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李氏

74 / 189 章 · 4,328

露凝霜, 日渐寒。深秋冻雨昼夜连绵,山林间冷雾弥散,寂寥萧索。

马车行进在鲜有人烟的山道之中,车辙滚滚, 碾过潮湿的土路。泥水混着枯枝腐叶的气息, 土腥味直冲鼻尖。

程荀坐在摇晃的马车中, 闭眼养神。

车外, 一阵马蹄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木窗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丫鬟春虹连忙撑开小窗。

窗外, 晏决明骑在高头大马上, 微微俯身, 透过车窗空隙看见仍在闭眼熟睡的程荀。

晏决明压低声音,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春虹。

“前头镇上买来的。若你家姑娘醒了,就让她尝尝。”

春虹小心接过食盒,低声问:“世子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晏决明望了眼靠在车厢内壁的程荀, 肩背处垫了软垫, 膝上也盖了毯子,并无什么缺漏。他摇摇头,又驾马走上前了。

马蹄声渐轻, 程荀睁开了眼。

春虹关好车窗,刚转过身就看见醒来的程荀,吓了一跳。而后忙不迭抬起手里的食盒, 道:“姑娘, 这是世子爷方才送来的。”

自那日程荀破天荒发了顿脾气后, 身边伺候的丫鬟们都小心了许多。

这些自小看着主子脸色过活的姑娘们,最是能察言观色, 明白过来程荀对于婚事的忌讳,也都收敛心神,不敢再多话了。

春虹打开食盒,里头放着两碟子酥软的点心,还有一盅用竹筒塞得严丝合缝的甜汤,旋开盖子,热气缓缓上升。

“这里离最近的镇有多远?”程荀看着那白烟,轻声发问。

春虹想了想,“方才我听外边车夫说,最近的镇也有二、三十里路呢。”

程荀接过竹筒,温热的汤水入肚,浑身的湿寒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春虹端着碟子,问程荀可还想吃什么。程荀疲倦地翻个身,只留了个背影,恹恹道:“你都吃了吧。”

秋雨连绵数日,潮气顺着程荀的脚底爬上全身。她最讨厌这样的日子,身体都好似泡进寒潭之中,膝盖的隐痛不提,就连说话的精神也提不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头好像飞来一片阴云,久久笼罩在她本就混乱纠结的心绪上,令她烦躁不堪。

而她知道,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几天前,她发现了晏决明从未对她明言的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一切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慌乱地说起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几乎落荒而逃一般,跑回了屋子。

而记忆里只剩下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无数斑驳跳跃的色块中间,只有晏决明那双明亮而温润的眼睛,坚定地、柔软地看着她。

程荀也曾疑心这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可不知为何,晏决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自那日起,开始以某种不容拒绝却丝毫不令人反感的姿态,不断出现在她面前。

他对她依旧如从前那般周全体贴,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

面对他温柔而强势的攻势,程荀尴尬又无措,心中一团乱麻,只能假作对一切一无所知。

她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

所以,他心悦自己?

他这份情谊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他这份情谊,有多少是出于作为兄长的怜惜与愧疚,又有多少是出于她这个人呢……

程荀歪头靠在软垫上,将车窗拉开一条缝。

窗外,细密的雨丝落入林间,潮湿的水汽积成浓雾,烟络横林,一切缥缈而朦胧。

马车摇摇晃晃,程荀呆呆看着窗外,只觉自己好似也被困在这大雾之中了。

一行人昨日清晨从扬州离开,路上在客栈休憩一夜,今日又早早出发。喝下甜汤,程荀昏昏沉沉睡过去,等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然停下了。

程荀从混沌的睡意中挣扎起身,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周遭安静得只闻风声。

春虹见她醒了,连忙说:“姑娘,已经到了。”

“怎的不叫我?”她敲敲睡得酸疼的后颈,当即就要下车。

春虹拉住她,为她整了整衣裳,又披上一件斗篷,手上利落系着带,嘴上一边说:“姑娘别急,夫人和世子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再睡会儿,现在吉时还未到呢。”

