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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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惨淡,季宅被浓厚的夜色被笼罩,乌云遮月,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对于季惟为何如此着急唤她家去,季蕴心知肚明,但她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那样做。

在上车舆前她的确心有不安,但现下她站在季宅的侧门口,突然平静了下来,无论面临怎样的怒火,她都不会害怕。

她面色淡淡地走进季宅中,不紧不慢地穿过游廊,远远地见到丫鬟仆妇们走了过来。

他们都垂着头,战战兢兢地向季蕴行礼后,便匆匆地离去,仿佛是见着洪水猛兽似的。

“娘子。”云儿收回目光,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声。

她心下后悔不已,暗道今日在比试场上之时她就该及时拉住季蕴的,当时观看比试的人如此多,保不齐就会有季宅的耳目,如今传入季宅,可如何是好。

季蕴回头,她见云儿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抿起一丝浅笑,安抚道:“不要怕,该来的总会来的。”

自从那日同张氏争吵之后,季蕴已经许久未回来了。

天色已暗,季宅四处掌着灯,庭院中的梧桐已然泛黄,秋风拂过后,落叶纷乱地掉落在地,瞧着颇为凄凉。

秋风时不时吹进游廊中,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主仆二人绕过奇形怪状的假山石,缓缓地来至前厅。

季蕴突然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犹如赴死一般地走了进去。

前厅内的气氛陷入一片压抑之中,针落可闻。

季惟夫妇坐在正堂,下方是张氏和季怀,他们的身旁坐着的是季梧和季眠姐妹二人,除却外放的季榛,几乎都到了场,正在等着季蕴。

季蕴暗自哂笑,看来是为了审判她,等候多时了。

“蕴娘,你回来了。”季梧闻见脚步声,转头便见季蕴走进来,勉强地笑道。

言罢,厅内众人都看向季蕴,他们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季蕴点头,她向长辈们行礼,故作不解道:“见过伯父伯母,父亲母亲,这么晚了叫我回来所为何事?”

“你还有脸问?”季怀瞥了季蕴一眼,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便率先向她发难,阴阳怪气道。

“父亲这话是何意?”季蕴面露茫然,轻声说,“女儿是做错什么事了,父亲要这样说我?”

“你自己清楚。”季怀冷声道。

“女儿不明白,还请父亲明示。”季蕴明亮的眼眸看向季怀,言辞诚恳道。

“你……”季怀面上带着愠怒,他一时语塞。

“女儿多日未见父亲了,不知您这段日子可安好?”季蕴状作关切地注视着季怀。

“你做出此等丑事来,叫我如何安好?”季怀怒目圆睁,脸色铁青。

“女儿做什么了,父亲要这么生气?”季蕴神情委屈,像是真被季怀的话伤了心。

季怀闻言不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季蕴不解地站在厅中,慢慢抬头看向众人,季惟沉着脸,于氏神情复杂,张氏欲言又止,季怀黑着脸,而季梧满脸担忧,季棉则是不方便开口。

这时,沉默许久的季惟抬起头,开口道:“你父亲不说,那我来说便是,蕴娘,伯父问你,你是不是同曹三郎有私情?”

“伯父何出此言?”季蕴问。

季惟沉声道,“今日药斑布比试,有人瞧见你当众和那曹三郎私相授受,此话传到家里来,我起初还不相信,后来许多人都这么说,事到如今,你还不同家里说实话?”

话音刚落,季惟猛地拍案,怒视着季蕴。

季蕴唬了一跳,立即跪了下来,云儿也紧跟其后。

“官人,消消气。”于氏在一旁轻声劝道。

于氏听闻今日季蕴和曹三郎之事,心中有些幸灾乐祸,先前季惟因季棉昏了头,本就还在气头上,她自然理亏,在家里也没脸,但她没想到今日二房的季蕴明知故犯,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十分庆幸,往后季惟再敢拿季棉说事,她就有理由反驳了,季棉和季蕴一脉相承,身上流的都是季家的血,分明是季家来头丑,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她的头上来。

可现下前厅内,她见到季蕴后,神情却逐渐复杂起来,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虽然从前是苛待过她,随着年岁渐长,她也明白过来,一时也忍不下心来了。

“蕴娘,你伯父方才所言,可是真的吗?”于氏问,“你是个好孩子,向来叫我们省心,今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误会便跟我们说,家里人会将今日的事对外澄清的。”

季蕴低着头,她扯起嘴角,既然他们都将事情说开了,她也没必要装了。

“没有误会,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她语气淡淡道。

张氏登时恨铁不成钢,先前她发现季蕴和曹殊有私情,就多般规劝过,季蕴死活不听,如今传到季惟的耳中,他一向视家族脸面为首,季蕴现在承认,不就是让季家丢了脸,当初季棉好歹瞒了下来,可季蕴这个怕是整个崇州都知晓了。

“你糊涂啊。”张氏痛心疾首道。

季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季惟的神情,发觉他脸色逐渐阴沉,只好站起身来,骂道:“孽障!”

