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

2 / 24 章 · 3,814

靖贞三年

风雪交加的夜晚,四周灯火皆灭,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琉璃灯在风雪中,微弱的亮也穿不透这层层的风雪。

云锦一身单薄的素色鹤氅,雪沫子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也不管不顾。脂粉未涂的脸蛋泛着死气,白的透明,松散开的发髻上唯有一根白玉簪子。

她提着琉璃灯的手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一步一喘地走到丞相府前,扣门。

“默之,你开门,你让我见见你好不好。”云锦的微弱声音被埋没在风雪里。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她的身体几乎坚持不住。

云锦一身的病痛,自知时日无多,可能撑不过年关。

可她心里还期望着林默之能来看她最后一眼,没成想得到的消息却是五雷轰顶。

明日林默之就要娶了李尚书家的小姐,世人都说两人琴瑟和鸣,好不恩爱。

那她又算什么呢?

宰相府外已是张灯结彩,红绸挂在漆黑的屋檐上,艳丽至极。

“林默之!”云锦声音凄厉,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模糊了视线。

丞相府内的小厮听见了敲门声,也不敢开门。

丞相大人吩咐过若是云家小姐来寻他,一定要拒之门外。

云锦已经没有力气再敲门了,她手里的琉璃灯也早已熄灭。

雪越来越大,染白了云锦的寸寸青丝,她腿一软跌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林默之,不是说好了要娶我的吗?”云锦的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默之,当年景湖畔……”云锦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落了雪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前陷入了昏暗。

“林默之啊……”

雪愈来愈烈,云锦瘦小的身子很快被淹埋在白茫茫的雪里。

天色阴沉,周遭的风声渐渐被淹没……

一位不速之客突然而至,来人一身黑色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云锦还是看见了他的脸,亦真亦幻的容颜,美得不真实,一身光华。

“云锦!”男子执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到云锦身边。

男子想握住云锦冰冷的手,却被奄奄一息的云锦躲开。

“你滚开!”云锦一见到男子,充满血丝的眼睛尽是恨意。

“云锦,我带你回府好不好”男子丝毫不在意云锦的无礼。

冰冷的雪落在男子身上,染白了男子的双鬓,他手中的伞替云锦挡住了风雪。

“江峮,你别假惺惺施舍我,我不稀罕!”云锦惨白的脸透露出一股执拗,她轻咳几声,白色的雪地上出现了几点猩红的梅花。

高处惨白的灯笼暗沉沉的,那一盏琉璃灯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云锦,跟我回府,我替你熬了药。”江峮一见云锦又咳了血,心下更慌。

“江峮,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云锦今日这番模样还不全拜你所赐!”云锦攥手底的雪,眼中恨意更甚。

“若不是你玷污我清白,林郎怎会弃我不顾都怨你!”说到最后,云锦声音尖锐,恨不得杀了江峮。

江峮神情阴郁,有些事的确是他做了,他也不愿多解释。可那林默之又岂是个好人

“云锦,你愿打我杀我,我都接受,只要你愿意去看大夫,事后我江峮任你处置。”江峮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伞柄,骨节发白。

“我本就时日无多,死在林郎门前看他最后一眼是我唯一的遗愿。你若真想补偿我,不如遂了我的愿,莫再扰我。”云锦脸色已经逐渐泛着死气,她眼中的恨意已悉数消去。

神仙也救不了她,云锦五脏俱被药物毒蚀,无非是日日苟延残喘,掰着手指过日子

江峮未离开,依旧为云锦撑着伞,雪越来越猛烈,四周都是狂风的呜咽声。

“其实咱俩就是个冤家,我是怨你,下辈子咱俩还是莫要见了……”云锦声音越来越小,她眼中隐隐有泪光。

江峮想抱住她,却又怕云锦嫌恶,他站在云锦身旁执着伞,像一具石像。

“云锦,你要等我。”江峮的目光一刻都未从云锦身上移开。

云锦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四处飘来的雪还是不免飘落到她身上。

江峮移开伞,解开自己的大氅裹住云锦冰冷的身体。

云锦几乎没有了气息。

江峮就这样抱着云锦跪在雪地里跪了许久,他的青丝早就被染成雪色。

“阿锦,黄泉路上别走那么急,我很快就来陪你。”

楚暮的声音无喜无悲,他的神情恍惚,只知道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你要死,可以,我陪你,活着那么苦,我怎么舍得留你在世间继续受罪。”

“我幼时就喜欢你,后来林默之害你,我得了机会救你,成了你的人……你却开始憎恨我。”

“云锦,别怕,等我杀了害你的人,我就来陪你。”

