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十日, 唐卿元离开了北蛮,一路上车马绵延,都是萨纳尔作为请和的条件。
萨纳尔目送着唐卿元离开, 眼见着队伍化成天际中的一个墨点后她才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站在自己身侧的人——她唯一的骨肉,百姓口中英勇善战的大皇子, 在她死后会继承王位的人。
她突然问:“我儿,你甘心吗?”
大皇子眼底的恨暴露了出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不恨。可是输在几个女人手上, 他不甘。女人那种下/贱东西凭什么踩在他的头顶耀武扬威?
于是唐卿元回到月阴后不久,北蛮重聚人马,又振旗鼓,旌旗飘飘, 挥刀北下, 这一次又被宁鸣的人马拦在了月阴城外。唐卿元和宁鸣像是没有别的战策, 依旧凭借着一种急功近利杀一损二的打法次次都取得了胜利。只是北蛮人骨子里透着不服输的信念,次次败, 次次来。
胜利。
每一次的胜利被营中的女子们写成了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书册,编成了戏曲, 以月阴为中心,向着敏城以北, 向着整个大宁扩散了出去。宁鸣和唐卿元又成为了百姓们差钱饭后的谈资。
“北蛮人真狠辣。”茶钱饭后, 有人这么说道:“他们一个人,要顶我们两三个儿郎。要说也是他们不要脸,前脚认输,后脚就开始背信弃义, 呸,不愧是蛮子。”
死在战场上的人数,他们也都听说了。
“太女殿下和宁将军真是巾帼英雌啊。”
“……”
唐卿元和宁鸣,以及林长徽和宁阳公主,在众人心底成了一个无比高大的形象,当世之中,无人能比肩。
秋去冬来又两年,折枝和玉燕代替了宁阳守在敏城,冷声对峙着京城那边的军马。自从三年前她们与唐卿元一同自赈灾军中逃走一起杀敌后,她们对唐卿元更是忠贞不二,眼下是唐卿元除过宁鸣以外,用得最顺手的两个将领。
敏城以北的所有人才都被唐卿元收入囊中,一齐聚在月阴,将这大宁的一切都掌控在手心。因为北蛮人一年又一年连绵不歇止的攻击,宁鸣手下的士兵也在一年又一年的招收,后来招不到男兵,只能用女兵填补上。初时女兵对上北蛮人还有几分不知所措,但经过北蛮人一次一次的磨砺后,随着她们身体的健壮她们也创造出了一种新的打法,使得北蛮溃不成军。
这一年,是唐卿元离开京城的第四年夏。
同时,他们的将领大皇子被宁鸣刺死在战场上,这一次,北蛮终于认输了,像是用尽了所有能量般,再也聚不起一队人马。而宁鸣这边,还有八万女兵两万男兵,实力雌厚。
胜负已定。
“认输了。”宁阳拿着降书斜睨着唐卿元,“你终于达成你心中所愿了。”
“所愿?”唐卿元也笑。
“可不是吗?”
初起宁阳还疑惑,唐卿元毕竟是她的姊姊,不会那么愚蠢到用人数顶上吧?可是她一直都没有说出来,毕竟,唐卿元的愚蠢,代表着她的念头或许会成功。
只是唐卿元终究还是她的姊姊,她唯一信服过的人。在见到敏城以北这块区域的变化后,宁阳便明白了。自此,她的任何微弱的念头都化成了须有。
既生她,何生唐卿元?
这辈子,她都压不过唐卿元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宁阳将北蛮的降书放下,即便离开了皇宫,她骨子里的气质也没有变化。坐在那里轻轻一笑,即便衣装简朴,却也能看出她是个神仙般的女子。
“我不知道。”唐卿元否认,面上浅笑着,仪威端丽,浑然天成。
“那你把北蛮王的信给我看看。”宁阳道。
唐卿元话头一转,以一种诱惑的语气道:“皇城那边有个大臣暗中把自己儿子送来了,二八年华,长得温文尔雅,清新俊逸,我瞧着跟朵刚出水的芙蓉花苞一样,看起来我见犹怜。我已经命人给你送过去了,你回去瞧瞧?要是喜欢,就留下来服侍你更衣洗脸什么的。”
“要是不喜欢,就丢出去,问问别的姊妹们谁要,就给谁。”唐卿元继续诱惑。
唐卿元不愿意将北蛮王的信交出来,宁阳也不追问。比起已经猜到些许内容的信,宁阳更喜欢瞧一些长得年轻漂亮的男子。不过……
临走前,宁阳停下来,“皇姊二十又五,还没有成婚,房中不缺一个服侍的人吗?眼下有个水灵的,不留下来服侍自己起居?”
