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瑟离开之后, 温裟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他的老师布克。
布克曾经选中了他,他们一起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 一直到四代王死去后的第五年,已经很苍老的布克也到了生命的终点。
温裟还记得那天,是初夏。
这些年随着气候的逐渐变暖,永恒大陆上多了许多未知的小生命。在夏日的时候,它们会躲在地下、躲在草丛中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叫声。
温裟是个性子很平和的人,那些虫鸣声根本干扰不到他。
可唯有那个夏天,他觉得好吵。
布克让他凑近一点, 他说:“五代王并不是一位仁慈的君王, 当他无所顾忌之时, 记得无论如何要保全这些历史啊。”
如今终究是等到了他老师曾经对五代王的预言。
温裟看起了满屋子的‘历史’, 他明白他该离开了。
他重新关上了被萨瑟打开的大门, 之后搬出了几个木头箱子。温裟将它们打开, 里面赫然是泰尔塔文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纸张!
不过它们跟真正的白纸还是有一定的区别,这些纸张比较厚,而且很粗糙, 更容易折断。
这些纸是这几年温裟研究出来的,其实一直用石板镌刻确实不方便, 而且它太够厚重了。
比起布克, 温裟安静的同时又具有一定开创精神, 他想研究出一种能够更好地替代石板的记录材料。
纸张的出现无疑是个不错的开始。
只是它们的缺点还是太大, 温裟本来还打算再研究研究,后续才会考虑替换石板使用。
可萨瑟现在找了过来, 那就没办法了。
如果他不想真的篡改历史, 那么他就要离开了。
可多年来用石板记录的历史太多,要带走全部的石板实在太过困难。
温裟觉得用自己的大脑记录一部分, 带走一部分,然后剩下的一部分暂时记录在这些粗糙的纸张上。等他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会用毕生的时间重新将泰尔塔文明的历史镌刻出来。
“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月。
没有打扰温裟的萨瑟依照约定打开了灯火通明的偏殿,随后萨瑟彻底暴怒了起来。
偏殿之中,数十盏鱼油灯静静地燃烧着。
许多架子上的石板不翼而飞,地面上更有无数石板的碎屑...以及消失不见的温裟。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历史的记录者温裟逃跑了。
他欺骗了王。
萨瑟暴怒到了极点。
“他欺骗了我!!”
温裟根本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于是他在盛怒之中下达了命令,“召集士兵们立即驾驶布船去追,他必然要跑去其它的大陆。”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我要他活着被送到我的面前,让他为欺骗王的行为付出足够的代价!”
......
河域之上,两艘布船顺着风快速地飘着。
温裟担忧的坐在船头之上,他的两个弟子菲尔德跟琳娜担忧地走到了他身边。
“老师,我们能去哪里呢?”菲尔德忧心忡忡,“王已经征服了整片大地,神之下尽归于他,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死去。”
琳娜不高兴地扯了菲尔德的衣袖,“不要说丧气话,身为历史的记录者,王要篡改历史,我们只能离开!即便是死亡,我们也要有不屈的意志。”
菲尔德不高兴地撇撇嘴,“老师,我不是畏惧死亡,我只是......”
温裟打断了她们。
“畏惧死亡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温裟安抚了下自己的两个弟子。
其实这次离开,他本来不想牵连自己这两个早早就看好的弟子,不过他要离开了总要交代一声。
谁知道这两个弟子当时眼睛发亮,一定要跟着他走。
温裟明白,她们还小,玩心重,将这一次出逃当成了一场好玩的旅途。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河之上漫无目的的飘荡,她们开始逐渐惶恐。
“等遇到合适的探险者们,你们就上他们的船,跟随他们回去吧。”温裟不愿意牵连两个孩子。
“谁要回去了。”
“我不,老师,我要跟你在一起。”
“谁回去谁是胆小鬼。”菲尔德的胆子又在此刻大了起来。
琳娜继续嘲笑了他几句,倒是让气氛活跃了一些。
但美好的平静也在此刻被突兀地打破。
一道巨大的水柱向他们的船头冲来,而后原本茫茫一片的大河之上突兀地冒出了一抹白。这白色越来越接近,也越来越大。
“躲进船舱里面去!”
