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说呢?
霍宗池不理解。
事实上对云颂,他不能够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从一开始莫名的示好跟告白,没由来很坚定地跟他说是站在他那头,云颂以前是个表达欲非常重的人,霍宗池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能说的孩子。
自杀,活下来……用生命跟付习州谈条件,缺钱,借钱。
这些事才是杀死云颂的元凶吗?
霍宗池到此时发现自己真是可笑。
无论他怎样想修复这段关系,弥补所有的不足,从头开始,可结论摆在眼前,云颂或许根本没有真正忘记,他回避,沉默,隐瞒,是因为不再想要这段关系。
霍宗池想起哪一天呢,云颂说不会再喜欢他。
也许是真的。
那一刻霍宗池内心想法全盘崩溃。
他闭上眼睛捏住手机,后槽牙咬得紧紧,要想在这颗所有人眼中不那么开窍的脑子里捋出云颂“爱过”与“还在意”的痕迹,变得太难。
他想等,他想尝试,他也恨。
是云颂把他拉到这条看似没有光明的路上,路这么难走,他走了。
现在云颂想要把他甩开,把他丢掉,这可能吗?
深秋阴冷的风恶毒地绕到云颂后脖颈找缝隙钻出去,云颂经常在自家客厅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那些黄得发焉的叶子就像他现在,没有热情,丧失斗志,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即使早晨泡一杯他们超市最苦的速溶咖啡,频率增高的心跳速度也仅限在上午时段,一到秋冬,他就莫名伤感。
像叶子要落地,他也很想回家,即使他已经在家。
那个被他想做真实的“家”的地方,没有实体。
条件允许的话,他其实很想不要出门。
快三个月没和熟人见面,云颂终于在十一月底约到与文林一起共进晚餐的机会。
他太忙了,云颂知道,在网上看见蕴华又开分公司,霍宗池行程被排得很满,难怪没有动静,安静这么久。
间接表示在捐款网页捂漏马甲的事暂且没有暴露,云颂想想,见不到霍宗池,反而暖暖的很安心。
家里的鸡很争气地开始下蛋,但由于下得不多,云颂只给文林带了五个鸡蛋作为见面礼。
吃饭的地方选在离文林上班地点不远的火锅店,文林上火嘴巴长东西,云颂做主点了一锅清汤。
菜还没上齐,文林顶着一双黑圆圈在锅里捞番茄吃,云颂替他打了一碗汤,文林把空筷子送到嘴里,说:“谢谢你还要你照顾我,真不好意思。”
他还把云颂当做需要自己照顾的对象,看见云颂已经变得不需要他照顾,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云颂说:“没关系。”
文林不知道想什么,打了个鸡蛋在碗里,然后问:“这什么啊?”
“我的鸡下的蛋。”
“你养鸡了?”
“对啊。”
“你怎么这么厉害”文林把蛋倒进锅里,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满脸疲惫,“最近好忙我真讨厌上班,你知道吗,我真的有点理解你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霍总有时候提的工作要求,我怀疑他是不是没把我们当人。”
云颂抿了下唇,说你不是挺喜欢蕴华吗?
话音一落,云颂意识到什么迅速收声,低下头喝百香果汁。
文林压根没留意到云颂这样的反应,欲哭无泪说以前怎么知道蕴华正式员工都是这样工作的,虽然待遇是很好没得说,但真的好累我几乎每天都在加班!组长半夜都要打电话来叫我改方案,现在我一听见手机铃响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背心发凉,想尖叫,想逃跑。
“而且,”文林把手圈起来放在嘴边,偷偷地和云颂说:“茶水间还有人讲霍总坏话,说他都没上过什么正经大学,根本不懂管理,我全都听见了,那群人真是不好对付,一出去嘛见谁都是笑眯眯的,风气不好,你当初不去蕴华就是对的。”
云颂搅搅自己的吸管,看见玻璃杯里的百香果籽转啊转,想到霍宗池板起来很严肃的脸,其实头发放下来的话会显得帅气的。
但如果那样的话,也是会很辛苦的吧。
“我连下个星期生日那天都是工作日,好惨,我妈问我回不回家,我都想哭了。”
菜来了一部分,云颂煮了点鱼片涮涮捞起来放到文林碗里,“你生日是在下周吗?你几岁了。”
文林焉了吧唧说:“二十三。”
“真好。”
“有什么好的?你还十八岁呢。”
云颂微微一愣,文林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遮了下嘴,眼神抱歉地看着云颂,说:“对不起啊哥,我不是故意这么说戳你痛处的,我的脑子可能秀逗了。”
云颂回过神来,又低头喝口果汁,摇头说没关系。
