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七)

148 / 149 章 · 4,830

鲁国公主抵京时,东京城已经开始落雪,皇城巍峨庄严,静静伫立,被笼罩在这漫天飞雪之中。

大雪纷飞,大内的飞檐屋脊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雪。

文德殿。

女帝正坐在桌案前批奏折,殿中的火炉中烧着炭,便也不觉得冷。

门口的帘子微动,内侍行色匆匆走了进来,笑道:“官家,公主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让她进来。”女帝抬头,神色缓和道。

不出片刻,鲁国公主风尘仆仆地踏入殿内,她立即向女帝行礼,轻声道:“儿臣参见母亲。”

女帝站起身来,她瞧着鲁国公主衣衫单薄,颦眉道:“回来也不多穿件衣裳,现下愈发寒凉,可别伤风了。”

“儿臣才没那么脆弱呢。”鲁国公主起身,笑道,“母亲,儿臣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女帝瞧着鲁国公主眉眼间带着喜悦,便知此行顺利,神情宠溺道。

“儿臣此次南下崇州,已经查出药斑布之案的真凶。”鲁国公主笑道。

女帝看过陈密致的认罪书后,她瞥向鲁国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笑道:“德音,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那母亲要怎么赏儿臣?”鲁国公主走过去,她拉住女帝的衣袖,撒娇道。

女帝拍了拍鲁国公主的手,笑道:“你放心,你想要的母亲会成全你的。”

“儿臣就知道,您最疼儿臣了。”鲁国公主欣喜道。

药斑布之案水落石出,真凶便是崇州知州陈密致,曹家终于沉冤得雪,女帝下令赦免曹家上下。

陈密致身犯数罪,暂且被收押,于明年秋后当街问斩,曹默则是流放北疆。

天子诏令下达崇州,崇州百姓纷纷感叹,这三年来陈密致为知州,在崇州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现今被绳之以法,实在是大快人心。

曹家终于平反,当初抄家时被府衙收走的店铺染坊悉数归还。

崇州各地的曹氏族人闻讯震惊不已,他们没想到曹殊真的力缆狂澜,要重振曹家门楣了。

曹殊和曹承搬回余中的曹氏祖宅,从前被遣散的老仆得知曹家被官家赦免,他们还记得曹家的恩情,特地赶了过来,要留在曹家伺候。

宅子中热热闹闹的,令曹殊不禁红了眼眶。

余中曹家正忙得如火如荼,可余西这头,季家却不得安宁,陷入无休止的争吵之中。

季惟前段时日拿定主意,便将想让季梧接受家中生意的消息透露出去,果不其然,遭到耆老们的严词拒绝。

耆老们气势汹汹地上门,一伙人连同季家的小辈们坐在前厅中,放眼看过去,都是黑压压的人。

“梧娘是个女子,现下和离了,怎可出门抛头露面?”耆老脸色阴沉道。

“是啊,岂不是叫外人看季家的笑话?”

“季家有长子,让梧娘接手生意,季惟你怕是糊涂了罢。”

季惟坐在正堂,他闻见底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反驳声,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于氏闻见耆老们的话越来越难听,她直瞪瞪地瞅着他们,恨不得冲出去理论,却被季梧拉住。

季梧脸色苍白,她向于氏摇了摇头,面上带着苦涩的笑意,低声道:“母亲,得忍且忍。”

于氏深吸一口气,她瞥向季惟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怒意,暗道有他这么做父亲的,自己女儿被人言语糟践,怎地还能坐得住?

季棉面带愠怒,大声道:“二姐姐虽和离了,但她依旧是季家人,难道就因她是女子,诸位就可以随意诋毁她吗?”

“棉娘……”季梧抬头,她小声制止道。

“二姐姐,你别拦我。”季棉站起身来,她瞪着对面的耆老们,怒道,“诸位都是季家人,倘若连你们都如此瞧不起二姐姐,更何况外头的人?”

“老夫正同你父亲商量呢,焉有你一个女子说话的地儿?”耆老撑着拐杖,冷声道,“你都是待嫁女了,季家的事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季棉满脸不服气,嘲讽道,“难道我嫁出去就不是季家人了?那当初叔公求着远在扬州的姑母救自己的孙子,又是什么意思?”

