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孔嫂子家吃过午饭,阮棠以为下午还要继续探查,正在努力想着村子里还有哪块地方没去过。谁知吃完饭后,闻玺说:“下午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去看看。”
阮棠一抖,“晚、晚上?”
闻玺说:“既然白天不出来,只有晚上找它们。”
阮棠脸色有点发青,“它们……是宝盖头的它吗?”
闻玺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动,“怕了?”
阮棠很想硬气的回答“不怕”,但只要一想到昨晚爬在门框上的女人裂开嘴的样子,她马上就认怂了,“怕!”
闻玺:“愿意穿十年八年的碎花衣服,再配个麻花辫?”
阮棠:“……”人生的选择太难了,最后哭着说,“去!去还不成吗?”
下午闲着没什么事做,想着晚上要出门,阮棠干脆去睡了个午觉。开始还长吁短叹,感叹人生艰难,后来各种乱糟糟的念头滚过,一边害怕着一边也睡着了。
可见人的潜力挖掘空间很大。
等她睡完一觉醒过来,一看天都黑了,心扑通猛跳一下,脱口而出,“这么晚了?”
“不晚,来得及。”
闻玺的声音就在旁边,阮棠转头去看,他在床上坐起来。难道大老板也睡了个午觉?昨天太累没想太多,现在醒来面对面的,突然感觉还真有点尴尬。
阮棠把头发一把扎起来,犹豫着问,“什么来得及?”
闻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是什么?”
阮棠说:“找脏东西。”心里真正想得是,我的晚饭。
闻玺微笑:“这么积极?晚饭都不要吃了?”
阮棠一听还是有晚饭吃的,顿时放松,说吃饱了才能干活,赶紧去吃晚饭吧,率先走出房间。
天色全暗,院子里亮着灯。应该是还没到八点。阮棠找孔嫂子问了时间,才知道现在才五点半,天色暗的原因是之前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有湿漉漉的痕迹。
吃过晚饭,孔嫂子说今天天气不好,熄灯说不定会提前,赶紧洗洗就休息吧。
这个时候也才六点出头,阮棠抬头仰望夜空,觉得晚上冒险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让她住在在这里,每天日落而息日出而起,没有电子产品,没有wifi,生活实在太绿色健康了,受不了。
正如孔嫂子猜的一样,还不到八点电就停了,全村的光亮一下子消失,瞬间就陷入黑暗之中。阮棠蓦然心惊胆跳,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是某种开关,预示着换了一个世界。
闻玺打开手电筒,语气平静地说:“走吧。”
阮棠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村子里寂静无声,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看着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阴沉而压抑,用不客气的说法,像死城一样。阮棠闪过这个念头,马上跟紧一点。
走到村口位置,闻玺突然停下,说:“来了。”
阮棠往手电筒灯光照射的方向看去,黑色的迷雾从远处渐渐弥漫过来,这种雾气很特殊,看着稀薄,但是光线却穿透不了。她眼看着手电筒所能照到的范围越来越小,最后缩到了两米左右的范围。
“闻、闻总,接下来往哪走?”