唐卿元提着笔的手一僵,良久之后才道:“我不好这些。”
“难不成,你还惦记着那宋公子啊。”宁阳道。
“没有的事。”
“我瞧来瞧去,还是觉得宋公子模样才学最好,后面这些小辈没有一个能赶上他当年的风华。可惜——”宁阳看向唐卿元,像是在试探她:“可惜,人不行了。”
在唐卿元假死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宋穆明就得了失魂之症,至今不见好。听说到了大婚之日,他身穿婚服站在门口等了整整一日,直到现在人依旧穿着婚服,说是要迎接他的妻子回来。
途中有人告诉过他,重阳公主没有死,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平日里穿着婚服制作花灯,说是送给他的妻子。
“不然,本公主是一定要把他搞到手的。”宁阳语气惋惜。
唐卿元面上没有变化。
北蛮投降了。
唐卿元看向皇城,面上露出了轻微的嘲讽。
她可以回去了。
福熙姑姑为她苦心谋划的江山,再也不能落到旁人手中去。
季知草这时走了进来,被太阳晒得黝黄脸上点缀着一双明亮惊人的眼睛,她蹦蹦跳跳跑进来的,几年过去,她的性子依旧是当初那般活泼乱跳,跟出水的鱼一样。
她手上拿着一颗红彤彤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水果,看起来垂涎欲滴。她献宝一样将这个东西捧到唐卿元面前,双眼灼灼,“殿下,你快尝一口,我最新发现的东西,已经培育出来了。”
唐卿元接过手上红彤彤的东西,没敢下口,她问:“味道如何?”
季知草眨眨眼,像是浑然不知般:“我没尝。”说得理直气壮。
犹豫半晌,唐卿元将手上东西交到了季知草手上:“你辛苦研究出来的,你先吃。”
“这是第一个成熟的果子,理应殿下先吃。”季知草又推辞了过去。
唐卿元掂着手上的东西,想起上一次季知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的绿色的瓜,表面全是疙瘩,跟瘌□□背上的形状没有区别。那时候季知草就是这么说的,宁鸣当时也在,听说是吃的忙吞了一口,苦得她差点没把胆水吐出来。
唐卿元心有余悸。
自从前年前北方大旱颗粒无收的时候,季知草驮着一车又一车的奇怪豆子解决了粮食问题后,季知草更沉迷将奇奇怪怪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种出来,不止是宁鸣遭殃,其它人也没能逃脱季知草的魔爪。
听林长徽说,自从当年林长徽帮着她变卖家产养女兵后,为了更省钱,季知草就开始自行种菜。自此,季知草便沉迷种菜,甚至买了块地开始种一些东西,两年前的那些豆子就是季知草的地里出来的,最初是长在她地里的,一株秧子的根部居然挂了一百多个豆子,个个拳头大小。
季知草敏锐地觉得这是一种能吃的东西,她尝了后眼睛发亮,于是继续培育,第二年竟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也是在那一年,北边大旱,许多人都填不饱肚子,敏城那边依旧是对峙的场面,皇城那边大肆宣扬女子祸国,唐卿元的处境每况愈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季知草带着这些食物赶来了,拯救了这一方的百姓。
那些读诗书的女子写书写得有些魔怔,写完了唐卿元,写完了宁鸣,写完了林长徽和宁阳,眼见着有季知草这么一个现成的人物,于是开始写季知草。
写季知草的曾经的苦难身世,写季知草父亲的冷酷薄情,写季知草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长成一棵顽强的小草,她的人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顽强。也许是因为她的名字,因果中导致季知草成为了新一代的神农。
季知草,知四季五时之花草。
眼见着唐卿元不吃,季知草催促道:“殿下,你快吃一口。”
唐卿元似是想起了一件事,她面上严肃,将手上的东西又塞给季知草:“突然想起来长徽找我有事,你把东西给宁阳尝尝,她好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唐卿元说得郑重,说完转头就走,季知草丝毫没有怀疑这是平素威严庄重的太女殿下的推托之词。只是面上有些为难,她其实……挺怕那位公主的,虽然跟太女殿下是姊妹,可是那性格却跟殿下截然相反,像是是神妃仙子一样高高在上,令人不敢攀话。
