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相思相逢——杨惊春x祈伯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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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迹天涯连过年也不归家的杨惊春,在得知李姝菀与李奉渊大婚的消息后,从地北天南快马加鞭赶回了都城。

她一路风尘仆仆,却还是晚了时辰,到望京时李奉渊已接完亲,李姝菀的花轿已进了侯府的大门。

是以杨惊春连家都没来得及回,一头就奔着侯府去了。生怕再晚些,李姝菀同李奉渊入了洞房,她今日连新娘子的面都见不着。

杨惊春在府门外下了马,本想直接往宴上钻,想着运气好还能见上李姝菀同李奉渊拜高堂。可她递收一看,自己身带风尘、腰挎长剑,一身装扮实在失了礼数,只好悄摸绕过喜宴宾客,去洞房栖云院外蹲人。

途中她唤住名侍女,给她在宴上的爹娘带了自己已回京的口信,便在院外等。

暮色沉沉,她抱手靠在树下,闭目养神。连几日她赶路赶得疲累,不知不觉,竟快站着睡过去。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串哄闹声。

杨惊春在外闯荡已久,性子练得警觉,手下意识按上剑柄,睁眼朝声音来处望去。

红锦缎铺就的长路尽头,十来位宾客笑闹着走向栖云院,中间簇拥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婚夫妇,正是李奉渊与李姝菀。

李姝菀头顶着金线鸳鸯红盖头,瞧不清路,李奉渊一只手紧紧牵着她,另一只手牢牢将她圈护在身侧。

他面上笑比春风,从小到大,杨惊春从没见他这样欢喜过。

杨惊春在外撒了一年野,此番见到新婚大喜的好友,忍不住也跟着乐。

乐得眉眼弯弯,不晓得的,还以为她今日成婚。

她松开剑,朝他们行去,忽然听见哄闹声里夹杂着一声呼唤:“春儿”。

声多嘈杂,这声音很是模糊,但杨惊春却分外熟悉,这是她娘的声音。

杨惊春脚步一顿,朝四周寻去,瞧见她爹娘被宾客们挡在身后,二老露出半个脑袋,殷切地往杨惊春这边瞧。

杨惊春同家人久别,在外撒野时不觉得,此刻见了爹娘,心里骤然生出一股思家的酸涩之情,眼里也浮了热意。

“娘!爹!”她快步上前,走近些,看见她那哥哥也在宾客之中,正替李奉渊挡酒。

这些笑闹的宾客多是曾经跟随李奉渊行军打仗的将士,个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一路走,一路高举着酒壶杯盏齐齐往新郎与新娘子面前堆,实叫李奉渊难以招架。

杨修禅还记着当年李奉渊在大喜日替他守婚门之恩,今日牟足了劲儿替兄弟拦酒,能推脱的就推脱,实在推诿不过便一口闷进喉咙,生怕李奉渊今日这洞房入得不顺利。

他同这群兵蛮子一路你来我往,喝得满脸通红。

杨惊春见他忙得不可开交,没往上凑,绕过宾客,去了杨父杨母面前。

阔别已久,杨父杨母瞧见久别的女儿,皆红了眼。

杨母紧紧拉着杨惊春的手,仔细打量着她,抬手抚上她脸颊,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杨惊春离家一载,此刻见了杨母,敛去了在外闯荡时的锋芒,又变成了从前居府时的姑娘模样。

她歪着脑袋,撒娇般在杨母手心里蹭了蹭,拉着杨母的手摸自己的臂膀:“一点儿没瘦,娘你摸,可结实了。”

杨父负手看着她,见母女亲呢,也伸出手抚了抚杨惊春的发顶,叹息道:“坏丫头,说离家就离家,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一看爹娘。”

杨惊春讨好地笑:“这不是回来了嘛,我可想念你们了。”

杨父看她这乖巧模样也生不出气,摇头失笑:“我看你不是回来看爹娘,是来看新娘子。”

正说着,宾客那边也闹得越来越厉害,看样子是想入院里闹新房。

李奉渊拉着李姝菀进了院门,杨修禅双手一张,把众人拦在外面,跟尊门神似的。

然他双拳难敌四手,如何拦得住。

刚那几杯酒喝得他头晕脑胀,脚步虚浮,要不是手里死死把着院门,都快被这群汉子推翻。

他眼见双手不敌,嘴上道起理来:“年轻小夫妻成个亲,诸位一群老爷们怎好意思往里钻,退退退,赶紧往后退!”