闻玺说:“先等一等吧。”
阮棠还想问等什么,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一股阴风迎面吹过来,扑在脸上生冷生冷的,她眯了一下眼睛,一团黑色的影子避开闻玺的位置,朝着她闪电般刺过来。
阮棠屏住呼吸,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闻玺伸手在她面前挡了一下,黑影撞上他的手,像是面对一堵无形的墙,全散乱开来。
阮棠这下看清,这团黑漆漆的东西是头发。
眼看着硬撞撞不过,它散开后变得柔软,一缕缕绕上闻玺的手臂,打算缠住他。闻玺脸色冷冷的,手掌轻轻一翻,手臂上缠绕的头发瞬间发出“滋滋”的声音,像被点燃了。
浓雾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头发来的快退的更快,马上就要往雾气里缩回去。
闻玺反手抓住最后一缕,往后一拉。
看着动作不重,但是雾气里的东西被他这样扯了出来,是昨晚用声音骗阮棠开门的那个女人,她的嘴占了的脸的大半,此刻发出难听的尖叫声,身体还藏在雾气中不愿出来,脑袋却被头发硬拉扯出来,于是她的脖子越伸越长。
她看见阮棠,脸上露出扭曲凶狠的表情,嘴里还裂出尖厉的牙齿。
阮棠无语,现在抓你的人又不是我,干嘛老凶我啊。
女人剧烈挣扎不休,雾气翻滚,似乎也想要救她,朝着闻玺和阮棠弥漫过来。
雾气中还有其他的声音,哭声,喊叫,还有咯咯的笑声,都在朝两人靠拢。
阮棠听到那些声音,开始只是有点烦躁,但很快头开始胀疼,她捂住耳朵,这种声音却不受影响,持续往她脑子里钻。
闻玺注意到她的难受,手上有微弱的金光闪过,被抓着头发的女人一下子像被扼住喉咙,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身体也从雾气中被硬拖了出来,脖子恢复成正常的长短,她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阮棠此刻根本无法注意到他们,她的太阳穴涨疼地厉害,生理刺激让她眼角泪水都流了下来,看起来就像在痛哭。浓雾里的东西似乎知道她的脆弱,声音越来越响。
就在阮棠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一双手忽然贴到她的耳朵边,温暖的触感隔绝了周围的声音,她抬起眼皮,泪眼朦胧地看着闻玺。
他的神情透着一丝无奈,说了一句,“怎么敏感成这样。”
阮棠头疼欲裂的症状消失了,如同劫后重生,感动地看着他,“闻总,你的手真像降噪耳机。”想了想觉得这个夸奖还不够,“最贵的那种。”
闻玺揉了一下她的耳朵,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耳根传来。他很快放开手,阮棠发现自己还能听到雾气里各种声音,但再也没有刺痛。
闻玺说:“别太害怕,怨气的力量来源于所有负面的能量,最擅长钻心理的空隙,你越是害怕他们越是强大。等会儿有什么不舒服马上说出来。”
阮棠点点头,看到被闻玺放在地上的手电筒和一个颤抖的女人。
闻玺转身,对着地上的人踢了一脚,阮棠眼角一抽,总觉得地上那个女人害怕地快要哭了。
“起来。”他冷声说。
那女人马上翻身起来,站在闻玺和阮棠的面前,身体微微躬着,态度好的不得了。
浓雾中有猩红的眼睛盯着阮棠和闻玺,数量不少,愤怒,恐吓,咆哮,各种情绪都从雾气中传递出来,阴冷的风一阵阵地扑面袭来。
阮棠朝四周看了一圈,隐约看到的恐怖身影,如同在异度空间中。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稳住心跳,继续看向面前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也是血红的,没有眼白,但此刻畏手畏脚的样子,反而让人无法产生害怕的感觉。
闻玺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女人根本不敢正视他,只是瞪了阮棠一眼,然后说,“八年前。”
果然是从外面进来的人。
闻玺说:“把进来发生的事说一遍,不要遗漏。”
女人抖抖索索地把进来的始末说了,和方子珩说的差不多,不过她是运气最差的,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被雾气里的怪物给吞噬了,自己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袭击我们,有人致使你的?”
女人的脑子似乎有点迷糊,刚才说话的时候也断断续续,似乎要努力想,才能回忆起来,现在被提问,更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没有人,没有人指示,我只是感觉到,如果吃了你们,我就能解脱,尤其是她。”
女人指向阮棠,“她的皮肉闻起来很香。”
阮棠怒了,这是搞针对啊,“你鼻子都没了,还知道香什么香。”
女人大怒,头发都张扬开了。
闻玺淡淡扫了一眼过去,瞬间她头发都服帖了,柔弱地站在那,“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浓雾几次要靠近过来,都似乎被无形地挡在外面,雾气里声音咆哮着不甘。女人很害怕。
闻玺说:“最后一个,当年你们进来一共几个人?”
