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来了个会发光的大蛾子!”
孟绍文的声音不大, 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荀扶着胡婉娘,眼睁睁看着她那娇柔羞怯的神情一僵,然后瞬间涨红青紫,好似张泼了彩墨的画纸, 各色颜料混成一团乌黑, 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那边站着的几个人也神情各异。孟绍文还呆愣着, 胡品之下意识想笑, 想起这是自家妹妹,又黑下脸来。王伯元倒是毫不客气,“噗嗤”笑了一声, 忙扬起手中折扇, 悠悠挡住了。
晏决明先是望见她身旁的程荀, 听闻孟绍文的话,下意识移去视线。只见胡婉娘虽穿得华贵隆重,可一眼望过去,竟真有几分“发光大蛾子”的样子, 眼里也不由得迅速闪过一丝笑意。
可他看胡婉娘面色难看, 又皱了皱眉,担忧这人将脾气都撒在程荀身上。他望了一眼程荀,温言道:“表弟看错了, 那是胡家小姐。”
他又转向胡品之,略带歉意地一作揖,“品之兄莫放在心上, 绍文从小眼力就不大好, 又是个鲁直的性子……”
王伯元顺势接话, “可不是,当初我与绍文小弟初遇, 在船上还将我认成拉纤的船夫了呢!”
这倒没有作假,不过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当初王伯元是带着小厮,偷偷离开京城的。路上怕被贼人盯上,也不敢打扮得太过张扬。
王伯元默默想,某种程度上,孟绍文也不过是看见什么说什么,又有何错呢?
孟绍文就算是猪脑子,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我就是,呃……就是、看错了,胡公子、胡小姐多多见谅。”
程荀低着头,面上波澜不惊。
她倒也没觉得多好笑,只是胡婉娘此番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定是要拿身边人撒气的。她努力减轻存在感,可胳膊上,胡婉娘的手却越抓越紧,指甲都尖利得刺了进去。程荀吃痛,手臂忍不住颤了颤。
时刻关注着程荀的晏决明瞬间反应过来,心中对胡婉娘的厌烦更甚,面上却愈发温和,笑着说,“胡小姐快过来吧,时辰也不早了,现在上山正好赶上午膳。”
胡婉娘满心热滚滚的喜悦和期盼,先是被孟绍文一盆冷水泼了上来,羞恼至极,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晏决明那如风般和煦的话传来,她那快被浇熄的火苗又燃了起来。
她望着对面如修竹般独立山间的晏决明,眼里的恋慕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情不自禁点点头,像踩在云絮里,轻飘飘的。
晏决明含笑的视线滑过一旁低头的程荀,放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一行人心有默契地跳过这小小的插曲,一起步行走上湖山。
湖山山脚处虽有书院,其中公厨、舍监、浴堂等设施一应俱全,不过都只提供给书院内的师生。
好在湖山山色秀美壮丽,位置毗邻扬州城,又有名满江南的鉴明书院,脑子活泛的商人地主早早地就在此地建起别院,供给往来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豪商居住游玩。
他们此行,便要住在湖山上最盛名的兰芷苑内。
湖山上人为修建的痕迹并不明显,取一个“道法自然”的名头,故而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皇亲国戚,都只能步行青石阶上山。
这可难为了头一次来湖山的胡婉娘。她那件被孟绍文诟病的衣裙,虽然气质飘逸,裙摆却拖地,走在湿滑的石阶上更是困难重重。程荀和玉扇走在她身后,只能半弯着腰替她提着裙角,以免她摔倒在石阶上。
晏决明走在前,回头时望见,程荀全程提着胡婉娘冗余的衣裙,半弯着腰艰难爬山。不光如此,还要战战兢兢看着胡婉娘脸色,温言软语劝慰着,像哄孩童一般,生怕她下一秒就撂挑子。短短几层台阶,走得程荀满头是汗,头发都有些凌乱。
眼前这幅画面深深刺痛了晏决明。
他身上气息越发冷峻,下颌都忍不住收紧。他冷硬的视线扫过胡婉娘,刚想要出言制止,就对上了程荀的眼睛。她站在黛青的山色之中,好似一只沉默的鹤。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他便败下阵来。
几乎不需要任何言语,她便读懂了他的意思。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他,微不可闻地摇摇头。
他嘴唇紧抿,僵硬地转过头去。
身侧,胡品之随口问了句孟绍文在书院学得如何,他便讲起自己手头上正研究的机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胡品之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只能勉强笑着回应。
王伯元正走在一旁看笑话,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些许异样,转过头看了一眼,便都明白了。
他落下几步,慢悠悠走到晏决明身旁,不动声色地拍拍他的肩膀。
晏决明沉默地望他一眼,并未多言。王伯元看了眼坡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行人又走了会儿,晏决明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亭台,憋着的一口气好似终于找到了出口,出言道,“不如在前面的亭台休息一会儿吧。”
孟绍文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如还是一鼓作气走上去,再歇一会儿就赶不上饭点了。”
王伯元忍住扶额的冲动,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身后走得气喘吁吁的胡婉娘,“还是略作休整吧,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
孟绍文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众人走进亭台,等了一会儿,胡婉娘姗姗来迟。
她远远地就望见他们在亭台里停了下来,心中不由得一喜,走到亭台前,又整了整衣裙,让程荀和玉扇放下她的裙摆,就这么生姿摇曳地走了进去。
胡婉娘朝晏决明的方向,娇滴滴地施了一礼,“多谢兄长、各位公子等婉娘,是婉娘走得慢了。”
晏决明冷冷地看她一眼,视线越过她,投在了亭台外的程荀身上。
丫鬟们被留在亭台外,正午阳光炽烈,程荀就这么站在火辣的太阳下。她的双颊被晒得通红,额角碎发被汗打湿,黏在侧脸上。终于离开了胡婉娘视线,她低着头,微微转动着僵硬得发酸发胀的脖颈,不知是不是有些痛,连眉头都紧蹙着。
在场众人都看得出胡婉娘这话是冲着晏决明来的,他却久不作声,亭台内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王伯元连忙开口打起圆场,“无事,歇息一会儿也好,再往上还有一段呢。”
没有得到晏决明的宽慰,胡婉娘有些失落。可还没等她打起精神继续说话,孟绍文突然指着她的裙摆大叫:“虫!虫!”
