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十)

121 / 149 章 · 4,425

季蕴穿戴整齐,她面色平静地坐在桌案前看书,却听到前来传话的女使说季惟身边的小厮来了。

她抬起头来,不解地询问:“可有说是什么事?”

女使一愣,摇了摇头。

季蕴心下狐疑,她暗自思忖着小厮的来意,便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同女使走至正堂,见到小厮正在等候。

“小的见过三娘子。”小厮垂头,行礼道。

季蕴在圈椅中坐下,她掀起眼帘,瞥了小厮一眼,语气淡淡地问:“伯父命你过来所为何事?”

“回三娘子的话,主君命您即刻前往书房一趟,他有话同您讲。”小厮恭敬地答道。

“伯父寻我做甚?”季蕴敛眸,她面色漠然,扯起嘴角道。

小厮并没有回答季蕴的问题,只是说:“您去了,主君自会同您说的。”

季蕴颦眉,她神情疑惑地看着小厮,暗道这些日子以来,季惟都没有来寻她,而今日不会无缘无故遣人来,其中定是有事。

“还请三娘子随小的过去。”小厮陪笑道。

季蕴思忖片刻,她决定去见季惟,轻声道:“我可以过去,不过还需劳烦你再稍等片刻,容我禀告母亲一声。”

小厮哪敢有任何的异议,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等候。

女使得了命令,她一路疾步至膳厅,便见厅中一片热闹,张氏和亲眷说说笑笑的。

“二大娘子。”女使走了过去。

张氏见到女使来,笑道:“你怎么来了,蕴娘呢?”

“主君突然有事寻三娘子过去,她特地叫奴婢告知您一声。”女使压低嗓音道。

张氏蹙眉,她转念一想,今日中秋设宴,众亲眷们皆都在场,谅季惟不敢怎么样,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摆了摆手,笑道:“我知晓了,你记得跟蕴娘说,等她从漪澜院回来就到膳厅来,再过片刻就要开席了。”

“是。”女使颔首,慢慢地退了出去。

季蕴瞧着女使回来,她站起身来,随着小厮前往漪澜院的书房。

待走至漪澜院的庭院中,季梧和季棉姐妹二人正要去膳厅,却远远地见到季惟身边的小厮领着季蕴过去。

“三姐姐怎么跟着父亲身边的小厮,她这是去要何处?”季棉望着季蕴的背影,她疑问道。

季梧闻言停下来,她蹙着眉头,暗自猜测是季惟定是有急事寻季蕴,便答道:“许是父亲叫她来的。”

“父亲至今还未消气,为何会突然寻三姐姐过去,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季棉转头,猜道。

“你说得对。”季梧神情担忧地抽回目光,她觉得季棉的话不无道理,忙道,“棉娘,咱们跟过去看看。”

“这,这不好罢,没有父亲的允许,我不敢过去。”季棉面露为难道,“膳厅即将要开席了,要是迟了怎么办?”

“总归是家宴,迟了便就迟了,想来母亲不会怪罪的。”季梧看向季棉,她心中实在担忧季蕴的安危,安抚道。

季棉闻言纠结一会儿,她有些无奈地点头,同季梧朝着书房走去。

小厮引着季蕴来到季惟的书房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回头笑道:“三娘子,您先进去,主君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季蕴来时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季惟唤她过来是因为何事,待深吸一口气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静悄悄的,季惟坐在桌案前,他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什么。

季蕴硬着头皮走至他的面前,向他行礼,低声道:“伯父。”

“蕴娘,你来了。”季惟满脸的倦意,他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睁开双眼,目光扫向季蕴,语气缓和道。

“伯父突然唤我过来,不知是何事?”季蕴垂眸,她内心不安,开门见山地问道。

季惟神情凝重,他语气关心地问:“蕴娘,你背后的伤如何了,可好些了吗?”

