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慕容悔,整整十五年了,今日你却要毁约么?!”温祁拿扇指着对方怒道。
慕容悔听到“毁约”二字,原本嘲弄的笑容也染上了怒色:“你不提还好,提到这个,我倒想问问,”他踏上步,质问道,“当初你老子以让我入东风堂为条件,叫我收卫毓为徒,可十五年过去了,我连东风堂的门槛都没迈进!”
此话出,片哗然。
“大丈夫言九鼎,东风堂还会诳你不成!”温祁振振道,“我们早就说过,东风堂要收你这样个大魔头,岂是朝夕之事?只待人们慢慢把‘小阎君’遗忘了,让时间冲淡你的罪行,才能正式收你入我堂中!别忘了,当年你身中剧毒,奄奄息,是家父辛苦寻得千年雪山参给你续命。你作恶端,杀人如麻,本应剑把你结果,家父善心仁慈留你性命,盼你放下屠刀,重新做人,没想到……如今你却恩将仇报,倒打耙!”
“呸!什么善心仁慈,全是他娘的狗屁!”慕容悔口痰不偏不倚啐在温祁跟前,秀美的脸上派暴怒的狰狞,“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我中的毒,同卫有刀中的模样,乃是胡邦‘极乐’之毒!切都是你们东风堂的算计,让我中毒又假惺惺来医治,到头来只是把我当作枚棋子摆布!可笑我当年竟听信了你们的鬼话,当真下了金盆洗手的决心,对你老子言听计从,做了卫毓的师父,只为了让你们得到毕家那本医书!”口气说到这儿,忽然又干笑了声,道,“哦,不是,是本秘籍。”
温祁被对方好通控诉,脸上红阵白阵。关于十五年前的这桩陈年旧事,在他长到十六岁时,父亲便五十地告诉过他。
二十年前,卫有刀的外祖父毕连庭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彼时东风堂创立不久,正须笼络江湖各派好手,而毕家乃医道世家,兼修武学,祖上与温家又沾亲带故,温恪便抓住这层关系愈加以拉拢。来二去,两家很快就熟络了。彼时,毕连庭曾有意要将爱女毕巧姐许给温恪,但毕巧姐嫌温恪年岁太大,执意不肯,转而却喜欢上了个不名文的江湖青年,便是卫白了。毕连庭拗不过女儿,最终只好允可了他们的婚事。
温恪知道这事儿后,心里又气又急。其实,他之所以放下身段追求毕巧姐,为的可不就是毕家祖传的武功秘籍。说来也巧,这秘籍在江湖上原本无人闻悉,若非有次那毕连庭酒后失言,温恪也不会知道。不过,东风堂初创之际,根基未稳,又是打着名门正派的幌子,不好使那些强硬手段,便只能暂且吞下这肚子窝囊气,摆出成人之美的君子做派,并假意与卫白交好。这样过得几年,温恪便将主意打到了毕连庭的外孙身上,若能将他外孙拐入邪道,毕家人或卫白也就不能再将秘籍传下去了。等到时机成熟,东风堂便可假除恶之名,行夺书之举,于是便有了前面慕容悔所说的那段故事。
“‘东风堂’算无遗策,智略无双,不愧为关中第,连我也被你们骗了整整十五年。”久未出声的卫白说着,拿了刮刀用衣角包住擦,刀锋似乎亮了,映入他深褐的眼瞳。
“骗了又如何?”温祁破罐子破摔,恶狠狠道,“对付你们这伙歹人,还要讲什么江湖道义吗?!啊,对了,在下给各位提个醒儿,我东风堂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今日,你们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慕容悔嘿嘿笑,瞥了眼司马流,将卫有刀的鸳鸯双刀扔了过去,随即探手向后掏出了什么。
“你是说他们吗?”