“七……”她刚一张口,身体突然燃烧起来,从脚到头,才一秒不到的时间,燃成一团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极为诡异。
闻玺眉头皱起,女人只尖叫了短促的一声,很快就被烧尽了。
阮棠看见,绿色的火焰中心,有一道符显现出来,不过也只是一眨眼,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尽,甚至连灰都没有留下。黑雾里的各种东西都被震住,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又有声音响起来。
阮棠问:“刚才好像有道符。”
闻玺说:“不是没有人指示,是手段太高明,他们都不知道受到控制。”
“哪里不对,”阮棠忽然想到,“她刚才烧起来的时候说的是七,人数不对,方子珩说当年有八个人。”
闻玺微微笑了一下,“挺机灵的。”
阮棠得了一句夸,高兴地笑眯眯,险些忘记周围险恶的环境了。
闻玺:“我现在有个怀疑。”
阮棠:“我知道,怀疑方子珩说谎。”
闻玺睨她一眼,“这个村子里的都不是活人。”
“啊?”阮棠腿软,差点当场跪下。
闻玺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留任何痕迹的术法。要找到是迟早的事。”
方子珩笑笑,“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我本意是不想和你对上,既然符阵误打误撞把你们吸进来,我可以打开让你们平安回去。”
闻玺稍稍抬眉,“哦?”
方子珩说:“当然,我也要有点保障,只要闻先生立个保密的咒符,还有这位小姐,”他目光淡漠地扫过阮棠,“可以用符封住她这段记忆。”
阮棠“呵呵”地干巴巴一笑。
闻玺说:“不行。”
方子珩依旧是微笑的样子,“哪个不行?”
“都不行。”
方子珩笑容渐渐收敛,“闻先生是什么意思?”
闻玺语气平平地说:“懂得设阵,又能以生魂封灵,你的方士手段应该是有师承,修行也不易,难道入门的时候,没有人教你法随自然?你既然违逆自然,自然要承受恶果。”
方子珩嗤笑,“闻先生是想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因果也是缘法。你布置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在符阵内部形成能量内循环,几乎没有一点破绽,但偏偏把我们吸引进来,可能这就是方士之术里的天道。”
方子珩郎朗大笑,“缘法,天道。闻先生不说,我真的差点忘了,还真有这么一个说法。”
闻玺说:“能明白就好,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帮你一把。”
方子珩骤燃脸色一变,“说到方士术法,闻先生难道不懂一个最基本的常识——不要轻易进入别人的领域。”
他最后两个字说的阴冷,阮棠心猛的一跳,直觉不妙,马上朝身边闻玺的手抓过去。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秒。
黑暗来的突然,周围一切失去踪影,眼前的人,客厅,灯光,骤燃消失,身体仿佛失重一般往下坠落。没有任何预兆,难以防备。
阮棠吓了一跳,因为害怕的情绪比神经反射还慢了一拍,她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意识到在黑暗中不停下坠,她才叫出声“啊啊啊……”
“阮棠。”闻玺的声音就在旁边,她感到腰被人托了一把,下坠的感觉立刻停止。
阮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痛哭流涕死死拽着闻玺的袖子,把他衣袖很明显拉地变形,比另一只手的长出一截。
“闻总?”阮棠松开手,又擦了一把脸,“这是哪?我们怎么突然就到这里来了。”
刚才的失重感让她脑袋一抽抽地疼,周围是山腰梯田的位置,她看着有点眼熟,这不是村子后面的山峰之一吗?
闻玺说:“是意识领域。”
“啥?”阮棠说,“这不是村后的山?”
“是我们被他拉进精神构成的空间里,你可以理解成,我们现在在做梦。”
阮棠恍然,“我知道了,《盗梦空间》。”
闻玺不禁勾唇笑一下,“你看过的电影真不少。”
阮棠想起电影情节就有点担忧,“他会不会趁我们睡着了把我们做掉?”
闻玺说:“不会,他也进入意识里,身体同样不能动。”
阮棠不解,“他到出于什么考虑,把大家都弄成植物人,组队去刷icu吗?”
