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宵尽

159 / 189 章 · 3,359

身体好似在黑暗的河水中沉浮, 程荀眼前不断闪回着似曾相识的画面。

一时是金佛寺藏书阁内被推倒的书架,一时是紘城内奔走逃亡的百姓,一时又是城门下火焰裹身、挣扎扭曲的人影。

焦灼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咽喉、缠住她的躯体。在灭顶的窒息感中, 她拼命呼救, 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还不能死。

在几近脱力的挣扎中, 身体不断下沉, 黑暗中终于隐隐传来了几声回应。

那声音沙哑而缥缈,她却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迎着浪头, 咬紧牙关, 向上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倏地睁开眼,天光大亮。

从无边黑暗的梦境中脱身,程荀茫然地睁着眼睛,愣怔许久, 终于记起闭眼前的一幕幕。

通知百姓去孙府躲藏……鞑靼攻破南城门……呼其图……

还有那个, 莫名熟悉的身影。

她恍惚许久,这才猛地回过神,费力地看了看周遭。还是她的卧房, 屋中一切正常,没有被人翻动、侵入的痕迹。再低头,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干干净净的寝衣, 并非记忆中那件沾满血迹的外袍。

若非身上处处传来的疼痛, 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清晨——她睡了个自然醒, 桌上放着热腾腾的粥菜,贺川陪妱儿在院中玩雪。

她迷迷糊糊地想, 她还活着?鞑靼人没有攻进城中?

“……阿荀?”

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修长、脸上胡髭杂乱的男人,他端着一盆水与干净的棉布,站在屏风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模样憔悴得有些滑稽。

她眨眨眼,半晌才认出来,这人竟是晏决明。

“你……”

她嘴唇翕张,刚从干哑的嗓子眼找到声音,就见晏决明丢下了手里物件,立时奔到她面前。他脸上混杂着惊喜与不可置信,一双疲倦得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疼不疼?”

程荀从看见他那一刻起,心中就有了底,闻言甚至咧开嘴微微笑了一下。

“……这不是,还能说话吗?”

程荀声音喑哑而微弱,用气音小声说笑着。她知道晏决明会责怪她莽撞、心大,本想先一步舒缓气氛,却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晏决明哭了。

他眉头微蹙,强忍泪意,可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从泛红的眼眶滴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脖颈都憋得通红,他却仍不愿移开视线,只定定凝望着程荀,抖着声线道:“……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不知为何,程荀心中竟缓缓升起一阵苦意,像硬生生吞下了一口黄连。

这是她第一次见晏决明在她面前,如此不加掩饰地哭泣。

“对不起。”她小声说。

晏决明抬起手,轻轻顺着她鬓角的发。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声音低沉缓慢,还带着几分哭腔,“阿荀,我以你为荣。”

程荀微怔。

她将他眼中的敬与慕看得清清楚楚。

“我与沈焕来得不算晚,可若非你拖住呼其图,又将南城大半百姓送至孙府躲藏,只怕紘城绝无今日的局面。”

说到正经事,他语速依旧未变,连生着薄茧的手都放在了程荀侧脸上,轻柔摩挲着。

二人数日未见,这距离又太过暧昧,程荀本该有些不自在的。可终于听他说起紘城战况,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一时竟未躲闪。

从他口中,程荀总算知道了那日的来龙去脉。

正月初四,经过三日的试探与消耗,瓦蒙率领的前锋终于迟迟等到了呼其图的援兵,决定发起最终一轮攻城。

瓦蒙与呼其图虽为同伙,彼此却不大对付。瓦蒙强硬地带走了大批援兵,当夜便向紘城北门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攻势。

瓦蒙本以为能将呼其图架空,谁料呼其图却留了后手。他曾在紘城居住了数月,早已将紘城摸清,对附近地形、城门结构、乃至守城军的情况都相当熟悉。

借着这份早烂熟于心的经验,他带领一批早早藏匿起来的精锐,绕过北城,乔装打扮、寻找时机混入守城军后,在南城演了一出“偷梁换柱”“暗度陈仓”。

而在北城、南城相继告急的关头,晏决明与沈焕赶到了。

程荀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

她声音仍旧干哑,晏决明轻轻将指腹搭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音。她眨眨眼,直到此刻才忽觉气氛微妙。

“是晏立勇,找到了我们。”

程荀瞳孔微张,心猛地提了起来。

原来,早在瓦蒙领兵穿过漠南草原,向大齐进发时,在边塞蹲守已久的晏立勇等亲卫便发现了风吹草动。可就在几人准备快马返回紘城报信时,却迎头撞上了呼其图,被他带兵拦下了。