温裟挡住了那道水柱,随后两个小孩被推进了船舱。
但这个功夫,十几艘布船已经开到了他的眼前。
温裟看到了数十个法师举着了法杖,“跟我们回去吧,你还能到哪里去呢?”
那些法师再警告他。
但温裟不愿意回去,正如刚刚琳娜所说,记录者是不畏惧生死的。
可他本来就不擅长战斗,当十几个法师向他发动攻击,几艘布船更向他撞击而来的时候,温裟几乎没什么抵抗的能力。
他看到另外一艘装满了‘历史’的船被击碎,一个个箱子或散开或完整地向着大河地下飘去。
再之后,他听到了琳娜跟菲尔德的哭声。
他挣扎着想要反抗,整个人如同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石头一般动弹不得,他在向着水下沉去。
原来他所在的那艘船也被击碎了。
“要死了吗?”温裟有些难过地想。
他不是痛苦自己的死亡,而是泰尔塔文明的历史遗失了啊。
——哗啦
温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水里拔了出来。
他被甩在一块船板上,随后是巨大的咳嗽声。
“死不了,王说要活的,那两个弟子都活着抓过来了。”
温裟模糊地听到几个法师说着什么,他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而后趴在布船上大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法师有些奇怪。
“泰尔塔文明的历史与神壁,在今日遗失在大河之中了啊。”
“我与你们,还有王,都是泰尔塔文明的罪人啊。”
温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法师面面相觑,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
“泰尔塔历史遗失了。”李子木睁开了眼。
上次制造出了梦幻境后,他的进步就不大了。研究得实在无聊,李子木就又陷入了沉睡。
没想到再次醒来,是因为有一股特殊的气机传递到了他的意识之中。他醒来,顺着莫名其妙的感应就看到了泰尔塔历史遗失的那一幕。
心有所感。
李子木的意识一动。
那些掉落在河底本应散落不见或者被河水泡发彻底腐朽的石板、纸张,它们自动在河水的包裹下汇聚在了一起,更奇怪的是那些河水还没有侵蚀那些脆弱的纸张。
在泰尔塔文明的法师船队离开后,这些散落的历史就从河中自动漂浮而起,顺着风来到了李子木所在的高山之上。
——哗啦啦
一个个的木箱,一张张的粗糙纸张,一块块的石板就这样掉落在了他身旁。他随手拿起了一块‘神壁’,身后的建木发出了轻微的树叶摇晃的声音。
“自我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的时间了啊。”
李子木看着这块神壁,一时竟也沉默了。
从泰尔塔文明诞生到如今,他送走了对方将近五六代人。如此漫长的时间,即便是人类文明也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自从他醒来之后,对时间已经不再敏感。
一百多年的时光,似乎是眨眼之间,也似乎像是普通地睡了一觉而已。
“那么现在我的究竟是什么呢?”李子木询问自己,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者就如泰尔塔文明所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神?
李子木一时有些茫然。
但这种情绪很快被他收敛起来。
他的目光从一片片的神壁、石板上掠过,从这些粗糙的图案、文字上,李子木感受到了一种悠远的气息。
这是历史。
另外一个文明几代人的历史啊。
偶然之间,李子木像是抓住了什么。
历史...历史...他想要从时间长河之中把人类文明复刻或者说提取出来...太过庞大的时间长河就像是茫茫无边的宇宙星辰,他无法探索全部。
他也不应该以自己的记忆为锚点,那样又太过片面。
是啊,历史,从历史的角度出发。
人类的历史已经消失,但他可以以泰尔塔文明的历史为锚点去寻找人类的历史!