“伯父放心,已经痊愈了。”季蕴神色平静地回答。

她忍不住暗自冷笑,若是真的关心她的话,为何她养伤的那段时日,都不曾见他来关心过,现下她痊愈了,反而来假模假样地问候几句,着实是讽刺。

“那就好。”季惟听到季蕴已经痊愈,他放下心来,神情懊恼道,“那日伯父不是有心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平日里操心着外头的大小生意,而你伯母又独自一人管着这么大的家,难免有所疏漏,你也多担当点,唉,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后悔,总是想起你祖母来,她生前那么疼爱你,你有空的话,去祠堂给她上上香,尽尽孝心。”

“是。”季蕴目光微动,她闻见季惟提起季老太太,心好似被揪住了一般,涩声道。

季惟叙了一大番情后,他抬眼看向季蕴,打算进入正题,继续道:“今日唤你过来,的确是有一件事,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当面同你讲。”

“伯父有话,但讲无妨。”季蕴明亮的眼眸直视着季惟,轻声道。

“是关于三郎的,他前些日子不是进京去了,他,唉……”季惟微顿,欲言又止道。

他当着季蕴的面,自然清楚她对曹殊的真心实意的,倒是有几分不忍心告知她真相了。

“曹哥哥?”季蕴一怔,她注视着季惟支吾其词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忙问道,“曹哥哥怎地了?”

季惟叹了一声,与其瞒着季蕴,还不如现下直接告知她,免得她来日弥足深陷,难过不已。

“伯父,曹哥哥究竟怎么了?”季蕴惶惶不安。

他满脸痛心道:“唉,今日从陈家传来消息,三郎他,他在宿州境内遇难,听说人掉进了汴水中,尸骨无存啊。”

“什么?”季蕴怔在原地。

她的神情如遭雷击一般,随即很快就认定是季惟在骗她,他一直反对她和曹殊在一起,今日定是故意编了此瞎话,来诓骗她,叫她放弃曹殊。

“蕴娘,你和三郎有缘无分,如今他人已经走了,你就别再执着了。”季惟站起身,劝道。

“您骗我,我不信……”季蕴不可置信道。

“三娘子,主君岂会骗您?”小厮解释道,“这个消息是知州大人府里传来的,据说是同行的曹大郎君亲自寄来的信,不会作假的。”

季蕴脑子一片空白,她的眼前倏然浮现曹殊清疏的眉眼,温和的笑意。

她猛地摇了摇头,神情执拗地看着季惟,喃喃道:“我不信,不信,曹哥哥不会死的,他答应我的……”

“蕴娘,你要接受事实。”季惟瞧着季蕴冥顽不灵的神情,有些不耐道。

季蕴恍若失神,她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了下去,身形顿时一晃,险些没有站稳,幸好一旁的小厮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三娘子,您小心。”小厮扶住她,立即松开。

季蕴恍惚地摇头,她双眼泛红,眼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抑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她不信,她不信曹殊会离她而去,临行前他明明说过会回来,叫她等他,他绝对不会死的……

“我不要接受,曹哥哥没有死!”季蕴双眼通红地瞪着季惟,坚持道。

季惟原本以为季蕴得知曹殊不在人世后,她会接受,从而迷途知返,不想现实却出乎他的意料,她仍旧还在执迷不悟。

“为了一个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季惟没有耐心看她哭,出言斥责道。

“伯父,您骗我的对不对?”季蕴泪水夺眶而出,她眸光湿润,双眼希冀地望着季惟,艰涩地问道,“您是想让我放弃曹哥哥,才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荒谬!”季惟火冒三丈,他用力地拍案,发出一声巨响,怒目而视道,“此事千真万确,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主君息怒。”小厮吓了一跳,忙道。

季蕴没有被季惟的怒气所吓到,她扯起嘴角,面容木然地站着,泪水不停地往下淌,低声念叨着:“我不信,我不信曹哥哥死了……”

“孽障。”季惟瞧着她满面泪痕的模样,瞬间就来了火,他怒容满面地斥道,“还不滚回去!”