那日亲卫们乔装打扮成普通牧民百姓,随行中有人恰好出生西北、会些胡语,原想蒙混过关,却在临了时,被呼其图识破了。

呼其图认出其中几人是程荀身边的亲卫,当即便抽出刀,众人只能应战。纵使亲卫们武艺高强,仍是寡不敌众,最后只能寻找机会仓惶逃脱。

可呼其图也知道,只要放任几人离开,夜袭紘城的计划便失了先机,宁愿落后瓦蒙带领的主力,也誓要赶尽杀绝、除去“祸端”。

呼其图带领精锐穷追不舍,在茫茫草原之上,与六名亲卫展开了殊死搏斗。

混战中,两名亲卫不幸身亡。

剩下重伤的几人,靠着一招假死的手段骗过了呼其图。

待鞑靼人走后,晏立勇率先醒了过来,忍痛丢下仍在昏迷中的弟兄们,偷了一匹马,独自一人策马回紘城报信。

三九的漠南草原,冰封千里、朔风如刀。晏立勇身负重伤,又在风雪中迷了路。濒死之际,他在茫茫雪原上,奇迹般遇到了程家军的探子。

晏决明始终对鞑靼心存防备,一早便在鞑靼与大齐边塞安插了探子。探子听闻鞑靼已出兵紘城,立刻将昏迷中的晏立勇带走,快马加鞭通报给晏决明。

而此时恰逢西宁大捷,瓦剌兵线溃败,阿拉塔已回天乏力。晏决明与沈焕得信后,当机立断决定带兵支援紘城,将清扫战场、论功行赏的机会让给稳坐凉州后方的范家、誉王势力。

两支队伍昼夜不息地行军赶路,终于在今日赶到紘城,扭转了局势。

沈焕带兵迎面对上瓦蒙,而晏决明则带领程家军从南城门入城,踏过袭城的呼其图兵马,冲进城中。守城军见援军已到,打开城门,三方里外围堵,将瓦蒙杀了个片甲不留。

守城战打了整整一夜,紘城内外宛若神兵天降,将本以为胜利在望的鞑靼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瓦蒙仓惶列阵应战,却在援军中,看见了横刀立马、举刀冲锋的沈焕。

沈焕身披战甲、面容坚毅,恍惚间,瓦蒙竟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名震漠南二十年的沈仲堂。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就是那片刻的恍惚,被沈焕抢了先机,立时将他斩落马下!

主将已死,鞑靼人深陷紘城兵马围困中,丢兵弃甲、倒地求饶。

紘城守住了。

程荀已睡了三日,直到今日,战事已停。

范春霖重伤,守城军伤亡惨重,如今是沈焕暂时挑起大梁,处理城中一系列后续工作。上报军情、关押审问鞑靼俘虏、南北城门重建巡防、伤亡将士救治安葬……

战后第二天,睢城、兆杨的援兵姗姗来迟,沈焕还要腾出空与其交涉、瞒下程家军的存在,忙得头不沾枕。

晏决明大致说了说城中各处情况,总体而言,紘城百姓并未遭蒙大难,已是万幸。

可程荀听后无言良久,半晌,眼中泛起水光。

“是,谁?”

她强忍哽咽,清凌凌的眼睛望着晏决明。

晏决明沉默一瞬,低声说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晏立勇还活着,重伤的那三名亲卫我也派人寻到了,现下就在城中救治。吴峰没抗住,走了。”

程荀身子一颤,难掩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隐入发间。

她派出的六名亲卫,有三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可将他们,带回来了?”

“都带回来了。”晏决明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声音柔软得如云一般,“你放心,我不会将他们留在草原的。我已为他们在紘城安排了后事,定不会薄待他们。”

“若他日……”他话音一顿,含糊过去,“若他日有变,我再为他们迁坟就是。”

“好,不能薄待他们。”她怔怔回道。

他们死时,也不过十几、二十的年纪。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们是不是便不用死?

心中惶惶,她下意识抬手攥紧了前襟。

“阿荀。”

晏决明立马发现了她的举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拳头被厚实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看向晏决明。

“他们并非因你而死。他们所为,是紘城百姓、大齐江山。”

这道理,程荀如何不明白呢?

只是始终意难平罢了。

她心中难受,干脆偏过头,不再说话。

晏决明轻叹一声,不愿见她沉溺于伤痛中,便轻声道:“时辰差不多,该换药了。”

程荀面朝床内,身子一动不动。

身后响起脚步声,晏决明起身将落在屏风前的铜盆与打湿了的棉布捡起,利落地收拾干净满地狼藉,轻轻推开门离去了。

没一会儿,她又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将铜盆、棉布、剪子等物放在床榻旁的矮几上,朝她低声道:“乖,转过身,换药了。”

程荀蓦地转过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晏决明错愕道:“你?你给我换?”

晏决明立在床前,坦然地看着她:“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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