杨惊春这边听见杨修禅的声音,扭头一看,就见一群乌泱泱要撞进栖云院的宾客。

杨母本想拉着杨惊春说说话,一看杨修禅都要被那群武将给淹了,“哎”了一声,只好忙便推着杨惊春往那处去:“去去,先去帮你哥拦着点,奉渊和菀菀这亲事成得不容易,别被这群兵蛮子给闹臊了。”

杨惊春得令,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宾客在外堵成了墙,她只好往旁边踩着院墙翻了进去。

她久未回望京,翻墙的本领倒还没忘,在外闯了一年,轻功也练得愈发熟练,身轻如燕,利索地落了地。

她绕入院门内,见杨修禅面对众人被挤得摇摇欲坠,忙伸手在他背后撑了一把。

杨修禅只觉得被一根实木给撑住了,他站稳脚底,扭头见杨惊春笑盈盈看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春儿?!”

他惊喜道:“你何时到的?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呢!”

杨惊春咧嘴一笑:“刚到没一会儿,爹娘叫我来帮你守门。”

宾客们见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姑娘家,一人“啧啧”两声,调笑道:“杨大人自己拦着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还找个姑娘来帮忙。”

杨修禅方才在他们一众人面前毫无反手之力,此刻好不容易有了帮手,哪听得这话,反驳道:“这是我亲妹妹,帮哥哥的忙不是应该?”

杨修禅有个嫡出的妹妹,是曾经由尚任太子之位的当今皇上请旨、先帝御笔钦定的太子妃,京中谁人不知。

如今皇上孝期三年未过,未行封后大典,可人人都清楚,杨家有位未入宫的皇后。

杨修禅本无意去攀这登天的关系,可奈何不了旁人听见的却是面前这拦门的姑娘竟乃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宾客们想通这一层,登时偃旗息鼓,收敛了不少。

杨修禅见众人面面相觑,脑子微微一转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无奈又庆幸地笑了一声,拱手道:“各位将军、各位大人,诸位都是侯爷的同僚弟兄,当知他一把年纪孤苦伶仃,好不容易盼到今日成了家,还请诸位饶过这对新人吧。”

在场宾客好些都是曾经同李瑛、李奉渊父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多都成了家,屋里孩子都一打了。

他们一听杨修禅这话,心里也不由生出点儿同情。

杨修禅起先废了半天口舌,没想这可怜话倒行得通,连忙又顺着劝了几句。

须臾,宾客们便识趣地散了,倒是杨惊春还依依不舍地往院内望。

杨修禅喝多了,脚下站不大稳,他抬手搭在她肩头,半倚着她,问道:“看什么呢?”

杨惊春想着方才李姝菀穿婚服的样子,犹豫道:“我想去看看菀菀,她或许都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杨修禅一听这话,酒不醉了,脚底也顿时站得住了,拽着杨惊春便走:“看什么看,你今晚敢敲这门,明日李奉渊能敲碎我脑袋。”

杨惊春扁嘴,不情不愿地被拖着往院外走:“错过今夜,就看不见菀菀穿嫁衣了。”

杨修禅随口道:“她最疼你,明天你来让她穿给你看,她也不会拒绝。”

杨惊春听了这话,立马有几分得意地炫耀道:“菀菀当然疼我,我在外头时,她每回给我寄信都捎带着好多钱呢。”

杨修禅看她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打趣道:“哟呵,那分给哥点儿用用。”

杨惊春哑了一瞬,而后立马改口:“其实也没多少……”

暮色渐晚,兄妹二人并肩而行,正说笑着,忽见一人迎面快步而来。

杨修禅今日眼上没架李奉渊送他的那片琉璃镜,待来人走近后才看清原是祈伯璟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文公公。

李奉渊今日大婚,宴上祈伯璟露了一面,赐了份大礼,没待片刻便起驾回宫了。

此番文公公忽然来此,倒叫人有些意外,不过杨修禅脑子一转,也猜到文公公来此是为了谁。

文公公抬袖擦了擦额间汗,恭恭敬敬朝杨惊春与杨修禅行了个礼:“杨小姐,杨大人。”

杨修禅抬手回礼:“文公公。”

杨惊春也跟着行礼:“文公公。”

文公公看向杨惊春,温和道:“皇上得闻杨小姐回京,请杨小姐入宫小叙。”

杨惊春回京的事还没告诉祈伯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她与祈伯璟已有一年未见,此刻不知怎么心里忽而有些紧张,她问文公公:“此时吗?”