季蕴踉跄几步,她乍闻噩耗,目光有些呆滞,还没有反应过来,失神地转过身,朝着外头走了过去。

“你送她回清晖院,也不必去膳厅了,去了叫亲眷们看着,也是丢脸。”季惟冷眼睨着季蕴,吩咐道。

小厮连忙点头,忧心地跟在季蕴的身后。

季蕴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她面露不适,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纤细的手扶住门。

“三娘子,您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小厮劝道。

这一刻,季蕴倏然想起和曹殊重逢的那日,她只身一人前往书院,离去的时候下起了雨,她被困在雨中,被迫去他的书铺借伞,他当时淡漠疏离,明知曹季两家之间的龃龉,最终还是心软地将伞借给了她。

他那么好的人,从前遭遇诸多不公,却依旧保持自己的善心。

上天不会这么残忍的,曹哥哥,你不会死的……

她悲痛欲绝,颇为艰难地扶着门,忽然感到有一股腥甜从嗓子中涌出来,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三娘子,您……”小厮一惊,他吓得瞪大双眼。

季蕴忍不住低咳几声,却咳出一口鲜血来,滴落在衣襟上。

“主君,不好了!”小厮扶着季蕴,神色慌张地喊道,“三娘子咳血了!”

季惟本还在怒气中,却听到小厮的喊声,他大惊失色,疾步走到门口来,瞧见季蕴果真吐了血。

季蕴淡淡地瞥了季惟一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嗓音虚弱道:“伯父,曹哥哥不会死的,他答应了我,要回来娶我的。”

言罢,她再次剧烈地咳了几声,口中涌出的血愈来愈多,吓得季惟脸色发白,不敢再出言刺激她。

她像是撑不住了,浑身止不住地发冷,眼前骤然一黑,无力地昏倒过去。

“蕴娘,孩子,你醒醒……”季惟一惊,神色慌张地扶住季蕴的身子,唤道。

季蕴脸色惨白,衣襟上的血触目惊心,她双目紧闭,已然昏了过去。

季梧和季棉刚过来就瞧见季蕴昏倒的这一幕,她们唬了一跳,匆匆地走了过来。

书房登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三妹妹,三妹妹……”季梧托起季蕴的背,将她环在怀里,神色焦急道。

季惟不安地站在一旁,他属实是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严重到这一步,一时束手无策。

“快去请郎中来!”季棉低头察看季蕴的状况,她转头却看见小厮傻站在原地,便瞪了他一眼,命令道,“快去啊。”

小厮迅速回过神,行色匆匆地去请郎中了。

膳厅的众人原本其乐融融,却再听闻季蕴被季惟喊去之后,吐血昏倒了,一时哗然不已,神色震惊地赶至漪澜院的书房。

张氏心急如焚,她推开人群,一眼便就瞧见季蕴面色发白,脸上、衣襟上都是血迹。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了过去,放声哭道:“我的女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母亲啊……”

季怀也赶了过来,他瞧着季蕴昏迷不醒的模样,自然是不敢置信。

他今日晨间还见了她,当时她人分明好好的,怎地来了漪澜院一趟,就吐血昏倒了?

张氏抱着季蕴一个劲儿哭,她哭得颇为狼狈,双眼通红。

众亲眷们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神情迷茫地站着,犹如云里雾里一般。

于氏察觉他们神情各异,她走到季惟的身旁,心知季蕴昏倒与季惟有关,低声道:“官人,发生了什么事,蕴娘好端端的,怎么就昏倒了呢?”

“我……”季惟理亏,他满脸羞愧,抬起头想说,却说不出话来。

“长兄,蕴娘她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季怀面带怒容,质问道。

季惟面对季怀的质疑,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的冷汗,却迟迟回答不出来。

的确是他叫季蕴过来的,可如今人在他这里出了事,他有口难言,原本不过是同季蕴说曹殊遇难的实情,哪里能想到她竟会气得吐血,着实是把他吓了一跳。

张氏闻言停止哭泣,她双目恨恨地看向季惟,冷声道:“家主,你到底对蕴娘说了什么?好好的人怎么就吐了血了,你也明知她身子刚刚痊愈,却为何还要叫她过来,做人伯父的,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毒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亲眷们目瞪口呆。

“弟妹,现在不是指责人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赶紧叫郎中过来啊。”于氏顾不得众人的目光,她心下着急,讪讪道。

“已经着人去叫了,婶母您千万别着急。”季梧知道张氏心急如火,她宽慰道。

季惟躲在于氏和季梧的身后,他脸色难看地听着张氏难听的责骂,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要是蕴娘真的有事,你这老狗也脱不了干系!”张氏平复情绪,她眼神带着恨意,冷笑道。

季惟脸色一白,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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