程荀推门下车,却见眼前是一片苍翠茂盛的松林,松针、松果落了满地。雨停了,风吹过,阵阵松香夹着雨后草木的潮气,扑面而来。

她扯了扯身上的斗篷,沿着地上的脚印,往山上走。

这片松林远离人烟,周遭未见屋舍,恐怕只有前阵子晏决明带人找来、又留人看守此处,才有了些人气。

她生母的墓就在松林深处。

据说当年此处并非如今这般人迹罕至。只是那年大旱又赶上冰雪灾,实在太多人死在路上,运气好的尚有亲朋帮忙收敛,在这林中得一个入土为安;运气不好的,便是一具全尸都找不到了。

自那之后,这片松林就多了许多传闻。什么阴气太沉、死气太重,夜里鬼火磷磷、鬼影重重,硬生生成了周围人家嘴里治小孩夜啼的地方了。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人们渐渐也就不往此地来了,到最后,就连伐木的人路过都会绕道而行。

没了人的痕迹,这片林中万物肆无忌惮地野生野长,十多年后,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带路的小哥是晏决明请来的当地人,并不知晓她们的身份,只是与她们随口说着。

春虹一张脸被那话里的意思吓得煞白,几欲作呕。程荀听后,心中却涌起一种跨越时代而来的悲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寂寥的秋风飒飒而过,吹得林中松涛翻滚。婆娑的风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又一声低语,凄婉地诉说着被人世遗忘十数年的哀伤。

程荀心中突然有些难过。

若是孟大人此番未发现她的身世,她的生母还要在这片静默的土地中等待多久呢?

爬过一处矮坡,空气中香烛味儿越发浓重,木鱼规律的敲打声、梵语诵经声也越发清晰,气氛渐渐变得庄重。

一路都殷勤话多的小哥也闭上了嘴,春虹紧跟在她身边,一行人终于走到了程荀生母的墓前。

眼前坟墓已被晏决明提前带人前来修整一新,肃穆而大气。一块光洁的石碑上,字迹规整地刻着“故显妣孟李氏之墓,长女程荀泣立”。

坟墓周遭已经摆好水陆道场,有僧人在一旁低声诵经,伴着一道道木鱼声,叫人不敢高声语。

崔夫人和晏决明站在一旁,等待着程荀。

程荀沉默着脱下斗篷,穿着一身素色,在坟前跪下了。

她看着那墓碑上陌生的名字,这时才恍惚,原来她的母亲姓李。

从她知道自己身世以来,竟然未有一人告诉她此事。

而墓碑上并未写明她母亲的名字。程荀知道晏决明行事周全,想必是问清楚了王洪芳她母亲之名。

只可惜,看来就连与她相处多年的王洪芳,都不知自己主子叫什么。

程荀不知她是忘了,还是自始至终都不曾在意过,可这结果却令她感到讽刺。

那个女人给了王洪芳名字,可王洪芳与她朝夕相对多年,竟全然不知她的名字。

许是她的视线停留太久,晏决明先一步反应过来,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立马在她身边半跪下,在她耳边低声道:

“王洪芳说从前只听旁人叫伯母‘孟太太’‘李夫人’,伯父也未在她面前叫过伯母闺名,所以她也不得而知。你放心,我的人还在查,总能知道的。”

晏决明的话里有掩藏不去的歉疚,这让程荀不禁侧目。

他本不必这么说的。

世上多的是直到死后,也只冠了夫家姓的女子。这些女子姓甚名谁、此生有何遗憾、是否圆满,都是白纸一张。她们留在世上的唯一痕迹,似乎就是一笔“某人之妻”。

她们的喜怒、她们的眼泪、她们的欲望,像是满地随处可见的松针一样,微小、平凡、好不重要。

这一切,只是程荀自己意难平罢了。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赋予了她生命、将她从北到南,安然无恙地护到自己生命最后一刻的女人,叫什么罢了。