胡婉娘下意识低头看过去,只见裙角处趴着几只外壳油亮反光的虫,带刺的触手勾在绚丽的丝绢上,在光洁的衣裙上突兀又怪异。
亭台内短暂地安静了几秒,蓦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穿过密林、山谷回响。
就连那山雀都被惊醒,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好一阵手忙脚乱后,胡婉娘终于哭哭啼啼地坐了下来。玉扇将那几只被光鲜的衣裙吸引来的虫子丢到远处,讪讪地走到程荀身旁。
胡婉娘羞愤欲死,丝帕掩着面,抽泣得停不下来。胡品之站在一旁,脸色比那墨汁还要黑。他怎么也没想到,好生生一次游玩,能被胡婉娘折腾成这样。
那厢,孟绍文还在懵懵懂懂地火上浇油,“胡小姐莫伤心了,我方才又看了看,那虫子也不咬人,除了喜欢喷臭气,倒也不会害人。”
闻言,胡婉娘哭得更伤心了。
程荀和晏决明隐秘地相视一眼,忍俊不禁。
等到一群人终于走到兰芷苑,已是午后的时辰了。胡婉娘这一路丢了好大的脸,到了住处就扑进床里哭得不可开交,连午膳都是玉扇去膳厅提来的。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胡婉娘哭得天昏地暗。
程荀忍住笑意,敷衍地劝慰道:“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
胡婉娘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面带绝望,“这下,世子哥哥彻底看不上我了。”她望着这身光彩照人的衣裙,面色涨红,忽地一跃而起,从桌上的针线篮里拿起剪子,恶狠狠地剪了上去,“都怪这裙子!都怪这裙子!”
程荀连忙上手去抢剪刀,“姑娘别伤到自个儿!”
恰巧玉扇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胡婉娘猛地将剪子掷过去,玉扇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下一秒,就被程荀扑倒在地。
她吃痛坐起身,只见面前的毯子上,一只剪子深深扎进木质的地板上。
玉扇吓得不敢动弹,浑身浸满冷汗。她这才反应过来,若不是程荀将她扑倒,恐怕这剪子就该出现在自己脸上了。
程荀艰难地从她身上爬起来,一手拉住玉扇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事发突然,她只顾得及将玉扇救下,手肘却狠狠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此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胡婉娘的一肚子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她指着玉扇怨毒地咒骂,“蠢东西!这便是你给我缝的裙子!”
玉扇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程荀默默拾起地上的剪子。她敬佩胡婉娘的理直气壮,好似当初非要将这衣料做成裙子、又向玉扇提出数道剪裁要求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骂完这两句,胡婉娘又冲到里间,将自己关进床帐里。程荀实在懒得现在去做那条逗她开心的狗,干脆拍拍玉扇的肩,“你先将这里打扫一下,我重新去厨房拿饭菜。”
玉扇还在惊惧之中,下意识拉住了她的胳膊,下一秒反应过来,又咻地收回手。
程荀安抚地笑笑,轻声道:“放心,她现在顾不上你呢,你就安安静静在外面等着就是。”
程荀抱着空荡荡的食盒走出厢房,慢悠悠地往厨房去。
兰芷苑地处湖山山顶处,远离闹市与书院,很是僻静。山间空气湿润,比之山下清凉许多。程荀走在山林间,只觉得胸膛都开阔了几分。
绕过一处深潭,在那垂柳掩映处,她居然望见了个熟悉的背影,独自一人矗立水畔,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袖,与那有如丝绦的柳枝一同摇曳。
那人闻声看来,潭水的波光映在他的眼瞳里,更显得波光流转。
他望着程荀,轻声唤道:“你来了。”
程荀愣了愣,急忙走到他身前,压低声音:“你也不怕这里有人。”
“天宝替我看着呢。况且他们还在席上,不碍事的。”
程荀松了口气。爬了一上午的山,又被胡婉娘来回的折腾,她满心疲累,下意识嘟囔了句:“胡婉娘折腾到现在,我都还没吃东西呢。”
晏决明一怔,眼里浮起笑意。
“走吧,我带你去吃。”晏决明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向前走了。
程荀后知后觉跟了上去。
晏决明在前带路。密林间,竹木铺就的小路弯弯绕绕,没过多久,程荀就望见一处矮矮的亭台,藏在高大的松柏之间,很是隐秘。
亭台里的石桌上摆满了饭菜,她有些惊讶,“你早就准备好了么?”
晏决明含笑望着她,“就等你来呢。”
程荀拿起筷子,犹豫了下,“你不吃吗?”
晏决明拿起酒盏,倒了杯甘甜的米酒,放到程荀手边。
“我吃过了。”
闻言,程荀也不再忌讳,快速又不失礼节地吃了起来。
晏决明看她吃得匆忙,笑着递过去一张叠好的丝绢。
“慢点吃,胡婉娘那边就随她去。”
程荀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倒也不是为了她,这些年习惯吃得快了。”
晏决明呼吸一窒,神情未变,心头却仿若落下一阵冻雨。
习惯吃得快。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呢。
忙着伺候主子的丫鬟,又何曾有慢条斯理吃饭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