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云颂第一次在付习州郊区的别墅见到霍宗池,觉得霍宗池和别的工人都不一样,白天他们开着大卡车到付习州的果园里收割,云颂远远看过一眼,他们衣服几乎一个样,阳光底下晒黑的皮肤颜色均匀,乍一看长得也一样。
原来霍宗池比他们高出这么多,五官也更出众些,他出现在花园偏僻的香樟树底下,云颂满以为他乘凉,踱步从他身边经过五六遍,才发现他原来在换纱布。
云颂靠近时被台阶拌了下脚,拿着的雪糕袋砸到霍宗池头上。
霍宗池用宽厚的背部撑住了他,却因为这下撞击扯动伤口。
他显然认识云颂,叫他付少爷。
云颂学着付习州的样子,故作成熟地答应下来,又背着手说抱歉。
看见他额头上的汗水,云颂把捡起的雪糕袋递给他,霍宗池回绝:“谢谢,我不热。”
云颂说:“你出了很多汗。”
霍宗池指了指自己的伤口,道:“疼出来的。”
云颂蹲下来,看见粗糙的包扎技术,纱布上很快渗出的血迹,问:“你很疼吗?
霍宗池盯着他,对他的明知故问没有不耐烦,只是说,有点。
“你需要帮助吗?”
霍宗池先是摇头,然后想了会儿,又请求云颂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云颂提出需要处理伤口的建议,霍宗池说,我会解决,因为工期不能耽误,我不想因此失去这份工作。
云颂正义感十足地答应下来。
获得了第一个与陌生人秘密,这让云颂觉得自己拥有了一点什么,不同于在付家的,独特的东西。
却不知道这个约定会很快地改变他的命运。
那段时间,云颂的二哥付习州莫名要在家里弄泳池。
付习州常年跟随父亲付泽华在港城行商,通常云颂一年中很难与他见上几面,中学前付习州尚且将云颂带在身边,后来他谈了女友,嫌云颂碍事,就专门将他送回裕市。
他为云颂专门寻了个好管家,次次为云颂冲锋陷阵挡在前头,这个不要碰,那个不让摸,好像太阳稍大点都能把云颂晒化,最好是不让云颂出门,否则别墅外有毒的空气把云颂血液弄得肮脏,就不好再在危机时刻供给付习州了。
那个古板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云颂新交了一位“好朋友”,只觉得三少爷终于开了点窍,也学会了盘点家中的产业,尽管只是家里自给自足的果园,云颂晓得学两位哥哥稳重行事,做主为工人送上物品慰问,徐管家对此感到欣慰。
云颂把自己的敏锐的直觉用到了奇怪的方向,自从发觉霍宗池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不会违抗命令机器人,就像上瘾一样想尽办法跟在霍宗池身后,问出无数以前从来不敢对付习州提出的问题。
霍宗池和付习州年纪相当,他对云颂有过失去耐心的时刻,但不会教育他。
付家不需要这么情感充沛又天真的小孩,他们试图教会云颂应该学会的教养,可惜云颂天生不流付家的血,他们教不会他,也没办法抑制他充沛的情感。
有一次,云颂蹲在霍宗池身后舀一块刚兑好的水泥,突然问霍宗池:“我可以当你弟弟吗?”
霍宗池冷静地说:“不可以。”
云颂蹲着没有动,不懈地询问:“你假装一下可以吗?”
霍宗池没犹豫说假装也不行。
这个答案云颂几年之后也经常想起,他总觉得当时霍宗池要是回答假装就可以,也许他的想法就不会从单纯要做这个有问必答的人的弟弟,变成做不成弟弟可以做别的什么。
成为别的什么亲密关系,也是一件废了云颂很多脑筋才想出的结果。
因为霍宗池不喜欢男的,所以才一直对云颂那么抗拒。
他不喜欢男的。
原来是可以改变的吗?
原来霍宗池也会给别人送花吗?
