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她目光缓缓地扫过阶下的曹殊,他眉眼清疏,眼睫轻垂,身姿宛若修篁。
内侍小心翼翼地为女帝奉茶,他悄然瞥了一眼曹殊,神色略微诧异。
女帝伸手端起茶杯,便闻到了茶叶的清香,她低头啜了一口,瞬间一股茶香伴着舌尖的清香咽入咽喉,沁人心脾。
内侍见她神色有所好转,才敢道:“官家,这位曹郎君是此次崇州药斑布比试的魁首,听闻他所绘的药斑布可是出类拔萃的呢。”
女帝面上无甚神情,她搁下茶杯,轻应了一声,令人捉摸不透。
“草民曹殊,拜见官家。”曹殊再次跪下来,他双手抬起,奉上放置药斑布的锦盒,不卑不亢道,“此次能得官家的召见,是草民三生有幸,草民所绘的药斑布就在此盒之中,还请官家一观。”
女帝掀起眼帘,她眼神示意身旁的女官。
两名女官登时心领神会,二人走下台阶,从曹殊的手中接过锦盒,打开后将卷起的药斑布拿了出来。
二人各拿一角,慢慢地在女帝的面前展开来,一幅天上人间的盛景尽收眼底,只见靛蓝色的布料上勾勒的菊花高洁淡雅,姿态各异,大都婉约动人,刻版的线条十分饱满流畅,而鸿雁展翅高飞,栩栩如生,好似将在场众人拉入这秋日的画卷之中,令人无法自拔。
女帝站起身来,她面色沉静地打量着药斑布,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笑道:“的确当得魁首之称。”
“官家谬赞。”曹殊垂头,他淡然一笑道。
女帝重新坐下,她抬手示意女官将药斑布收起来。
待收进锦盒之中,女官和内侍纷纷退了出去,偏殿中便只剩下女帝和曹殊二人。
薰炉中焚着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曹殊身姿板正地跪在玉石砖地上,他低垂着头,面上没有任何的波澜,静静地等候着。
“曹殊,朕记得你。”女帝目光扫向曹殊,语气淡淡地道,“三年前春闱,朕读过你的文章,当真是才思清丽,观点独到。”
曹殊目光微动,他未敢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女帝言罢,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不失威严,然而却倏然敛住笑意,眼底厉色一闪,冷声道,“可惜当时你父亲有不臣之心,区区一州之长,竟对朕登上帝位多有不满,并将其绘在上贡的药斑布中,实在可恨。”
“草民惶恐。”曹殊脸色一变,他睫毛轻颤,低声道。
女帝抬起细长的手扶额,她沉下脸来,眼神冷厉道:“你费尽心思来见朕,难不成是想为你那愚蠢的父亲辩解?”
隔着一道垂帘,女帝的神情不甚分明,令人心生惧意。
“官家,草民的父亲他,他是冤枉的。”曹殊脸色一白,仓皇出声。
“哦?”女帝目光审视着曹殊,嗓音微扬道,“何出此言?”
“父亲对官家衷心耿耿,绝对不会做出此等事来。”曹殊心头一紧,神色凝重道。
“忠心耿耿?”女帝轻蔑一笑,冷声道,“或许他曾经是对朕忠心,可自古以来人心易变,并不妨碍他后来生出反叛之心。”
“官家,当年是有人存心陷害曹家的。”曹殊缓缓垂眸,长睫遮掩住眼底的苦涩,语气艰涩道,“草民的父亲自幼教导草民要忠君爱国,他为官数十载,心系百姓,克己奉公,以身作则,而草民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之上为君分忧,又岂会对官家有不臣之心?”
女帝不置可否,她听完曹殊一番言辞,眼神略有缓和。
“官家,曹家骤然遭受不蒙之冤枉,父亲为此郁郁而终,草民此次进京是想了却他生前的心愿。”曹殊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还请官家彻查当年之事,揪出其幕后黑手。”
言罢,他俯下身,在玉石砖地磕了一个头。
其实当年药斑布之事,女帝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当时她正在气头上,已经传旨下去,君无戏言,不可轻易收回。
事后她冷静下来,才发觉此事有蹊跷,又拉不下脸来。
“你的话,朕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抬手道,“先起来罢。”
曹殊闻言站起身来,他神色郑重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草民所求不过是还曹家清白,再无其他。”
“你既说曹家是遭人陷害,这些年来,可曾发觉什么异样吗?”女帝凝思片刻道。
“官家,草民其实心中已有怀疑之人,在崇州时,那人暗中多番阻挠草民进京,而这次进京的途中,那人就派出一波刺客来,幸而草民得上天保佑,未有性命之忧,且生擒了那群刺客,日前已经交由开封府衙了。”曹殊说话时,清晰而谨慎,一字一句道。
“朕会叫府尹尽快处置的,你暂且先回驿站,等有结果朕会着人告知你。”女帝思忖道,“倘若你父亲当真是冤枉的,朕自会赦免曹家。”
开封府尹正是当今太子柴德稷,他兼任多职,掌尹正畿甸之事,统揽司法和民生的要务。
“多谢官家。”曹殊眸光湿润,他朝女帝作揖,颇为感激道,“草民告退了。”
说罢,曹殊慢慢地退了出去,小黄门正在廊下等候,引着他出了皇城。
女帝瞧着曹殊离开,她抽回目光,唤了内侍进来,即刻下令审讯那群刺客。
待曹殊走出皇城,远远地见到曹望等人正在宣德楼下等候。
曹承瞧见曹殊安然无恙地出来,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上前几步,神色激动地问:“溪川,如何?”