温祁听着这话不对,莫名的惧意席卷上来,却见对方从身后丢出个包裹抛在地下,“骨碌碌”滚出了两个头颅。温祁骇得双眼发直,却还是低头看了,果然是他下令前来接应的两名东风堂弟子的首级。这二人是他特意挑选的,武功出类拔萃,哪料得竟双双成了“小阎君”刀下之鬼。
“好,好,今日这笔血账东风堂记下了,咱们后会有期!”温祁踉踉跄跄连退三步,退到了炕头,突然挺了长剑往柴火堆里挑,再扬,团火光跳跃着窜上剑锋,直扑司马流而去。
“小心!”司马流看得真切,忙格剑挥,生生将那团火甩开。然而甩得开第下、第二下,却甩不开第三下。司马流衣襟沾了火星,着了起来。他只脱剩下件中衣,此刻火烧上身,衣内那朵药引花儿眼看不保,再顾不得什么少侠形象,便将中衣也脱了,赤膊上阵。
卫白的碾盘又次飞出。温祁采取了火攻,他便无法再使用专于近身战的刮刀了。毕家的医具兵器固然别出心裁,却也有其力所不逮的局限性。
温祁这时却也拼了,龙王剑大力格,撞掉了碾盘,又将柴火挑出,扔向卫白他们及屋内各处。关北气候偏干,虽然下着雪,要烧个茅草屋子却也是小半天的事儿。不会儿,火势便包围了整个内堂。
慕容悔目芒暴涨,宽刃刀在手中动,银光瞬间分作两道,混了他身形,人刀合,直袭温祁。
原来这把宽刃陨铁刀乃双刀所拼,并之可作刀,分之便为双刀,因此方才司马流才错了眼。这才是鸳鸯刀的真正妙义所在,虽然卫有刀使的同样是鸳鸯双刀,却从不合刀而用,来他习惯了双刀,二来,却也是功力未达之故。
慕容悔的刀法不仅玄乎其技,也
杜门雪 作者:阴小刀
是天下最快的刀,比飞刀快。所以江湖上传他刀致命,杀人不见血,往往是对方尸身凉透了,血才从伤口里流出来——原是形容得这般生动。
温祁自知不敌,早已想好撤逃线路,撞落碾盘之后便碎步急退,龙王剑虚晃招,飞身扑到了门口。
“别追!快随我去取画!”卫白拉住正要去追温祁的慕容悔,两人急急赶往后屋。
这当儿,司马流已搀了卫有刀到门口,将那朵红顶白萼的花往他怀里塞了使力推,叫道:“把它交给居士前辈!”说罢又回身进屋,先解了辜鼎天穴道,再拉起半死不活的席钊,将他扛出门外。这两个都是正经门派的人,司马流并不想结梁子,此番援手,也算是给自己,还有卫有刀留条后路。
卫有刀在门外二丈远处,看着眼前浓烟滚滚,火光照天,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何滋味。
两个人影迎面赶来,他眼睛亮了亮,待看清了来者,又黯了下去。
“走吗?”卫白到他跟前,顿住了问道。
“司马流让我把这个给你。”卫有刀拈起手中的花干巴巴地道,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
慕容悔眼神复杂地瞅了他,再和卫白对视了眼,冲他点了下头,纵身离去。卫白接过花,最后看了看卫有刀,也跟着提气跑远了。
那两人走,卫有刀突然像被抽空了全身气力,两腿面条儿似的,眼皮重若千钧,才阖上,便浮现出卫白临走时的那眼,无情,冷漠,同记忆深处的影像完满重叠。心底堵得狠了,恶骂了句,却只从口中呼出团白雾。
原来连骂人的气儿都没有了。
缓缓席地坐下,地上的雪已积了两三尺厚,屁股挨到就是个哆嗦,裹再衣物也无济于事。卫有刀吸气数次,才勉勉强强坐实了,尽量挺着腰杆,只是不想让别人——尤其是那个人,看到自己软弱没用的样子。
有人来了,是他?卫有刀睁不开眼,凝神辨了下,还未辨个明白,就被人猛得凌空抱,接着翻了个面儿,手脚都没着落,腰腹抵着的,似乎是肩膀。
不是司马流!
卫有刀心头火起,长这么大,还从没让人当沙袋般扛着。杀意方生,忽然只听远远声怒喝:“把人放下!”剑气凌如玄钢,刺得那人“啊”的声大叫,将卫有刀丢了下去。这声惨叫透露了他的身份,却是辜鼎天。
原来那辜鼎天被司马流解了穴之后,捂着口鼻冲出茅屋,却意外地发现了坐在雪地中的卫有刀,衣服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近前些看了看,却见他闭着双眼,脸色很差,从头到脚颤巍巍的,情况十分糟糕。
本想鞋底抹油的辜鼎天见状硬生生停了脚步,寻思道:老子何不趁机将他带走,有这小子在我手里,日后司马流也不敢对我怎样;东风堂本就是要以此人交换秘籍,应该也不会插手管这闲事。姓卫的小子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野牛犊子,只待我番威逼利诱,看他肯不肯为我雷土帮卖命!