小一万的花,云颂想到自己的课时费,二十节课满打满算,才几个钱。
他不应该对霍宗池再抱有什么想法,可是他们毕竟会在一个屋檐下碰面,只要那些不正当的感情燃起了一丁点,他就应该早点将他熄灭。
可是为什么还会难过。
那团火好像灭不完全。
真烦。
下午五点半,云颂和文林一起坐上剧组送群演的车,文林掏出二十块请云颂吃了个豪华鸡蛋灌饼,问他:“哥,要是你火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云颂拿着有些烫手饼,左手拿完右手拿,说:“我不会火的。”
“为什么?”他咬着饼说,“我觉得你比辛历宣帅很多,他们应该找你去演戏。”
云颂故作老成说:“别小看这世道,帅也没有用的。”
“那个老总真没眼光。”
傻孩子,云颂心里说,要是自己有当明星的可能,他就不会在这里吃鸡蛋灌饼。
云颂离开付家的时候付泽华很不高兴,尽管他一再保证今后无论如何都会在付习州需要的时候给他输血,并承诺他会偿还付家对他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付泽华还是警告了他一句,从付家出去以后要夹着尾巴做人。
他这几年攒钱,陆陆续续往付习周账户上还进去一百多万,还剩下一些终究能还上,但想很快是不可能了。
文林吃完灌饼,又还给云颂两百块,作为鸡蛋灌饼的回报,云颂在他走的时候塞了一百在他书包里。
霍宗池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他累了一天,和程则的矛盾并没有让他费很多心思,但这事被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关远遥知道,性质就开始不同。
作为他的顶头上司兼投资人,关远遥肯帮助霍宗池,一开始只是因为看出他想挣钱的欲望。
霍舒玉牵线下关远遥让他挑选一个厂做中层,霍宗池很快做到副厂长位置,关远遥就将他带到身边,给他门路,听生意经。
霍宗池的第一个小公司是依傍关远遥创立,且在他帮助下规模越做越大,他是霍宗池名副其实的贵人。
关远遥对他“一时失手”的解释大为不满,他要霍宗池明白现在该做什么,对霍宗池的从前恩怨不感兴趣。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霍宗池揉揉眉心,这是他无法平静下来时常做的缓解,“下午一个姓辛的人找我,说喜欢我送的花,这是你让送的吗?”
“什么,找你?在哪里?”
“公司大门口。”
“哦!”
关远遥话锋一转,语气一改严厉,笑着说:“我想起来了,这次借了一下你的名号,没办法你知道我身不由己的。”
“用我的名字谈恋爱,”霍宗池说:“电话号不用也留我的吧?”
“谈恋爱?天,没到这个地步,”关远遥惊讶,“那个电话肯定是陈立给错了吧,我怎么会给你的电话。”
“……”
就是因为“给错”,被霍宗池拉黑两次的陌生电话的主人才会在今天找到他公司门口。
那个青年情意切切地等待他的“霍总”,却在看见霍宗池的那一刻失去兴趣般扭头就走,霍宗池觉得自己有冤无处诉。
“好了好了,那不说了,算我们扯平好了。”
关远遥挂了电话。
到家的时候霍宗池脸色很臭。
在客厅看见还在看动画片的林景声,霍宗池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睡觉?”
林景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霍宗池:“你是不是讨厌云颂。”
霍宗池震惊她的聪明,小小年纪就懂得话题转移。
“你觉得呢?”
林景声翘着二郎腿说:“我发觉你对他不好,你的脸臭臭的。”
霍宗池说你还会观察别人的脸色?
林景声不接这茬:“云老师是来给我上课的,你把他气走了,我会告诉妈妈,让她收拾你。”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收拾你,”霍宗池心里冷笑,他对林景声的一无所知感到一定程度的羡慕。
“快去睡,明天叫他来给你上课。”
林景声跳下沙发,她仔细地看了会儿霍宗池,然后跑着上了楼。
霍宗池看见客厅中央摆放的那架钢琴,脑子里一下抽空想起云颂捏着那张钱不舍得给他的样子。
还有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到底是怎么有胆子说出口的?他想不明白,一个人在经历变故后连取向也会跟着改变。
还是说他已经有了想法,或者已经找到对象。
霍宗池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是要云颂事事不顺心,痛苦受折磨,不是见他用自己的钱开开心心成家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