曹望站在一旁,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直直地看着曹殊。
“回去再说。”曹殊环顾四周,他神情讳莫如深,深思熟虑道。
众人迫不及待地回到驿站,驿卒领着曹殊和曹承来到房间的门口,便离开了。
曹殊和曹承推门进去坐下后,曹望和衙役们紧跟其后,将房门阖上。
“官家今日已经答应我彻查当年之事了。”曹殊语气缓慢道。
“果真吗?”曹承一惊,蘧然道。
曹殊颔首。
“太好了,官家能答应彻查,这说明咱们曹家有救了。”曹望眼神一亮,欣喜地笑道。
曹殊瞥了曹望一眼,他面带笑意,轻声道:“刺客已经交由开封府衙,一切待审了才知。”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因本朝废除宵禁制度,遂东京城中灯火辉煌,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东宫。
太子柴德稷坐在桌案前闭目养神,容貌端庄的太子妃赵嫣站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捏肩。
侍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垂头道:“太子殿下,您叫属下查的都已经查清楚了。”
“说。”太子并未睁眼,语气淡淡道。
“官家今日召见的是人名为曹殊,此前官家曾下令崇州举办药斑布比试,而曹殊正是比试魁首。”侍卫语气恭敬道。
“曹殊?”太子缓缓睁眼,眼神带着一丝疑惑。
太子妃微微一笑,轻笑道:“殿下忘记了?那曹殊是上任崇州知州曹松之子,三年前上贡的药斑布有异,曹松被因此罢了官。”
“孤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太子恍然大悟道。
“殿下,听闻曹殊在当年的春闱中选,却因此事无辜受牵连,竟连名次都被划了去,妾身瞧着他实在是可怜啊。”太子妃神情怜悯,嗓音柔和道。
太子微顿,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曹殊文采斐然,倒是个可用之才,若是殿下能帮他查清当年的幕后黑手,还曹家清白,他日后定能为您所用。”太子妃笑意盈盈道。
太子闻言蹙眉,面含犹豫。
“殿下。”太子妃柔下嗓音,她握住太子的手,提醒道,“今日德音妹妹大闹东宫,还跑去母亲面前告状,您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德音自幼娇惯,孤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况且她是孤的同胞妹妹,她的性子孤知道,顶多闹个几日也就没事了。”太子不以为意,笑道。
“妾身就怕她此番也盯上了曹殊。”太子妃担忧道。
“此言何意?”太子一愣,不解道。
太子妃没有回话,她敛起眸子,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一连过了好几日,东京城中秋色宜人,被关押在牢狱的刺客受不住刑,统统召了个干净,直言是崇州知州陈密致派他们刺杀曹殊。
曹殊得女帝召见,他再次入皇城,他踏进文德殿的时候,女帝正在同鲁国公主谈话。
鲁国公主察觉有人来了,她连忙收敛起笑意,便不再说了。
“草民拜见官家,公主。”曹殊垂头,他向二人行礼。
“免礼。”女帝抬手,她神情威严,语气淡淡道,“曹殊,今日牢狱传来消息,那群刺客已经招认是陈密致派来的。”
“多谢官家。”曹殊一惊,他故作害怕,颤声道,“知州大人为何要刺杀草民?草民同他无冤无仇,难道,难道他就是当年陷害曹家的凶手?”
“具体还需查了才知,若是当年有人借曹家上贡故意陷害,朕也绝不会轻饶。”女帝眸底泛着冷光,沉声道。
“这太可恶了!此人其心可诛啊,母亲。”鲁国公主拍案,义愤填膺道。
“曹殊,朕会派人前往崇州彻查此事,只是眼下暂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你需得再等几日。”女帝道。
“但凭官家做主。”曹殊眸光一暗,作揖道。
鲁国公主抬眸,笑道:“母亲,眼下正有合适的人选。”
“是谁?”女帝好奇问。
“就是儿臣啊。”鲁国公主站起身来,她拉着女帝的袖子,撒娇道。
“胡闹。”女帝颇为宠溺地看着鲁国公主,嗔道。
“儿臣不是胡闹,儿臣是认真的。”鲁国公主瞥了曹殊一眼,她满脸委屈道,“母亲,您偏心,哥哥现下当了太子,儿臣却还只是个公主,他如今愈发疏远儿臣,儿臣只有母亲了,此番也是想为您分忧,您就让儿臣去历练历练罢,全当体察民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