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事吧?”
宋穆明靠近的身形停住, 同时他独有的温润声音流淌而出:“很抱歉府上车夫冲撞了二位,这里有一些银两,以表在下的歉意。”
声音生硬, 听不出半点起伏。
身形健硕的女子看了一眼唐卿元,这才回首去看曾经的丞相公子。他仅是站在那里,恍若玉山浑然而成, 像是敲一下就会出现“玎玲玎玲”的声音。
与周围景色融合起来,像是一幅画般。尤其是他的眼睛,浑似墨顿所成,空洞至极, 没有半点儿神采,看起来像是被阴间的鬼差勾走了魂魄。
“宋……公子?”
身形壮硕的女子眼中带着疑惑。
宋穆明微微一笑,双眼茫然没有焦点,也不知他看向何处。只听见他用恍若失去了魂魄的声音道:“抱歉, 在下还有事, 告辞了。”
说完, 将手上的银票递了过去,也不顾对方有没有接住, 自顾自地收回了手。然后转身,向浓烟滚滚方向而去。途中被碎木头绊了一下, 他的身形仍是僵硬的。
仿佛三魂七魄离了体。
唐卿元看了他背影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快些离开这里,是非之地, 不宜多待。”
一个男人得了什么病症, 与她有半个铜板儿的关系。
宋穆明茫然地走到浓烟滚滚处眼珠子才转了一下,丢了的三魂七魄终于回来了。低声的呜咽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看向正在哭泣的婢女,温和问道:
“公主在吗?下官找她有事。”
“宋大人?”
婢女停下了呜咽声, 她看向面前这个有着如玉外形的男子,她用一种懊恼无比的语气道:“公主她……薨殂了……”
随后便是怎么也压制不下来的哭泣声:“昨儿夜里,公主说您送的那个花灯好看,便拿回了屋子里……谁知半夜花灯突然起火,公主……公主还有……白芷姊姊都没有出来……”
“都怪我……不应该把那花灯悬在廊下的……”
“害得……殿下……”
“这样啊。”宋穆明嘴角仍是笑着,“公主喜欢那灯便好,改天我再给她做一个。她睡醒了吗?现在春日,我想邀她出去游玩。”
“湖畔柳色冒新枝了,过几日放纸鸢再合适不过了。若是公主同意,我回去就给她做一个纸鸢。”
“宋大人?”
婢女的哭泣声停了下来,她怔怔地看向面前的男子,似是提醒:“殿下她….. 薨殂了……”
“你方才说什么?”宋穆明噙着笑,“我没听清。”
“殂了…..”
这个才识五车的男子露出了他加冠后的第一个疑惑: “你说的这二字是什么意思?”
宋穆明到来之前,宁归琼就闻声来了。
尸体早被抢救出来搁在庭院中,黑得如同焦炭一般,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宁归琼因仵作入官,早已名传四海,验尸这一档子事,她若接手了,其它人便不会上前自取其辱。
尸体的右臂处,有一处骨折。另一具尸体倒没有伤痕,只是骨架略小,既不是唐卿元的也不属于白芷姑娘的。
宁归琼验完尸,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现在不知道该说是唐卿元心大,还是该说她唐卿元猜到了会是她来验尸。换做其它心细一些的仵作,可能就会察觉不对劲然后嚷嚷开了。
只是她没想到,昨日她说得话,唐卿元居然听进去了,速度还是这么的掩耳不及之势。这是不是也代表着,唐卿元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原谅她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温润地恍若玉石一般的声音在宁归琼耳畔响起。她回头去看,只见宋穆明不知何时出现在府邸门口。
他身穿官服,显然是上朝途中经过。
宁归琼冷笑一声:“在下竟不知,宋大人的才识五车原来是骗人的。”
面上冷若冰霜,像是看到了什么敌人般。
对宁归琼来说,宋穆明就是仇敌。他背叛了唐卿元,不仅如此,甚至还妄想将唐卿元留在身边。若不是他,唐卿元又何必选择离开京城?
搁这猫哭耗子假慈什么悲?
宁归琼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噙着笑,眼底的嘲讽比之前更浓:“宋大人,听说你送给公主了一盏灯。”
宋穆明看着她:“是又如何?这个婢女说公主很喜欢。”
“殿下是很喜欢。”
宁归琼绕着宋穆明走了一圈,视线落在他整齐的衣冠上。宁归琼轻声道:“那宋大人知道,殿下之死,是因为你送的那盏灯起火了吗?”