文公公颔首:“是,接您的马车正在侯府门外候着呢。”

杨惊春低头看了眼自己染尘的靴、沾灰的衣摆,商量着问:“不知公公能否容我回府梳洗一番,再入宫。”

杨修禅听得两眼一黑,皇上传见,该是速速入宫,哪还有叫圣上多等的余地。

再者这文公公来得急,多半是宫里那位等不及。

文公公听杨惊春这话,也愣了一下,他正欲委婉拒绝,先听得杨修禅轻咳了一声。

杨惊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是我糊涂,就此时入宫吧。”

她说着看向杨修禅,杨修禅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去吧,我会同爹娘说的。”

杨惊春随文公公至乾明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殿门外宫灯明照,御前侍卫的盔甲泛着暗光。

行至门前,文公公忽然停下脚步,同杨惊春道:“杨小姐,佩剑。”

杨惊春解下佩剑给他,文公公伸手接过,没想她一个姑娘的佩剑并不轻,那剑沉得压得他双手往下坠了一寸,叫他险些没握住。

他将剑交给身后的小太监,领着杨惊春入殿。

乾明殿乃祈伯璟的寝殿,殿内宽阔恢弘,安静肃穆。香炉青烟如丝,殿中透着一股浅淡的檀香气。

十数名宫人安静地侯立殿中,整座大殿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

文公公躬身朝着一处垂落的月白色帘幔行礼:“皇上,杨小姐到了。”

纱幔轻薄,上面用银丝绣着九龙纹,杨惊春看不见纱幔后的人,只扫见其后一道影影绰绰的、支手扶额坐在案边的高大身影。

阿璟……

夜风穿廊入殿,纱幔轻晃,上面栩栩如生的的龙纹也跟着晃动,好似在白云间游动的活龙。

宫人垂首,檀香入鼻,杨惊春看着那道身影,心里起先那两分紧张不知怎么陡然成了七分,心跳得厉害,震得她耳朵发胀。

许是这地方太严肃,又或是那看不清晰的身影展露出了几分陌生的帝王威仪,杨惊春一时间突然想起了曾被封为太子妃时、跟着嬷嬷学过的宫中礼仪。

她脑子一空,不由自主地跟着文公公一同行礼,声音清脆:“臣女杨惊春,拜见皇上。”

话音落下,殿内莫名愈发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耳边细微的风声。

过了好片刻,祈伯璟的声音才响起:“都下去吧。”

“是。”殿内侍奉的宫人齐齐行礼,同文公公一道接连退下,关上了殿门。

杨惊春站在原地没动,她低着头,能在明亮的宫灯下看见自己染尘的靴面。

帘幔后的人忽然动了起来,步伐沉稳地行至她面前,一片淡青色衣袍闯入杨惊春的视线,她眨巴了下眼,看见那衣袍上绣着白色云纹。

祈伯璟不出声,杨惊春便也没有开口,寂静的大殿里,气氛一时竟有些压抑。

杨惊春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在祈伯璟面前变得小心谨慎,或许是因为一年太久,她怕自己与祈伯璟的感情已在这离别中不知不觉淡去,不复以往浓厚。

而他又是帝王,自古帝王之情,总是多疑多变。

杨惊春脑子里胡思乱想个不停,还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忽然听见头顶忍不住似的传来一声反问:“臣女?”

