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风

31 / 189 章 · 2,910

十六岁那年, 王伯元第一次在东宫见到晏决明。

彼时,他是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子,十六岁就中举的少年天才。王家世代书香、家规严谨,却偏偏养出他这么个性子张扬的混不吝来。

他看看上首的太子, 神色温和、正襟危坐, 与他想象中差不多。他又用余光扫过身边这位宁远侯世子, 心中万分好奇。

宁远侯府自小随僧人云游四方的长子回来了。这个消息在京城官宦之家中, 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浪。王伯元生性放浪落拓,对此等奇闻轶事尤其上心。

此前知道太子侍读除了他,还有晏决明后, 他很是不解。

他便算了, 被父亲强压着过来的。可这晏决明也是如此么?难道云游四海多年之人, 也放不下这功名利禄?

他有心与晏决明攀谈,却发现这小子身上没有半分清净悲悯的禅意,反倒似头野狼,浑身写满进取的贪欲。

太子侍读本就是个陪玩、替打的活计, 晏决明却不放过一个学习、请教乃至模仿的机会, 从一个带着几分不羁的乡野气的少年,迅速蜕变为一个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勋爵子弟。

王伯元以往觉得这样的人无趣,可晏决明这决绝彻底的蜕变, 提醒他,这人绝不是一个泯然于众人的存在。

东宫的无限风光背后,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太子刚出阁的那两年, 遭受了不知道多少回各方势力的试探与暗算。可也正是一次次危机的化解中, 三人渐渐敞开心扉, 真正站在了同一阵营。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 原来晏决明消失的那些年,并非所谓云游四方,而是流落市井、艰难求生。

甚至他暗地里培养人马、多方钻营,也并不为所谓荣华富贵、爵位财产,而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与他一同长大的人。

这些年来,他几乎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起过程荀的过往。唯一一次露出端倪,还是王伯元将他灌醉,他才说了寥寥几语。

或许就连晏决明自己也不知道,他描述程荀的话里藏了多少情意与重量。只需那屈指可数的几笔,他便已经勾勒出她的模样。

所以,如今晏决明对他说程荀独自隐姓埋名、潜伏胡府五年之久,只为了报仇时,他心中虽有感叹,却并无惊讶。

性子如此倔强刚毅,又重情重义。十一岁就卖身进府,直至今天,五年里日日夜夜对着仇人讨好卖笑,世上多少自诩枭杰之辈都没有她的孤勇。也难怪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是个可怜人,却也是位奇女子。

王伯元叹息一声,又问:“那你如何打算的?”

沉默半晌,他才苦涩开口:“我想带她走,给她安排新身份、新住处,从此重新开始……”

王伯元看着他,心想,她会同意才怪呢。

“……她不肯。”

果不其然。王伯元倒了杯水递给他,好整以暇坐在一旁:“这不废话么。人家在那辛辛苦苦呆了五年,你一来,得了,前五年全部白干。没和你急眼都算人家脾气好的。”

晏决明紧紧握住温热的茶杯,声音低哑:“她留在那也并非为我一人。”

他艰难地复述她的话,说到最后才后知后觉,她那日的歇斯底里,何尝不是色厉内荏?她只是强撑着,不愿让他看见她溃败一地的自尊罢了。

他凝视着杯中水,喃喃道:“我只恨我来迟了。”

屋中一片沉寂。

王伯元胸中块垒难平。

能怪谁呢?晏决明没有做错,程荀也没有做错,只是横亘在二人中间这五年,足够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他心中喟叹,看不下去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夺过快被他握碎的茶杯放在一边。

“你不必太过介怀,她心中也未必怪你。她伪装压抑了这么多年,只在你面前坦诚至此,你该开心才是。”

晏决明闻言抬起头,心中燃起点点希冀。

“况且眼下不是刚好么?你要暗查胡瑞,她又刚好在府中,你二人不如就此联手,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晏决明有些恼了:“你明知我此番暗查多有凶险,岂能将她也推入火坑?”