令她诧异的是,她这在旁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是没事找事的举动,却被晏决明放在了心上。

甚至在她说出口前,他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思所想。

她心中某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程荀回过神,微微摇头,示意没事,又正色看向眼前的墓碑。

她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线香,在炉边点燃后,放在额前,深深俯身。

将线香放进香炉里,她又回到原位,缓慢而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粗糙的石砖,一阵风突然从她头顶吹过,撩动她的发丝。

那一刻,好像谁用手轻缓柔情地抚摸她的头。

程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胀痛。

她起身走到一旁,崔夫人上前为她生母上了一炷香,又轻声说起收养程荀做义女一事,叫她安心。

轮到晏决明,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上前上香、磕头,又在墓前安静跪了许久,似乎在心里与那位夫人默默说着什么。

程荀站在一旁,面色逐渐古怪起来。

她的生母,晏决明规矩这么周到干什么?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他的母亲呢……

水陆道场一共安排了七天。崔夫人在扬州还有一堆家事,只能提早回去。晏决明留下陪着程荀,等七天道场结束后再往溧安去。

晏决明提前在山脚一户民居中租了屋子,老早便叫人打扫布置,就等一行人入住。民居虽简朴,却干净整洁,程荀向来不挑剔,安心住下了。

第一天睡前,晏决明特意过来敲了敲门。

程荀已躺在床上了,听到敲门声,回了句:“谁?”

门外,晏决明的声音有些闷。

“阿荀,我就在隔壁,若有事叫我就行,别害怕。”

“哦,好。”

屋外响起脚步声,程荀平躺下来,暗自腹诽:若真有什么事,难道我不会叫春虹?叫你一个男子做什么?

况且从前比这更苦的日子都过过,有什么可怕的?

他真是越来越小心了……

可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从前的晏决明也是这样的。真正改变的,是她看他的目光。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户农居就是乡间地头最常见的泥草房,隔音约等于无。程荀还在胡思乱想时,突然听见旁边的屋子传来一阵水声。

程荀吓了一跳,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隔壁的晏决明在拧帕子。

接着,又是有人推门进去与他说事的声音。话语含糊,可那走动的脚步声、泼水声却声声入耳。

程荀有些尴尬地将被子拉高,准备盖住耳朵。

那边细碎的声音不绝于耳,她躺在被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若是她起夜了,那声音岂不是……?

还好她没这习惯,还好,还好……

过了许久,旁边的声音总算平静下来,程荀躺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山中夜里寒凉,程荀身上的床褥虽厚实又干净,可膝盖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想起今天在林中浓雾里走了半天,又在坟前跪了许久,想来,是旧伤又要犯了。

她叹口气,认命地起身,准备在屋中找找有没有汤婆子。

经验之谈,若不趁此时找到暖源,到了后半夜,她这膝盖恐怕会把她疼醒。

她翻身下床,踩着鞋子在屋内翻找,可还没等她翻完一个柜子,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阿荀,可是膝盖不舒服?”

竟然是晏决明。

程荀直起身,迟疑地回了句:“膝盖,有点疼。”

“阿荀,你先开门,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些焦急。

程荀看了眼身上单薄的一层里衣,叹了口气,披上放在一旁的狐裘斗篷,走过去将门拉开。

门外,晏决明站在一泓明亮的月光下,微蹙着眉,紧张地看着她。

“是我疏忽了,我之前叫人安排了的,只是今夜本以为你无事……”

“我进来帮你找,好不好?”

程荀愣怔地看着他,一时竟移不开目光了。

他已经换了寝衣,一身月白。长发披散在肩上,风吹过,发丝微微扬起,清冷温润得有如谪仙。

可这样一个人,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盘算着给她找汤婆子。

心里泛起些奇妙的感受,好似流过一道暖流,在她的身体中蜿蜿蜒蜒,顺着皮肉渗入骨血。

她心里痒痒的,心尖颤动翕张,像是一身风雪的人走进温暖的室内,忍不住要打喷嚏。

她将门拉过去,身子让开。

“你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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