垂下眼睫,在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我实话同你说了罢,师父近来一直郁郁寡欢,脾气也不大好,谁见了他都避之不及。”何毓瞧见季蕴颓唐不安的模样,她叹了一声道。

“那现下师父如何?”季蕴心中一急,忙问。

“你还知晓关心师父,如若你真关心他,怎能如此狠心,你不同我联系便罢了,可竟连师父也不联系,你就算心中怨恨他,好歹是师徒一场,总得顾及一下师徒情谊罢,如今竟成了冤家一般。”何毓心中有气,语气充斥着不满的意味。

“临臻,我……”季蕴自知理亏,她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我今日这些话皆出自一番肺腑,望你能听进去一些,往后我便要去东京了,要见你可不是说能够轻而易举的,总得车马劳顿罢。”何毓打量着季蕴的神色,她沉声道。

“我明白。”季蕴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只是,她怎么能告诉何毓,那日在青园秦观止偷亲她之事,这种难以齿启之事让她怎么宣之于口。

如今,季蕴也只能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装作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