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青玉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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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柱疼得痛哭流涕,他张大嘴巴不停地求饶着,葛氏亦是如此。

唐娣站在堂内,她双目静静地瞧着唐柱如今这副惨状,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些年唐柱对她非打即骂的可怖面孔。

此刻她的心中感觉十分痛快。

“贱人,你今日敢大义灭亲,你不得好死!”

在一阵恍惚中,唐娣似乎闻见唐柱的谩骂声。

她的意识渐渐回笼,漠视着唐柱,眼眸中未有任何的波澜。

陈密致见唐柱还敢出言叫嚣,他气得沉下脸来,猛拍了一下惊堂木,吩咐衙役道:“不必留情,给本官狠狠打!”

衙役们听从唐柱的命令,遂手上也未留情。

不一会儿,唐柱与葛氏皆是疼昏了过去。

“将唐柱押入大牢。”陈密致冷眼扫过去,随即吩咐。

至于葛氏与唐天赐,母子二人因今日大闹公堂,行了刑后先暂时关押几天。

于是,三人俱被衙役们拖走了。

审案结束,唐柱所犯之罪已是证据确凿,陈密致只好沉声道:“退堂。”

言罢,他起身离开公堂,不过临去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跪在堂中的曹殊,眼底厉色一闪。

季蕴瞧着知州已走,便将曹殊慢慢地扶了起来,她轻声道:“曹哥哥,快起来。”

曹殊站起身,他注视着季蕴,眼神略有缓和,只是背上传来了一阵阵的刺痛感,令他脸色愈发苍白。

但见此时堂内人众多,他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季蕴的搀扶,温声道:“多谢季娘子。”

季蕴轻轻蹙眉,最终没说什么。

曹殊坐上吴老先生的车舆离开府衙,季蕴的车舆则是跟在了他们的后头。

一行人至奚亭书院的侧门。

曹殊轻声向吴老先生道谢,随后他下了车,随后朝着书院缓缓走去。

季蕴正巧下车,心中实在是不放心曹殊,她瞧着曹殊清瘦的身影后,便走上前扶住他。

曹殊微微侧头,他面容温和,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疏离感。

“曹哥哥,你的伤还未好,不如这几天暂住在青玉堂罢。”季蕴语气担忧道。

“昨日已是叨扰,如今怎可继续麻烦你。”曹殊摇头。

他的唇角虽噙着一丝笑意,却瞧着十分勉强。

季蕴垂眸,她面带歉疚,低声道:“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何况你还是因我而伤,若弃你不顾,那我成什么人了?”

“季娘子,当时换作任何一人,我都不会置之不理。”曹殊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季蕴一怔。

“所以,你不必自责。”曹殊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疏离。

“我知晓。”季蕴挤出一丝笑,她期期艾艾道,“但是你现下行动不便,郎中还说两日换一次药……”

“季娘子,不必麻烦了。”曹殊垂下眼帘,鸦睫轻颤,鼻梁骨上那颗黑痣犹如点睛之笔。

“曹哥哥,不要拒绝我,好吗?”季蕴神情逐渐失落,她低声道。

曹殊修长干净的手扶住了墙壁,他一言未发,只是轻轻地摇头,他的唇色浅淡,神情虽是温和但又隐匿着清冷淡漠的意味。

季蕴清亮的眼眸满是失望,她强颜欢笑道:“那我待会命云儿把药送过来。”

说罢,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她眼底的失落,转身离开了书铺。

傍晚时分,清风袭来,带来了一丝的凉意。

曹殊掀起眼帘,他看向季蕴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

他轻轻扯起嘴角,似是在自哂。

*季蕴同云儿一起回到青玉堂。云儿悄悄打量着季蕴的神色,见她一派沉默,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免叹了一声道:“娘子,想必您也晓得曹郎君之意了,您往后还是莫要贸然去寻他了,何况今日公堂之事不日就要传进二大娘子耳中,您不要忘记同她解释一番。”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庭院中,云儿伸手阖上门。

“云儿,你说,曹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我?”季蕴神情沮丧,她坐在了石凳上,突然开口问。

云儿微愣,她轻柔地抚摸着季蕴的头发,笑着安慰道:“怎么会呢,您这么好,谁会讨厌您,倘若曹郎君他真的讨厌您,又怎会义无反顾地为你挡刀呢?”

“可是他方才还说,换作是任何一人,他都会这么做。”季蕴苦笑道。

“娘子,您怎么听不出曹郎君这是在骗您呢?”云儿神情无奈地笑道。

“你说他方才是在骗我?”季蕴眉头蹙起,有些诧异地问道,“可是,他为何要骗我?”