“你……”耆老愣住,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棉娘,你住口。”季惟猛地拍案,怒斥道。

于氏气急,她疾步走到他的面前,冷声道:“官人,你自己不帮梧娘说话就算了,棉娘心疼她姐姐,你却反而来责骂棉娘。”

“家主适才当着耆老的面一个屁都不敢放,如今倒是敢斥责棉娘,妾身觉得棉娘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啊。”张氏坐在下方,她勾起唇角道。

季惟瞥了一眼张氏,他先前害得季蕴吐血之事,现下张氏见着他必得冷嘲热讽一般,而他理亏,只能让着她,可没想到今日她当着众人的面,竟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季蕴沉默良久,她目光扫向季惟,一字一句道:“伯父,您如今年纪大了,大哥哥又远在庐州为官,等明年开春四妹妹也要嫁到扬州了,唯有二姐姐能帮衬您,她对生意场上的事也有所了解,您仔细想想,她过去为了季家,听从您的安排嫁给曹平川,到头来却受尽苦楚,您不能因为叔公们的反对就,就轻易放弃了啊。”

话音刚落,季惟目光微动,他颇为惭愧地叹了一声:“梧娘,是父亲对不住你。”

季梧双眼泛红,她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季惟看向耆老们,他低咳一声,叹道:“叔父,梧娘虽是女子,但她是有能力的,当初还未和离时,将曹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都是有目共睹的,您何不让她跟在我身边,学着料理家中的生意呢?”

“不行。”耆老神情严肃,驳斥道,“我还是那句话,她是个女子,往后还是要嫁人的,就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先前二房的蕴娘在书院,不好好教书,倒是和曹家三郎有了私情,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你知晓现如今外头的人是如何谈论季家的?”

季蕴垂头,她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纤细的手攥紧衣袖。

“叔父……”

“你不必再说!”

季惟的话还未说完,就立即被耆老出言打断了。

场上顿时陷入了僵局,谁都不肯退后一步。

季梧站起身来,她神色坚定地跪下来,柔声道:“各位叔公反对我接手家中的生意,无非因我是女子,我今日就当着诸位的面,在此立誓,我,季梧此生绝不再嫁人,若违此言,不得好死!”

“梧娘,你别胡说。”于氏抬头,不敢置信道。

前厅中的众人愣住,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父亲,母亲,自女儿和离,您二位多番忧思,女儿都看在眼里,也逐渐明白婚姻对于女子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成婚一条路可走,有些女子一生都被困在宅邸中不见光明,实在可怜,女儿情愿一生不嫁,只为侍奉在二位膝下,还望成全。”季梧淌下泪来,她郑重其事地看着季惟和于氏,磕头道。

此言感动肺腑,季惟神色羞愧地叹息,于氏默默垂泪,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耆老们瞧着季梧满脸泪痕的模样,他们面面相觑,神色有些犹豫起来。

“不行。”

就在耆老犹豫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季怀见情势不对,他立马大声道。

“母亲,父亲这是何意?”季蕴看向张氏,她神色不解道。

张氏面露迷茫,她摇了摇头。

“咱们季家的长子还在呢,梧娘身为女子,坚决不可接手家中的生意。”季怀脸色阴沉,冷声道。

耆老们听着季怀的话,他们觉得有道理,方才的犹豫顷刻间荡然无存。

“季怀,你……”季惟脸色铁青,他手指着季怀,怒道。

季蕴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怀,她扯起嘴角,突然明白他为何跳脚了。

“父亲,好端端的,您为何要出面阻止?”她故作疑惑道。

季怀义愤填膺道:“自然是为榛郎,他是季家长子,虽说在外多年,可季家的家业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中的,梧娘是个女子,就算她不嫁人,也不可到外头抛头露面,岂不是给外人看笑话?”

季梧苦笑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您并不是为大哥哥。”季蕴摇了摇头,她叹了一声,扯起嘴角道,“您其实是为了您自己。”

季怀神情一僵,他没想到季蕴竟会拆穿自己,恼羞成怒道:“我是你的父亲,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真是少教。”

“父亲,女儿知晓您不得志,庸庸碌碌了一辈子,如今眼瞧着二姐姐要接手家中的生意,您又怎么可能甘心呢?”季蕴神情复杂道。

“你……”季怀怒目圆睁,气得说不出话来。

前厅的气氛愈加凝重,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家主,是大郎君寄来的信。”小厮语气恭敬道。

“快拿来。”季惟一惊,他从小厮手中接过信。

季榛在信中写道——

“父亲,母亲,儿子远在他乡,不能在您二位膝下侍奉,实属不孝,现听闻二妹妹有意照料家中生意,心中甚慰,有二妹妹帮衬,儿子在外也能安心了。”

耆老们才瞧着季梧异常坚决的模样,心中一震,自然硬不下心来,而现下又看完季榛信后,忍不住叹了一声,暗道既然季榛都没有意见,他们这些老家伙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时代不同了,他们就是再固执已见,也是无用了。