杨惊春茫然抬头,而身前人也正垂首。他未戴冠冕,亮如绸缎的乌发披落肩侧,衣袍微微散了衣襟,露出一小片漂亮的肌肤,模样不似帝王,倒端有一份风流貌。

杨惊春的目光扫过他松散的胸口,咽了咽喉咙,往上,不期然撞进了他有些伤怀的眼眸。

祈伯璟靠得极近,几乎要与杨惊春额间相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蹙着眉:“久别未见,你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杨惊春被他控诉的语气问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动了动唇瓣,似要说什么,然不等开口,祈伯璟忽而朝她迈近了一步,几乎要紧紧贴在她身上。

杨惊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还没站稳,祈伯璟又迈近一步,杨惊春只好随之后退。

他步步紧逼,杨惊春一退再退,直到被他逼得靠在大殿门上无处可去他才罢休。

他贴得极近,几乎将杨惊春罩入高大的身影下,杨惊春呼吸之间,能嗅到他衣上淡淡的熏香。

是她喜欢的味道。

祈伯璟垂眸望着她无辜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将额头抵着她的,轻轻道:“薄情寡义。”

他语气温和,可落在杨惊春耳朵里,却叫她分明听出了委屈之意。

紧张也好、胡思也罢,都在这声委屈的控诉里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离别时日里苦苦压抑着的、经久的相思。

“阿璟……”杨惊春眨巴了下眼睛,伸出手环上他腰身,还未收紧,祈伯璟已紧紧抱住了她。

杨惊春顺势将脸埋入他结实的胸膛,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竟羞红了脸庞。

看来真是分别太久太久了。他不过露了半个胸膛,她便觉得好看得勾人。

她环住他的背,用力将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抬起头看他,可怜巴巴地撒着娇:“我好想你……”

她与他时而来信,可从不主动提想字,只在祈伯璟问她有没有想他时,杨惊春才会在回信里含蓄地应下。

可远隔万里的情人需要直白的爱意,她当初离开时,对他的心结未解,这含蓄不由得叫祈伯璟忧心忡忡。

深宫寂寞,夜里的寝殿太大,也太空。祈伯璟孤身躺在床榻上时,忐忑自疑过百次,自疑当初放她离开是否是正确的决定,恐她见了世间美好万景,便移情天地,念天地万物重于他,不再心悦他。

于是落笔写信时,便忍不住在信里问她有没有想起他,但也不敢多问,怕问多了让她心烦。

暗卫禀来她回京的消息时,他准备了许久,用了她喜欢的熏香,穿着她曾经夸赞过的衣裳,期待着她主动上前掀开纱幔,却只等来一句“臣女”,真是叫祈伯璟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窖。

眼下总算听见她主动说想,他不知有多畅快。

他总算松了眉头,再三确认:“当真吗?”

杨惊春认认真真地应他:“当真的,我有时想着你,都睡不着觉。有回看完你的信,梦里回了望京,醒时一睁眼,你又不在身边……”

祈伯璟听得欢喜又难过,他想叫她不要再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忍不住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她,轻声道:“若是方便,那每次想我时,便用纸笔记下,待我收到你的信,便知你心里有几分想我了……”

……

小叙一番后,得知杨惊春还未用晚膳,祈伯璟让人传了膳食。杨惊春吃饱喝足,又在他寝殿里的浴池里舒舒服服地泡了热汤。

祈伯璟半步不离地陪着她,就连她沐浴都同她一起在池子里泡了小半个时辰。

杨惊春没想回府,祈伯璟也没打算放人出宫,二人顺理成章地滚上了龙榻。

久别重逢,缠绵情深。

床榻上,祈伯璟与杨惊春十指交扣,他低头温柔地在她颈侧亲吻,身下人哼唧了两声,然没一会儿,那声儿越来越小,很快便归于平缓匀称的呼吸。

杨惊春竟是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她赶了几日的路,而今吃饱喝足,困意难挡,睡得极沉。

祈伯璟愣了一愣,支起身来看她。她闭着眼,睡得毫无防备,手都还还与他交扣着。

祈伯璟忍不住笑起来,那浅淡的笑意有数不清的相思与眷念,甚至在明灭的烛火下,眼中藏着几许几乎看不清的水色和压抑。

真想把人留在这深宫里伴着他,再不放她离开。

他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将人紧紧搂进自己怀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睡梦中的杨惊春无意识地动了动,同从前一样,把自己缩进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祈伯璟珍而重之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埋首在她发丝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就这么与她一同缓缓睡了过去。

春夜梦轻,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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