出了门的唐卿元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脱了这一劫难。
而季知草在思考,她去找谁尝她的新果子。
北蛮的降书被唐卿元递回了皇城,同时带着唐卿元的亲笔信:
“吾等不负圣望,镇守月阴四载,终击退北蛮,一雪前耻。”
唐卿元在逼迫老皇帝承认她不是谋反,这一切是听从朝廷命令的阴谋,明着以和亲队伍为名,暗中攻打北蛮。至于敏城和大宁的士兵,那些都是演戏给北蛮看,让他们放下戒心。
这条退路,在唐卿元逃出京城的时候就想到的。
至于她储君之位被废黜这件事,也是老皇帝的先见之明,他故意废黜唐卿元,就是为了锻炼唐卿元。这些理由听起来有些勉强,但天下人信了,这就不叫理由,叫事实。
唐卿元是在威胁,她也有这个实力威胁。
四年间,虽有北蛮时不时地骚扰,可是敏城以北月阴以南的这些地方被唐卿元好好治理着。这些城池的百姓们安居乐业,因为受到女子的庇佑,加上唐卿元故意派遣人传唱的那些戏曲书册,女子的地位越来越高,有很多女子不再外嫁,而是招赘,生下来的孩子跟着女方姓。
若有男子不满……
那就和离,孩子依旧归女方姓。若是做出有伤害女方孩子的,不论严重与否,均诛九族男丁。
唐卿元在从北蛮归来后就和谋士们共计着宣告了《女子策》,其中有一策,就是保护这些辛苦怀胎繁衍后代女子的。
因为战事原因,加上唐卿元的《女子策》,民间也没了溺/女/婴的习俗,可能是以前作孽太多,眼下受了反噬,这四年间男婴出生的数量只占了女婴的七成,唐卿元忧心忡忡。
在这么一个女子占了多数的地方,百姓和谐,以往的偷摸拐骗也少了很多,经济实力欣欣向上。无论是兵马或者经济,敏城以南远远落后。
在大皇子死的前几天,萨纳尔暗中来了月阴一次,唐卿元带着她半夜去街头吃了老阿妈的馄饨,带着她看了近一年近乎没有的案卷,带着她去看了唐卿元引以为傲的女兵。萨纳尔语气慨然:
“你比唐维仪和蒋羽更出色。”
当初的她们,可想不到这么多,想不到以后的岁月更迭,尘沙挪移。
萨纳尔说:“我们三人当初想要建立的,就是这样的女男平等的世界。”只有这样的世界,才不会在百年之后,让女性的一切都化为尘烟。
临别时,萨纳尔身上铁血气息格外地浓郁:
“因为战事的原因,我们北蛮的男性大量下降,北蛮实在撑不住。只是我那儿子,骨子里就喜欢战斗。为了北蛮的安定,他就不必留着了。”
萨纳尔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多谢。”
唐卿元送到皇城的降书,终于有了回应。在同年立冬之时,唐卿元恰好到了京城,在四年前的这一天,她得知了储君之位被废。
她回来了。
周清婉一直在暗中帮唐卿元肃清名声,眼下唐卿元回来了,众位百姓夹道欢迎,热闹非凡。因唐卿元之故,《女子策》也早在京城及其它地方传开了,女子的地位比之以前也有了提升,但仍比不过敏城以北的那些女子。
唐卿元坐在马上一路到了皇城。
雄伟壮丽的皇城依旧巍巍屹立着,唐卿元想起自己册封为储君的那一天,那时候也是这么多的人,那些人也是来看好戏的。与当初不同的是,红色的宫门上没有出现斑驳之景,人数也由阻拦自己的,变成迎接自己的。
不过四载,恍若沧海桑田。
按理说,唐卿元此时应当下马步入皇城,这是规矩。但唐卿元没有下马,她直直进入了皇城。她坐在马上,仪威端丽,阳光为她镀了一层金光,灼灼到令人无法直视,更何提阻拦。
更反应过来想要阻拦的时候,唐卿元的身影已经远去了。再一看其它人也没有阻拦,这才歇下了心来。
四年后,唐卿元又见到了老皇帝。
老皇帝一双眼睛比以前更为混沌,头发斑白,即便坐在龙椅上也能看到他佝偻着的身形。两侧臣子自发为唐卿元让开了一段路,唐卿元走了进去,双眼明亮有神,不理会旁人落在她身上半是打探半是惊讶的视线。
“你回来了。”老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唐卿元行了一揖,不在意周围大臣对她虎视眈眈地视线:“儿臣不负父皇所愿,如今终于击退北蛮,得胜凯旋。”
“回来就好。”声音也是苍老的,听在唐卿元耳中好像要奄奄一息。
唐卿元抬起头,直视着老皇帝,黝黑的眼珠像是墨气氤氲而成,隐隐间似是能看到金光。她将早就准备好的言辞问了出来:
“听说父皇病重,打算皇位禅让给福熙姑姑,可有此事?”
“嘶——”
一片吸倒气的声音,这位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