宁归琼站在宋穆明身前,双眼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不打算放过他面上的丝毫变化。心爱之人因自己送的物而亡,这会逼疯一个人吧?
宁归琼的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恶毒。
那边唐卿元的已经换了一辆马车,先前哭嚷着的幼童也陷入了睡眠。马车摇摇晃晃,驶出了唐卿元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为了方便赶路,安全出京后唐卿元丢弃了有些拖沓的马车,开始骑马赶路。
敏城的雪灾不仅是在京城蔓延着,因为是前所未闻的骇然天灾,早就在唐卿元的引导下传遍了各个地方,连距离敏城最近的江城都深信不疑。
从敏城中逃出来的那个男子,只要混入人群中,就会知道雪灾是一个谎言。
唐卿元猜测,他得知这一切后,绝对会主动找到赈灾军告知雪灾是谎言并将敏城发生的一切变故也如数告知。去京城的话,一路上变数太多了,他能不能到京城还是个未知数。
眼下,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告知赈灾军,由他们向京城汇报,除掉占领敏城的那些女人为赵老板和赵小老板报仇。
今天是赈灾军行走的第四天,只要这几日不停歇,应该会在一天半后赶上他们。唐卿元一路上面色严肃,未有半分松懈。
唐卿元身侧的健硕女子名唤“玉燕”。
她说自己没有姓,她生来就在青楼,七八岁时就开始接客,随着年纪长大,她的长相也不如小时候精致可爱,客人们便不喜她。为了活下去,她开始在青楼中干一些苦累的粗活,这也是她如今力气比较大的原因。
“玉燕……”
玉燕先一步打断了唐卿元的话,她爽朗一笑:“所以我们私下都说殿下您是菩萨,如果不是殿下,我哪有和殿下策马驰骋的机会?”
即便已立了春,但地面上还有冰雪蓄存,冷风刮得人生疼,像是刀割。玉燕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她咧嘴笑着,丝毫不在意冷风刮进了嘴里呛得她咳嗽,也不在意追随唐卿元继续前行的话,可能会失去一条命。
她笑着。
她拥有了自己前半生奢想过的身体自由,甚至还得到了从未想过的精神自由。她觉得自己“玉燕“这个名字很美,她现在觉得自己身轻如燕。
玉燕说:“殿下,我好开心啊。”
语气无怨无悔。
除过玉燕外,剩下的原本留滞于京城的女兵也在路上赶着,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所有人都是分散着行动,直到最终汇合。
日夜未歇,唐卿元终于赶上了赈灾军的部队。往前稍走一段距离后在一个镇子上歇了下来以补足精神,这个镇子是赈灾军必经过的一条路。若是他们经过,也必定要在这里停留,而她就在这里等待林长徽的到来。
是夜。
赈灾军果然途径此,并在镇子外扎了营地。唐卿元的房门也终于等来了她要等待的人。
眼见只有林长徽孤身一人,唐卿元心下疑惑,她问:“季知草呢?”
季知草是去年年初和唐卿元相识的,也是一个身世凄惨的小姑娘。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便被林长徽留在了府邸,二人相依相生。
眼下林长徽离开了京城,日后所作所为若是大告天下。身为林长徽的婢女,到时她的安全难以估摸。
“殿下不必担心,是知草她不愿意随我来。”
见到唐卿元差异,林长徽接着道:“她呀,也是一个有主意的人。眼下要开春了,她让我买了一些地,说是要种一些东西。”
“至于要种什么,她也不肯告诉我,只说日后自会知晓。”
“那就好。”
唐卿元歇下了心来。
林长徽归来时,大醉酩酊,酒楼的两个小二搀扶着她,三个人一起东倒西歪着向赈灾军驻扎的地方前行。
夜色已深。
就在林长徽刚要迈进营帐时,营帐内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眼下敏城正在雪灾,多少百姓生死未卜,林大人倒有闲情雅致跑出去喝酒。”
阴恻恻地,听了就觉得不舒服。
林长徽闻言一只手摁在小二头上,迫使对方不得不低下头去。借着这个力气身子前倾,酒气喷到了人影的脸上:
“下官这不是,忧雪灾之势吗?眼下要赶到敏城还不知需要多长时间,下官担忧那些百姓,心急如焚,不得不借酒消愁。”
“怎么?大人是责怪下官,没有叫上大人......”林长徽打了一个酒嗝,“一起吗?”
“你!”来人自讨了个没趣,甩袖离去:“本官不与酒鬼多言。”
谁知此人半天没有离开,林长徽醉醺醺道:“大人还有何指教?”
“你身边这个小二,倒有几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