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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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止所言令季惟惶恐不已,他面带歉意道:“青一先生客气了,您光临寒舍,属实是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您是何时到的崇州,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叫我等去渡口迎接您。”

“无碍。”秦观止掀起眼帘,他眉眼清冷,语气淡淡地说,“昨日刚到,想着是中秋佳节,就未曾来,故今日登门。”

“原来如此。”季惟点头。

季怀和张氏坐在秦观止的对面,他们夫妇二人四目相对,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

张氏心下纳闷,暗忖季蕴已经离开崇正书院,这秦观止远在江宁,为何不远而来?

秦观止见张氏盯着自己瞧,他并不知她心中所想,目光淡淡地扫向众人,随即说出来意,微笑道:“今日登门,实在唐突,而此次来崇州,为的就是来看望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她离开清凉山数月,曾来信说已在书院任职,不知现下如何了。”

话音刚落,厅中的季家众人神情一僵。

“先生,您远道而来,竟然是来看望蕴娘的啊。”季惟眸光闪了闪,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胡须。

“正是。”秦观止略微颔首。

于氏面含犹豫,她思及季蕴方才不清醒的模样,且还被季怀打了一巴掌,怕是不能出来见客了。

秋行站在秦观止的身旁,他许久不见季蕴,倒是十分想念她。

他迫不及待道:“今日早晨去了季娘子任职的书院,不料书院的门童道她告假多日,她现下人在何处?”

季怀眼珠快速转动,他神情讪讪的,开口道:“先生,只怕是蕴娘她无法来见您啊。”

“为何?”秦观止深沉的眼眸看向季怀,嗓音低沉,“不知您是?”

“先生,我是蕴娘的父亲。”季怀被秦观止直勾勾地盯着,心中竟有些紧张,解释道,“蕴娘这些时日以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故告假休养。”

“是呢。”张氏瞥了季怀一眼,急忙附和道。

于氏笑意盈盈的,她故作迟疑道:“那孩子如今尚未痊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常去打搅,以免扰她的清净,先生今日是要去瞧她吗?”

“我记得季娘子身子一向康健,在清凉山三年从未生过什么病,怎地回来短短数月就病倒了?”秋行皱眉,他疑惑地打量着季宅众人的神情,登时意识到有几分不对劲,质问道。

季惟面对秋行的质问,他眼神闪躲着,忍不住轻咳几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于氏迅速反应过来,她扯起嘴角道:“这,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那便请娘子慢慢说来。”秦观止面上无甚神情,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于氏,仿佛要将她看穿,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威严之感。

到底是为人师的,他淡然的一句话,就好似拆穿于氏的小伎俩,令她无所遁形。

于氏一噎,她眼神带着求救,连忙看向一旁的季惟。

“先生,内子不方便说,由我来说便是。”季惟顾忌着秦观止的身份,不敢轻易得罪他,叹道,“前些日子蕴娘犯了错,不料她非但不认错,还跟长辈们顶起嘴来了,我当时也是气昏了头,就命她在祠堂悔过,现在想来当真是后悔,只是她如今身子实在不宜走动,要不您过些时候再来呢?”

秦观止皱眉,他眸光一沉,察觉出季惟言语中的不自然,似笑非笑道:“我这徒弟向来乖巧懂事,不善与人争辩,且尊敬长辈,不知是犯了什么错?”

季惟难以启齿,他自然是不想把那些丢脸的事告知秦观止,也不想叫人家知晓自己苛待季蕴。

他神情为难道,“青一先生,蕴娘她……她实在是不像话,这些都过去了,暂且就不提了。”

此言更显得季惟欲盖弥彰了,着实令人起疑。

“既如此,无论她犯了何错,好歹是崇正书院的学生,在我身边三年,现今她病了,我作为她的师父,怎可不去看看她?”秦观止抽回目光,他慢条斯理道。

他的声音清冽有力,一字一句都如同在敲打季宅众人的心。

“这,这恐怕不太好。”季怀心中一急,出言阻止道。

倘若秦观止去了,不就发觉季蕴脸上的巴掌印了,如此一来他可就解释不清楚了,反而叫外人觉着他这个当爹的狠心。

秦观止抬眸,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静静地注视着季怀。

“这是何意?”秋行竖起眉头,他面容严肃,不由得追问道,“咱们先生远道而来,为的就是看望季娘子,尔等身为她的长辈,为何一二再,再而三地阻拦?未免也太失礼了,莫非是季娘子出了事?”