实在太幸运了。
泰尔塔文明的起源是人类文明最初的遗留——那只巨大的乌龟。之后的发展,也依赖于人类文明的‘馈赠’。
无论是李子木给予的人类基因还是那些人类保留下来的种子。
泰尔塔文明的历史已经存在是既定的事实的话,那就无法否认人类文明的存在,二者必然会在时间长河之中有所交接、融合。
时间没有形态。
但对李子木这种奇怪的状态来说,某种程度上他却可以感知到‘时间’。
李子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在它们落入河底的时候,他会有特殊的感应。
他如今的意识庞大无比,这世间万物任何有关他的信息,只要他想,总会被这万物无声传递给他。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不再关注泰尔塔文明了,但风、雨、雪...任何的自然万物,总是偶尔地还是会把这些信息传递过来。
实在是泰尔塔文明念叨他,念叨得太狠了。
李子木有些玩笑地想,曾经的地球小说中描写过,真正厉害的大佬是不能诵念他的名讳的,不然你一叫对方就有感应了。
他现在好像就到了这个境界。
“那么就先努力去抓泰尔塔历史在时间长河中的锚点,到时候再追溯其上寻找人类的历史!”
......
温裟被抓回了永恒大陆。
“你知道你犯下了什么罪行吗?”
王位之上的萨瑟轻蔑地看着温裟,他不懂温裟怎么敢欺骗他!看着温裟此刻狼狈的模样,但萨瑟还觉得不够。
他已经是泰尔塔历史上最伟大最伟大的王!欺骗一个最伟大的王就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温裟已经绝望。
他抬起头,怀着最后的期望开口,“王,我愿意为我的罪行付出足够的代价。只是请您即刻下令,马上去大河之中打捞泰尔塔文明的历史。
我的大脑之中还记忆着不少的历史信息,让我将它们全部绘制出来。等这些做完了之后,我会接受您将我绞杀的命运。”
萨瑟笑了起来。
“我会让新的人镌刻历史,而你温裟,你将会被送往刑场!即刻绞杀!”
泰尔塔文明没有刑场,但它起源于上次被杀死的西蒙斯。
现在它即将迎来第二个泰尔塔人——温裟。
温裟长长叹了口气,失望地低下了头。
是他的错,他已经无颜去面对自己的老师。
但在温裟被拖出去的时候,有大臣阻止了萨瑟的命令。
即便五代王威严日益隆重,人也更加焦躁、桀骜,但他们总是要说话的。
“王,泰尔塔文明的历史不能丢失。”
“历史记录者从来不参与任何的权力争夺,自初代王起就从未杀过他们,不能开这个先河。”
一位位的大臣们出列,他们看得清楚,温裟实在没有罪责。
已经在功绩中迷失的王企图篡改历史,这本就是有错在先。当初二代王仁厚了一生,晚年杀了太多的渎神者被一些泰尔塔人有所诟病,就算是如此,他也从来没想过要修改历史。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王位之上的萨瑟怒气冲天地开口。
他让护卫队们从宫殿之外冲了进来。
经历过多年的战争,一位擅长打仗的王确实会让护卫队们更加忠心。
他们听从王的命令将温裟拉去了刑场,陪同他一起的还有为他说话言辞最激烈的三位大臣。
不到半天时间,温裟与三位大臣就在刑场被绞死了。
随后他们的头颅被砍下,而后高高挂在了木桩之上,这是对所有泰尔塔人的一个警告。
剩下的大臣被萨瑟这样残忍的手段所震慑。
他们不再开口说话,却也升起了不满。
萨瑟让护卫队将菲尔德和琳娜拖了起来,他笑着向他们下达了命令,“你们的老师已经死去,今天起,你们就是新的纪录者!我会赏赐你们一切,但你们也需要镌刻出让我足够满意的历史。”
两个孩子在哭泣中被拖去了偏殿。
两个月后,数十块镌刻的石板被拿到了萨瑟面前。
他看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满意至极。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那就是他的雕像还没建造呢。
大祭司死去后,他所有的阻碍已经全部消失了!
没有了祭司院,作为神在人世间的代言人,又是唯一的王,他理所当然是至高无上的第一人!