说干就干,这辜鼎天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胆子又大,将人掳了往肩上扛就想跑,也不管那司马流就在屋中,随时便会赶来。
再说司马流将气息奄奄的席钊从大火中背了出来,正好望见这幕,这还了得,把席钊往地下摔便拔剑杀将上来,剑风带着怒意,斩铁如泥,直似将屋中的熊熊烈焰都捎了出来。
司马流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气过,要不是投鼠忌器怕误伤卫有刀,这剑就要送辜鼎天去西天游了。
没心思也没工夫去想这炸了胸臆的怒气从何而来,司马流只知不停地挥剑杀伐,早将师父教他的“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忘到了九霄云外。
卫有刀被辜鼎天丢下地,半趴半伏,十个指头齐根陷入雪中,几乎咬碎了口白牙,才堪堪挪了寸身躯。挪之后,便喘了又喘,咳了又咳,几滴血从口中落下,染了雪地,腥红刺眼。
拳头狠狠砸落,带血的雪沫儿四散飞溅。卫有刀狠命咽了咽口水,抬起脖子,用手扒拉着自己眼皮,终于漏了点光进来——
此刻天已大黑,不时双眼便适应了光线,只看到不远处两个影子时分时合,正激烈地交战。大的那个是辜鼎天,高点儿瘦点儿的那个是司马流。
卫有刀默默干笑了下,想这司马流还真是蠢蛋个,会儿救人会儿却又跟人打杀上了;对自己也是,明明正邪不能两立,阻他杀人的是他,为他杀人的却也是他,到底了什么立场,就凭这家伙蠢头蠢脑的样儿,怕是辈子也理不清了吧。
的血咳了出来。我就快死了?卫有刀如是想着。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哈……呃……”
身侧忽然有人出声挖苦,似是扯到了伤痛,讥笑戛然而止。
是席钊!
卫有刀猛然挣,极力撑住了,戒备地看着他,却见对方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伏倒着,胸背伤处的血液却似乎渐渐凝止了,不用想也知定是那司马流帮忙止的血。他两手经脉已断,只能用胳膊肘蹭着地儿,匍匐着靠近卫有刀。
“你中了……‘极乐’之毒……就算不会毒发,也只能……永远做条癞皮狗,在司马流的保护下苟延残喘!”席钊面说着,面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很快又进了寸。
司马流?保护?
呵呵,没错。方才,他本可以避开温祁挑来的火,现在,他本可以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辜鼎天,他可以不管自己死活离开这里……
他本可以不作搭理,不来搅和这塘浑水,也就不必受什么内伤外伤,不必和东风堂乃至整个武林为敌。
他们本可以……不相往来的。
卫有刀低低地笑了,笑得不可抑制,笑得五内剧痛。这个司马流,当真是他见过最蠢最傻的家伙,蠢得无可救药!
笑完了,卫有刀朝手心里吐了口血痰,双眼倏然睁开,凶光闪烁。
我卫有刀,不稀罕谁来保护,纵然那个人,是你!
“爷爷可不是娘们儿……司马流……你让开!”
风很大,雪很猛,这句话却准确无误地传入了司马流和辜鼎天耳内。两人同时回了头,却见那个原本倒在地下的男子已不知何时了起来,得直挺直挺,用力甩掉了身上厚重的三层冬衣。连天风雪之中,这个身姿太过惹眼,惹眼得张扬,惹眼得狂傲,连同股司马流熟悉的内力,并倾灌进这个青年剑侠二十三载的幽幽人生。
“不!不!”司马流发疯似的大叫,“你不能——”
卫有刀高高举掌纵起,目标却是辜鼎天。
辜鼎天晃了下,朝天喷出口血,胸前凹了块,显然肋骨已被掌力拍断。
卫有刀还要再补掌
杜门雪 作者:阴小刀
,蓦地眼前黑,人还未跌落,钻心之痛便排山倒海地袭来。“极乐”之毒,毒性侵体,蚀骨焚心。
果然传言非虚。
“有刀!!”
嗯?是他在叫我?这家伙,居然……
想到半,卫有刀头歪,生生痛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于打仗的人,不轻易激怒;善于胜敌的人,不与敌人正面冲突。)——《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