王伯元认真看着他:“少亭,唯独这件事你替代不了她。”

“我知道你不愿她涉险,可若你不让她亲手了结,她此生都过不去这个坎。更何况你也说了,她并非为你一人。”

晏决明默然。

王伯元看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拍拍他的肩:“行了,想点开心的。好不容易见面了,就别这么苦大仇深的。”

他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奇怪,连忙问,“对了,你刚刚说,准备怎么对她来着?”

晏决明如常道:“自然是给她寻一处新的宅院,不拘是扬州还是溧安,她要愿意的话,京城也可以。至于新身份,我想着,或许我姨母……”

屋内陷入一阵古怪的安静,晏决明莫名其妙抬起头,只见王伯元看着他,皱着眉瘪着嘴,一脸一言难尽。

晏决明:“……?”

王伯元意味深长:“想不到啊晏少亭,我看你这么多年洁身自好,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呢。怎么人小妹妹一来,就想着给人在外置宅院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你。”

晏决明呆愣片刻,猛地坐起身横眉怒视:“荒唐!我只拿她当妹妹!”

王伯元抱着双臂,笑得像只狐狸:“这可是你说的。那你便当好这好哥哥,如今程荀也不小了,你何时给她物色个好郎君?”

晏决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沉如水。

王伯元笑着摇摇头。他这个好弟弟,别的事上都聪敏机智拎得清,唯独一扯上程荀,就是个傻头傻脑的闷葫芦。

“天宝,进来服侍你家主子用饭吧。”

他掸掸袖子,悠悠然出门去。

罢了,晏决明此时嘴硬,将来他可有得好戏可看呢!

-

过了两日,他安插在胡府的曲山送来信。那是曲山多番调查打听到的,程荀过去五年在胡府的经历。

那轻飘飘的黄麻纸好似千钧之重,他静坐许久,才将那纸张翻开。

“玉竹,本名苏永,家住溧安县,父母兄长务农为生……”

几张纸,写尽了丫鬟“玉竹”在胡府的五年。初入府就遭受羞辱,半旬未眠只为给胡婉娘编一件密如发丝的“金缕衣”,在兖州凄寒的冻雨中跪到双膝如今仍有旧伤,打骂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那黑白分明的纸上明明血泪斑斑。

晏决明不忍卒读,几度放下纸张,却颤抖着手逼自己继续看完。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它好生收进匣子里,放进书房抽屉最深处。

他坐在案前,沉默地想,何其不公。

他的五年,纵使忍受着宫中府中多番阴谋算计,他却实打实地从一个乡野市井间摸爬滚打的小子,摇身一变为绮罗珠履的世子爷。他睡在最金贵柔软的床榻,出入全天下最高不可攀的宫廷,来往交际的人是少年英才、一代大儒、东宫太子。

而程荀的五年,只获得一张薄薄的卖身契,与她作伴的是那副孱弱病痛的身躯、折辱在地的尊严。

那夜,屋中烛火燃至天明。

第二日,曲山又送来消息,程荀想要见他。

晏决明灰败的眼里透入几缕光明,他不敢耽搁,当即洗漱更衣,赶往胡府翼山。

在翼山呆了整整一个白日,夜幕逐渐降临,他心中的紧张分毫不减,反倒更加忐忑难安。

清夜无尘,直至月上中天,山下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晏决明转身,殷切望去,程荀一根树枝撑着地,蹒跚着爬了上来。如银的月色下,那苍白单薄的面容愈发冷清。

晏决明忙不迭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到坡上。

程荀似乎有些不习惯,站稳身子,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晏决明敏锐地感知到程荀这片刻的不自在,他讪讪收回手,将手背在身后。

春夜和煦,程荀穿得单薄,手臂上那温热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指间。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轻轻揉搓了一下指尖。

他们之间隔了几米,晏决明的影子投在她的脚边。

程荀望着地上的影子,半晌才低声道:“那日,是我言行无状,你别放心上。”

晏决明愣了一下,忙摇头:“你没做错什么,别这样说。”

说完,二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晚风徐徐吹过,程荀的发丝随之摇动。她低垂着头,没看见那发丝轻轻拂到晏决明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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