“自然不是。”季怀唬了一跳,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既然不是,那为何?难道是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秋行继续逼问。

季怀额头上冒着冷汗,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秋行,不得无礼。”秦观止闻见秋行说完,他才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是。”秋行垂头,退了回去。

张氏瞧着季怀不争气的模样,她笑着解释:“先生,您千万别误会,他的意思是您身份贵重,蕴娘现下还病着,着实是怕过了病气给您。”

“是,是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先生您别误会。”季怀抬头,附和道。

“不妨事。”秦观止微微一笑。

前厅中的气氛凝滞一瞬,变得尴尬起来。

季惟眼见秦观止是拿定主意要去季蕴,他自知拦不住,颇为无奈道:“先生今日登门探望蕴娘,自是不会阻拦的,您不妨稍等片刻,我即刻命人唤她过来。”

秦观止听出季惟言语中的不满,他勾起唇角,摇头道:“不用。”

季惟闻言心中一喜,便以为秦观止打消主意了,不料他下一瞬就失望了。

“她既然还病着,无需再劳累奔波,我亲自去瞧她,还请带路。”秦观止没有客气,他站起身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季惟怔愣片刻,他悻悻地吩咐身边的小厮,命其即刻领秦观止前往清晖院。

秦观止颔首,低声道谢。

他向众人话别之后,便随着小厮朝着清晖院的方向走去。

季怀望着秦观止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三人不觉走至游廊中,季宅中静悄悄的,晨雾还未散,带着轻微的凉意。

秦观止悄然打量着季宅的一花一木,他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勾起,暗道原来这就是季蕴自幼生活的地方。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随即淡淡地瞥了秋行一眼。

秋行登时心领神会,他走上前几步,和小厮肩并肩,笑道:“小哥。”

小厮愣了愣,惶恐地看向他。

“小哥你别紧张,不知这季娘子是因何缘故病的?”秋行安抚小厮一句,神情关切地问。

“这……”小厮避开秋行的目光,他面露犹豫,小声道,“小的不敢说,主君主母若是知晓小的乱嚼舌根,怕是要生气的。”

“先生是季娘子的师父,他也是关心她,你大可不用担心会传扬出去。”秋行笑道。

小厮迟疑片刻,他摇头道:“还请二位不要再为难小的了,小的真的不能说。”

秋行见小厮嘴实在严,依旧是不肯泄露半分,只好放弃。

秦观止敛眸,神情若有所思的。

就在谈论的时候,三人已走至清晖院的门口。

“二位贵客,到了。”小厮不方便进去,他转身唤了女使过来,叮嘱道,“这位是三娘子的师父,青一先生,今日特地来看望她,你领他进去便是。”

女使点了点头,语气恭敬道:“二位随奴婢进来。”

秋行眉头紧皱,暗忖季宅好大的规矩,若常年生活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之下,人怕是不好受。

当初秦观止毅然辞官,惹怒秦氏族老,竟扬言不许他再回来,就当秦氏没有他这个不孝子孙,正巧他也不愿再回歙州,就因家中规矩繁多,如遭禁锢,最终才决定隐居在清凉山。

女使引着秦观止走入正堂,她偷偷地瞥了他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惊艳,同时他气质清冷,却自带威严,叫人心生怯意。

她垂头道:“先生稍等,奴婢这就去唤三娘子过来。”

秦观止神情淡漠,略微颔首。

女使一路疾步走至卧房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卧房内。

云儿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季蕴的脸庞涂药膏,她闻见敲门声,遂走了出去,疑惑道:“怎地了?”

“三娘子的师父青一先生来了,如今人就在正堂。”女使答道。

云儿大惊,便神色焦急地转身进去,同季蕴说了。

季蕴闻言神思恍惚,她苦笑一声,原来竟都过了一个月了,这个月以来,所有的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惜事与愿违。

思及此处,她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季蕴无精打采,勉强地笑道:“我这就来,叫师父稍等。”

“娘子,可是您的身子……”云儿目光担忧地道。

“我没事,你别担心,师父大老远地过来,我自不能不去见他。”季蕴弯起唇角,苦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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