耆老们同意季梧接手季家的生意,他们神情沉重地起身告辞,纷纷离开季宅。

季梧神情恍惚地站起身来,她眼中闪着泪花,不敢相信耆老们同意了。

“恭喜二姐姐了。”季蕴走上前来,她由衷地祝贺道。

季梧颇为感动,她伸手抱住季蕴和季棉,低声道:“蕴娘,棉娘,要不是你们今日帮我说话,耆老们也不会这么快答允的。”

“二姐姐何必言谢。”季棉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大哥哥,我先前给他寄信,却没想到他会支持我。”季梧伸手抚摸着季棉鬓边的乌发,轻声道。

“他不是顽固守旧的人,你是她的妹妹,他自然是疼你的。”季蕴弯起唇角。

过了几日,崇州天色正好。

曹殊料理着曹家相关事宜,他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闲暇下来,倏然想起自己好几日未见季蕴了,便约她去城外走走。

傍晚时分,二人坐着车舆出了城,行至乡野处。

曹殊拉着季蕴纤细的手下了车,他敛眸,温声道:“这几日你在做甚,都不来看我。”

季蕴站稳,她闻见曹殊带着哀怨的话,忍俊不禁道:“曹哥哥,你不高兴了?”

“没有。”曹殊拉着她往前走,摇头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季蕴探过头,故作神秘道。

曹殊抿唇不言,他漆黑的眼眸扫向季蕴,静静地等候着。

“二姐姐如今跟在伯父身边,学着料理家中的生意了。”季蕴眉目含笑道。

曹殊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

“你怎地不惊讶?”季蕴蹙眉,疑惑道。

“前几日就听说了。”曹殊神色无奈道。

季蕴瞬间感觉无趣起来,她问:“曹哥哥,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到了。”曹殊停下来,抿起一丝浅笑。

季蕴抬头望去,才发觉他们走到一处池塘旁。

周遭生长着许多芦苇,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好像笼上了一层轻薄的金纱,显得格外安宁。

“好美啊。”她望着天边的落日,感叹道。

曹殊微微侧目,他将季蕴揽入自己的怀中,目光温和道:“公主前几日来信,她已经助我恢复功名。”

“果真?”季蕴靠在曹殊的肩膀上,惊喜道。

曹殊微微一笑,随即点了点头。

“太好了。”季蕴抬眸,笑道。

“蕴娘。”曹殊垂下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季蕴,面色变得凝重,低声道,“公主查明药斑布之案,官家决定封她为亲王,她此次来信的目的,便是要我入朝为官。”

“曹哥哥,那你是如何想的呢?”季蕴明白过来,她轻声问。

“我不晓得,公主帮曹家洗刷冤屈,我应当报答她的恩情,可是……”曹殊蹙紧眉头,沉吟道,“蕴娘,你认为我该如何?”

季蕴思忖片刻,沉声道,“曹哥哥,你自幼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入朝为官,替君分忧的吗?不过晚了三年而已,如今你又在犹豫什么呢?”

“我明白了。”曹殊眉头逐渐舒展起来。

“不,曹哥哥。”季蕴摇头,她语气柔和道,“我说得再多也无用,一切都得看你自己是如何想的,无论你做出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二人依偎在一起,他们看向天边,落日慢慢地西沉,一阵风拂过,岸边的芦苇随风飘动。

水鸟立在水面上,尽显孤独。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1。”曹殊眼睫轻垂,他眸底泛出柔色,轻声道,“蒹葭依水而生,就好比你我,蕴娘,对于我来说,你就是给予我生命的水。”

季蕴微怔,她抬眸看向他。

“当初我颓废在书铺中,是你多番鼓励我,没有你,就没有我,蒹葭冬日枯萎,明年春日还会再次发芽,所以无论你去何处,我都会再次追寻。”曹殊抱紧季蕴,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低声道。

季蕴低下头,她脸颊泛红,唇角微微上扬。

暮色渐起,水光潋滟,天边犹如晕染的水墨画似的,芦苇丛徜徉在温和的落日下,宛如一副动人的画卷。

曹殊修长的手握住季蕴的手,他莞尔一笑,嗓音温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季蕴耳后根隐隐发烫,她没想到曹殊说起情话来,叫人如此不好意思,便局足不安地靠在他的怀里。

“蕴娘。”他低声道。

季蕴面容羞涩,她抬起眼眸,应了一声。

“咱们成婚罢。”曹殊神色格外缓和,语气认真道。

季蕴怔了怔,她眼睫轻颤,竭力地压下心底的起伏,手指绞着衣袖。

她小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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