终于在泰尔塔第五代王的晚年时期,那座由三代王在艰难中用尽了全部心血打造的神像被推倒了。
曾经的尤德上岸企图推倒它,但没有成功。
最终,神的雕像没有倒在渎神者手中,它却倒在了雕刻它树立它的泰尔塔人自己手中。
施工队禀告了萨瑟。
雕像风化很严重,加上倒下的时候防护措施做得不到位。本来是想将它搬往地宫的,谁知道倒下后,它还碎裂开了。
也就是说,这座神的雕像彻底损毁了。
至此,三代王离开龟甲大陆后建造起的三座雕像消失了一座。
听到消息的萨瑟一时也愣了许久,最终他依旧只是高傲地开口,“既然碎裂了,那就不用再管了。召集大量的施工者们,我将会雕刻一座更伟大的神像。”
五代王的命令颁布了下去,轰轰烈烈的建造开始了。
他本来要建造的雕像是跟四代王差不多大的,身为儿子怎么可以超过父亲呢。
但在修建的时候,萨瑟的野心越来越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代王的雕像也被推倒,而后挪进了地宫。
他要在大河与陆地的边界线摆上只属于他的雕像,要比原来更大更宏伟!但雕像建造到一半,萨瑟又不满意了起来。
一座雕像实在是太单调了。
他要更多的雕像,要将它们放在一座豪华的宫殿之中,然后让所有的泰尔塔子民都可以来虔诚地参拜他,向他祈祷!
那就建造宫殿吧。
无用的王宫也被推倒了,然后在边界线连带王宫的地址...十分广阔的一片地方,这里将要建造起一座庞大的朝拜殿。
殿堂中,会摆上一个个以他为蓝本的神像。
萨瑟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满意,于是他下达了命令。
五年内,朝拜殿跟一座座的神像必须建好!
当这个命令被下达的时候,三块大陆上的泰尔塔人大多都被抽调了过来,因此他们开始抱怨。
“我们与渎神者打了四五十年的仗,我们死去了无数的族人,获得却寥寥无几。这是属于王的功绩,与我们无关,我们却要为王的功绩吃苦挨饿。”
“圣曜大陆的人口数量几乎减损过半,现在又抽调这么多人,是不让我们活了吗?”
“我想回家。”
“五年的时间根本完不成,我们会死的。”
但当护卫兵走过的时候,他们又警惕地停止了议论。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随着第五年到来的时候,朝拜殿的进度还不到一半。
“是什么原因进度这么慢呢?”萨瑟弯下腰,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们。
这些年他的脾气越来越糟糕,大约是他感知到了生命的流逝,那种不得不面对的苍老让他烦躁至极,甚至开始看自己早就选好的继任者都不再顺眼。
他老去得越快,对某些东西就越迫切。
大臣们硬着头皮说:“朝拜殿的规模太大,石头开采太难,而我们的施工者人数不够。”
刚刚还算温和的萨瑟猛地面色一沉,他握着权杖咆哮起来,“不够你们不知道抽调更多的人手吗!你们不会给那些施工者制定任务吗!?告诉他们,当日规定的任务完不成者,全部送去刑场绞死!”
“我只会两年时间,两年只会再完不成,我就杀光这一批施工者。”
大臣们惊恐地看向萨瑟,他是疯了吗?
但他确实疯了。
这个命令被执行了下去,因为实在人手不够,加上时间的紧迫,于是分摊到一个个泰尔塔施工者手中的当日任务量全都大得不可思议。
刑场那儿,每天都有十数个泰尔塔人被绞死。
第五代王没有恢复奴隶制度,但残暴的他杀死的泰尔塔人,竟然远远超过了奴隶制度时期。
永恒大陆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四代王用尽了一生打造的盛世正在远去。
但也因为他竭力打造盛世,才储备下了足够的粮食、人口数量,得以让萨瑟这样的王折腾到现在。
因此在一个黑夜到来的时候。
无法再忍受的一些大臣汇聚在了一起,他们选出了一个代表。
“去寻找王最后的妹妹吧,听说她还活着,更听说她得到了神赐予她的神器。如今的她在不知名更遥远的地方冒险,我们要将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