“奴婢认为曹郎君肯定是为了您的清誉着想,遂就不想麻烦您罢。”云儿思忖道。

“可……”季蕴闻言面上犹豫。

“好了,娘子您就不要多想了。”云儿叹了一声,低声劝道,“要是您实在不放心,大可以去瞧他,不过莫要去得勤些,惹他人的注意。”

季蕴若有所思地点头,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着云儿吩咐道:“对了,你快将耳房中的药送去。”

“晓得了,奴婢这就去。”云儿噗嗤一笑。

言罢,云儿转身进屋,收拾好药材,朝着书铺走去。

季蕴这才放下心来。

至掌灯时分,天色愈暗,竟是起了风。

铅云低垂,雷闷闷作响,其中夹杂着稀疏的风吹树木声,风雨骤至。

曹殊伏于案前,他眉头轻蹙,睡得并不安稳,额上密布着细细的汗珠,似是陷入了可怖的噩梦中。

他先是梦见他知晓自己春闱名次被划之事,愤然寻主考官徐孟泽。

徐孟泽许是料到他会来,接见了他,神情颇为淡定地道:“曹三郎,你文采斐然,可惜,你曹氏一脉因上贡药斑布的龙纹样有异彻底得罪了官家,本官迫不得已才将你的名次划去,还望你不要因此记恨本官。”

曹殊闻言却觉得格外讽刺,他的眼眶泛红。

许久,他扯起唇角,低声笑了起来,道:“可笑,可笑。”

“本官也不敢违背官家的意思,所以三郎,实在对不住了。”徐孟泽站起身来,他轻拍曹殊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天下之大,不是只有在朝为官可以实现人生抱负的。”

曹殊恍若未闻,起身向徐孟泽告辞。

他神情惘然地转身离去,仿佛身体里有什么坍塌了下来。

画面瞬间一转,他身处崇州。

曹家落魄后,他被一群街头恶霸盯上,恶霸为了抢夺他手中的钱财,将他围困在昏暗的巷子里。

天雷轰轰作响,大雨顷刻落下,曹殊的衣衫被打湿。

因人多,曹殊不得法,他便被恶霸一脚踹在了墙上,吐出一口血来。

曹殊咬牙,他想爬起来。

恶霸抬起脚,狠狠地将他踩在脚底下,语气恶毒地笑道:“曹殊,你还当你是高高在上的曹家三郎啊,现在曹家落魄了,谁还在意你啊,我劝你识相一点,把手里的钱财交出来,不然,就有你的好果子吃。”

“不,不给。”曹殊漆黑的眼眸瞪着恶霸,他冷笑一声道。

恶霸大怒,狞笑道:“不给是罢?不给我就废掉你这双手,你不是画纹样很厉害吗,没有了这双手我看你还怎么画啊。”

“我为何要给你们这群泼皮无赖?”曹殊神情阴冷地看着他们,他喘着息,狼狈地靠在墙上,嗤笑道。

恶霸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待他笑够了,一把拽起曹殊的衣襟。

曹殊则是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他的眼眸漆黑如墨,阴恻恻的,不由得令人不寒而栗。

恶霸瞬间被激怒,他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曹三郎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这双手我今日是废定了!”

说罢,曹殊被人按倒在地,恶霸一脚毫不犹豫地踩在了他的手上。

曹殊疼得面色发白,恍惚中他似乎是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响,手上传来了一阵阵剧烈的痛意。

他咬牙,冷森森道:“你们今日之辱,来日我必悉数奉还。”

“好啊,我等着。”

雨声中,恶霸放肆的笑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书铺外滂沱大雨,电闪雷鸣。

曹殊猛地惊醒,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随即打量着眼前简陋的书铺,意识渐渐地回笼后,才反应过来刚刚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烛光明灭之间,他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骨节分明的双手,只见右手的无名指怪异地屈着,似乎是不能伸直。

他的眼眸中翻涌着痛苦与悲楚的情绪。

如今,他与废人又有何区别?

他暗想。

一声惊雷响起,他回过神来。

“叩叩叩”。

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曹哥哥,你在吗?”

曹殊闻声站起,背上的痛意令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至门口处打开门,便见季蕴披着斗篷,撑着油纸伞站在檐下。

季蕴见他开了门,登时一喜,她凝视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眸似乎带着担忧。

“娘子,为何冒雨前来?”曹殊扯了扯嘴角,他眼眸晦涩不明地看向她,轻声开口。

“曹哥哥,你用饭了吗?”季蕴好像没有发觉曹殊的不对劲,她自顾自地笑着同他说。

曹殊喉结微动,漆黑的眼眸似乎划过了一丝波澜,他静静地看着季蕴,一言不发。

“曹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讲话?”季蕴这才注意到了曹殊的沉默,她神情不解地问。

曹殊依旧是沉默着,双目定定地看着她。

“曹哥哥,你要是不想我在这儿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我把食盒留下,你记得用。”季蕴低头,忐忑不安地说。

说罢,她将食盒放在了窗台上,匆匆转身离去。

下一瞬,曹殊却无任何预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季蕴一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他一把揽进了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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