闻玺沉默了一下:“……先看看他这个意识领域里到底有什么。”
山上的位置白天才刚走过,路线还是知道的,从山上小路往下,阮棠盯着地上的草地想着,既然是意识领域,电影里那些路数是不是真的可以用到?自己也能用意识造个桥,搭个路什么的。
她专心思考着。
闻玺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说,“别费神想了,这是方子珩的意识领地,是他构建的世界,你没有办法改变。”
阮棠有点震惊,“闻总,你的意识还能读心?”
闻玺瞥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阮棠看出这里和外面村子的不同,房屋更破旧,山上的田地也略有不同,远远的可以看到河边有几个人在打鱼。
场景真实的让人无法怀疑,河面上溅起的水珠还在阳光下闪烁粼粼光芒。
阮棠揪了自己一下,发现竟然还是疼的。
闻玺说:“在意识领域里,主人可以随心所欲,等会儿小心点。”
阮棠听到“随心所欲”四个字,胆寒了一下,说:“那他在这里不是无敌了?”这游戏太不公平了吧。
“没那么简单。”闻玺说,“他的心理不可能做到无懈可击。意识是很复杂的东西,每个人对自我的了解程度是不同的,心里只要有软弱,退缩,害怕等负面情绪出现,自己也很有可能陷入意识领域无法醒来。所以等会儿见机行事。在这个领域里,可能藏着方子珩最不想给人看到的东西。”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河边。一群十七八岁的青年在捞鱼。里面每一张脸居然让阮棠都有种熟悉的感觉。闻玺站着观察他们,阮棠在那拼命回想,终于想起这几张脸为什么看着挺熟的。那都是村民,不过他们在村子里都是年纪很大了,现在却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年轻团体里,男女都有,男孩居多,女孩只有三个。一群人嘻嘻哈哈,唯独只有一个瘦高的身影坐在树下捧着书看。他们的穿着都很朴素,也很老气,有着很深的年代烙印,看着像七八十年代的人。
河边的一个男孩突然掬水朝落单男孩的身上泼去。淋了对方一身。
男孩拍着书页,猛的抬头看过来。
剑眉朗目,高鼻薄唇,皮肤也比其他人都要白皙,样貌俊美的让人眼前一亮,也就是身上的衣着太差,不然就是当明星也足够了。
这是十六岁的方子珩。
阮棠忍不住嘀咕一声,“这是他的意识,给自己加滤镜,打柔光了吧?”
那个时代物质贫乏,大多数人都过得很苦,但再苦,对美丑的概念还是有的。三个女孩都盯着方子珩看,交头接耳,神态羞涩。
方子珩拍了书页之后对着泼水的男孩说:“张建叶,你别无聊。”
张建叶看着虽然身高不高,但身材魁梧健硕,再加上皮肤粗糙,看起来已经是成人的样子。他一开口,嗓音是变声期的沙哑,“我们在这里辛苦打鱼,你就坐旁边什么都不动,坐享其成那是咱们社会建设里最讨厌的一类人,方子珩,晚上吃鱼没你的份。”
方子珩坐得更远了,态度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我不吃,随便。”
女孩们纷纷开口,替方子珩说话。
张建叶脸上忿忿不平。
女孩中最清秀的那个开口道:“有消息说将要恢复高考,子珩是在看书,这是他求上进的表现,鱼是大家一起打的,就是集体财产,应该分子珩一份。”
听到她开口,张建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把木杆子往水里狠狠一扔,“不打了,我才不要白养这种社会主义建设里的蛀虫。”
旁边的人连忙劝,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把张建叶劝了回来。
他一边捉鱼,一边口气还很不好地冲女孩说:“方子珩就是个小白脸,整天除了看书不会别的,杨倩,你别鬼迷心窍。”
杨倩板起脸,“你才别乱说,侮辱我们纯洁的同学友谊。”
张建叶张口还要说。
杨倩说:“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找村支书,说你要带坏我们知青团队的风气。”
阮棠在旁边看得直乐呵,一看就这就是三角恋的模式,张建叶喜欢杨倩,而杨倩对方子珩有好感。
“方子珩大费周章把我们弄进来,整了一个年代偶像剧给我们看,不是为了致青春吧?”她悄咪咪地说。
闻玺闪过一丝深思,说:“这可能是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