“其实……其实没关系的,你也别太着急,我听人家说你这种情况是有很多的,毕竟从、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撞到了,但是迟早都会恢复的。”
“我不着急,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云颂的果汁快给他喝完了,他捞捞锅里刚熟的肉,对文林说:“先吃饭。”
这家店人来人往生意特别好,只是吃饭的一会儿工夫文林就看见几个同事跟他们打招呼,云颂要不是看这不像霍宗池如今的消费风格也不会选在这里,幸运的是到这顿饭吃完为止,他连霍宗池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文林刚和云颂一起走出火锅店门口,电话铃就响了,因为没到下班时间,他必须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工位,云颂跟他的分手场面匆匆。
送文林到了马路对面,云颂站在蕴华公司楼下目送他进大厅。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打破短暂宁静,云颂心脏骤然一紧,仿佛受到什么指引冥冥注定般抬头,看见霍宗池出现在他的视线。
身形突出到无法忽视,周围一圈几个同样西装高定的人紧靠着他,几个人像在商量什么,抬头用询视眼光盯着,霍宗池步伐稳健,气场却冷峻,向人释放出难以掩饰的压力。
尽管很快就迅速低头紧盯地面,云颂心中还是涌上许多慌乱,他躲得很快,知道霍宗池不可能那样从一堆人中锁定自己。
面对无法看见回报的付出,是人都会感到疲倦。
如果霍宗池对他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云颂这么想着,脚步很快地离开这栋大楼。
云颂没有回头。
云颂没有看见霍宗池停下脚步,目光在大厅中扫过,缓缓地停留在他站过的位置。
文林生日那天云颂替他定了一个蛋糕叫外卖员送到他的公寓,文林下班后给云颂发了视频感谢。
桌面上摆了三个蛋糕,一个公司送的,一个家人送的,还有一个云颂的,文林吃不完,但开心得掉了几颗珍贵的眼泪。
云颂说:“好了,你可以许九个愿望了。”
“九个!”文林惊呼,“这会不会太贪心了啊?”
云颂说不会“生日嘛,贪心一点又怎么样呢。”
文林认为很有道理。
又是半个月过去,天更凉了。
云颂没再见到霍宗池,有一次听见文林说他出国了,和关总一起去开会学习,关总很帅,而且脾气好,霍宗池会在关远遥面前笑,每次关远遥一来,员工们就会松口气,他更好相处。
云颂在电话里笑笑,说隐约有这么听说过。
某天,云颂在收拾家里的时候发现一颗陌生的,金光闪闪的袖扣。
云颂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肯定这是霍宗池的物件,只是已经不记得多久放进来的。
为什么现在才找到呢?云颂想了又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找到的,怎么不是霍宗池先来问到的。
他坐在地毯上,头脑一热,握着手机拨通霍宗池的电话。
接线音响了很久对面才开始说话,问他怎么了。
云颂开口:“霍先生,好久不见,你有个东西好像落我这儿了。”
“霍先生?”
霍宗池低笑一声,“现在没空,明天叫陈立来取,什么东西?”
云颂说:“一颗袖扣。”
那边静了两秒,霍宗池淡淡说,“耽误事儿,丢了吧。”
云颂愣了下,没能立即说出话来。
“好……”
“还有什么事吗?”
云颂说:“没有了。”
“那好,先这样,忙。”
云颂说好,挂了电话。
家门口银杏树掉叶子越来越多了。
连超市门口行道树都是银杏,不仅掉叶子,还掉臭果子,云颂被臭得没有办法,经常拿扫把去扫。
今天工作的时候扫臭果子,扫到霍宗池的鞋上。
穿什么风衣像黑社会。
霍宗池手上夹着跟点燃的烟,朝他点了下头,进去超市提了瓶矿泉水。
云颂回到收银台后面,商品扫码,毕恭毕敬说霍先生好,收你一百块。
“什么时候下班?”
云颂说九点半。
“一起吃饭吗?”
“没空。”
“有约了?”
“没有。”云颂数清零钱,说:“谁那么晚吃晚饭就是不想吃。”
“九点半下班不饿么?”
云颂说回家煮面吃。
“吃不腻。”
云颂给他钱,说找你九十八,慢走。
霍宗池没说什么,拿着水走了。
云颂看见他上了那辆黑色大奔,超市里其他人向他投去打量的视线。
云颂不太舒服地摆弄面前的物件,几个促销也没卖出去的零食,一盒电池,还有上个客人结账时退掉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蜂蜜糖浆。
他忽然一阵心口难受,他锤了下自己的胸口。
外面哪里还有车的影子。
真是立场不坚,没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