季梧面色担忧地注视着季蕴,季棉没想到季蕴直接承认了,但她也不好开口。

“你,你你你这个不知脸面的贱人,当众做出丑事来,你这是把季家的脸面放哪儿了?”季怀指着季蕴,破口大骂道。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季惟的脸色,见季惟不作声,再次怒视着季蕴。

季梧见季怀动气,劝道:“叔父,您消消气,蕴娘不是有心的。”

“做出此等丑事来,还不是有心的?”季怀见季梧来劝,脸色缓和不少,但口中还在骂道。

季惟和于氏闻见季怀的话,脸上有些挂不住,总觉着季怀是在借着季蕴指桑骂槐。

季棉眸光闪了闪,低咳几声掩饰不自在。

“蕴娘,你是糊涂了,曹三郎已经家道中落,先前还同咱们家退了亲,你何必同他……哎。”于氏叹道。

季蕴垂头,沉默不言。

“怎地不说话,有本事做,现下倒不好意思了?”季怀瞧着季蕴跟个哑巴似的就来气,她自小就不亲近他不说,回来这么久对他这个父亲疏远冷淡,今日更是不顾家族的脸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连带着他都要受季惟的冷脸。

他越想越愤怒,忽然想要冲过去却被张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季怀回头,他见张氏面色不善,遂心有顾忌,心虚地撇了撇嘴:“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如今看来,也是个蠢的!”

季惟夫妇神色僵硬,季怀的意思他们不会听不出来,此话分明是在打他们的脸,就差没说不仅季蕴是蠢的,季棉脱不了干系,也是个蠢的。

季棉自然听出来了,她咬牙,隐忍不发。

“父亲,您从来不曾对女儿上心,怎么如今倒是要脸面了?”季蕴目光扫向季怀,冷笑地怼回去。

“娘子,您别说了。”云儿一惊,忙道。

“你还敢顶嘴?”季怀瞪大双眼,顿感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立时火冒三丈,拔高嗓门道。

“是,我是喜欢曹哥哥,父亲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季蕴眼睫轻颤,她扯起嘴角,慢慢道。

季怀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他见季蕴如此说,觉着今日不教训是不行了,他气得在原地打转,猛地甩开张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狠狠地刮了季蕴一巴掌。

“官人!”张氏顿时就急了,红着眼道。

季蕴歪着头,她的脸瞬间就被打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于氏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她没想到懦弱的季怀会暴怒,便吓得站起身来,拉住季梧的手。

“官人你这是做甚?”张氏扑到季蕴的身边护住她,检查着她的脸,回头质问道,“说话就说话,为何要打人?”

“她是我季怀的女儿,我生她养她一场,今日她犯了错,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教训不得了,你给我让开!”季怀色厉内荏道。

张氏满脸怒容,她瞪着季怀,厉声道:“你再敢打她,你试试!”

季怀咬牙,他被张氏唬住,便不敢再向前,因为他了解张氏的脾气,她是真的敢和他拼命。

季蕴慢慢地回头,讽刺地笑道:“父亲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其实您很早就对我不满了罢,现下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发泄心中的怒火。”

“你……”季怀被戳穿,愣在原地。

“我知晓您生性懦弱,也晓得您根本就不疼我,所以我对您从来就没有抱有任何的期待,您却怪我不亲近,我自幼在家里饱尝冷眼,也只有祖母为我好,我被欺负时您在哪里呢?”季蕴双眼泛红,不禁淌下泪来,颤声道。

季怀被说得脸色涨红,他别过头,争辩道:“现下说你的事,怎么扯到我的身上来了,你这是在指责我待你不好吗?你和曹三郎当众搂搂抱抱难道就没错吗?”

“我没错。”季蕴见季怀躲避,她自嘲一笑。

“孽障,你还不知悔改?”季怀怒道。

“你就听母亲一句劝,向你父亲认错,就当母亲求你。”张氏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低声道。

季蕴思虑片刻,她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坚定,唇角微扬道:“我没错。”

“你这孩子,同家里人犟什么,快快向你父亲认错,同曹三郎断了,你也晓得他曹家是遭官家厌弃的,你不能再和他有来往,难道你的亲人会害了你不成?”张氏苦口婆心道。

“是啊,蕴娘,你母亲说得对,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于氏闻言附和道。

虽然张氏和于氏二人多年恩怨不断,但此时她们站在同一战线上。

“我不,我也不会和曹哥哥断了。”季蕴目光扫向张氏,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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