四周狂风愈烈,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两人。

……

第二清早,东方既白。

宰相府早早的热闹起来,仆人们铲雪的铲雪,准备的准备,各自忙碌。

堂屋内,林默之已是一身喜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白玉茶杯。

“你说昨夜云家小姐来了?”林默之眸光微动,视线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是啊,小的昨夜当值听到了云小姐的声音,遵从大人的吩咐没开门。”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

眼前这位大人如今可是万人之上的宰相,可谁能想到半年前人家还是个街头卖春宫图的落魄秀才。

可偏偏那尊贵的云家大小姐就喜欢穷秀才,把他带到云府做了门客,自此一路升迁。

那云家小姐也甚是y 荡,在外与男人野合染了重疾,自此云家声誉大毁,朝中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还好林丞相那时已经脱离了云府转投李尚书门下,李尚书一门出了三代皇后,正是显赫旺族。

自李大人求娶李家二小姐的消息传遍朝中后,李大人便风头独甚,甚至在上个月官拜宰相。

今日是丞相大人的大喜之日,他若当好差,自然落不了一封奖赏,近了年关,回家正好给家里婆娘裁身冬装。

“我已知晓。”林默之垂下眼帘,不知想什么。

“大人可还有吩咐”小厮低着头,做了个福。

“你且退下吧。”林默之挥挥手,清秀的面容有些许疲惫。

炉子上的茶氤氲出白雾,模糊了林默之茶色的眸子。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该去接新娘子了。”头上坠这硕大花骨朵的喜娘进屋,作了个福,笑眯眯地提醒林默之。

林默之颔首,他起身,华丽的刺绣红袍随着动作飘散开。

一行人至门外,林默之骑上马,马后跟着八抬花轿,身后十里红妆,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整条街的雪已经被铲净,天色放晴,街道两旁是早早问询赶来看热闹的平民百姓。

林默之骑在马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禁还有些觉得不真实。

当初他初到临安,是个任人欺负的穷秀才,谁都能对他踩上一脚。连路边的狗都看不起他,他被迫□□曲秽画谋生,这是多大的耻辱。

而如今,这天下除了头顶上的那位,还有谁能掣肘得了他。他稳稳地踩在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头上。

弃云锦一人,得如此地位,不为过。

迎娶的唢呐声响起,百鸟朝凤,声势浩大。

一路至尚书府,一路享尽多少钦羡目光,这是他林默之该得的。只要日后云锦愿意,他林默之不介意收了云锦做妾,荣华富贵,都可以给她。

……

云锦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里有浓浓的苦香味,敞开的窗户外是一片幽深的紫竹林。

云锦目光落在上好的梨花木床上,发现了自己的身体。

云锦这才过来发现已经死了,床上躺着的是自己的尸体,而自己现在只是个魂灵。

这时门被推开,江峮一身青衣,看起来风华蕴藉。

只是他眉头紧锁,神情疲惫,手里捧着一身白鹤纹的衣衫。

云锦蹙眉,心下不安。

这男人不会想给自己更衣吧?! 男女授受不亲啊,虽然自己现在是死人。

情况如云锦所想,江峮走至云锦身边,单膝跪下。

“阿锦,我给你更衣可好”声音沙哑,声线温柔。

“不好!”云锦站在江峮身后,果断拒绝,神情焦躁。

如果不是云锦已死,只怕此时她早就扑了上去。

可人鬼殊途,江峮根

本听不见云锦的声音。

“阿锦,你莫害羞,我们俩早已有夫妻之实,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闭着眼睛。”江峮露出干净的笑容,微微羞涩。

“浪荡子!”云锦见江峮开始解自己的外衫顿时红了脸。

“你若再动一下,本姑娘不会放过你!”云锦叉腰,挡在自己尸首前。

可江峮仿若未闻,甚至手穿过了云锦的魂灵替云锦的尸首揭开衣衫。

“流氓!”云锦急得跺脚,可无济于事。

眼见江峮已经解到了内衫,云锦干脆一捂脸躲到屏风后不愿再看。

“真是丢人啊,死都死了,贞洁还没保住!”

良久,云锦才从屏风后出来,见到自己的尸首衣服已经换好才松了口气。

江峮依旧半跪在床前,神情缱绻。

“阿锦,你等我片刻可好?”

“不好!”云锦觉得自己应该很生气,虽然自己已经死了。

“阿锦,我很快就来寻你。”说完,江峮在云锦的脸颊上轻啄一下,起身离开。

云锦傻眼,自己的尸首居然被亲了!!!

经过一夜的寒冷,云锦脸色乌青 ,唇色发黑,五官因为毒素隐隐有血色,一副厉鬼模样,而江峮居然丝毫不嫌弃亲了上去。

云锦摸了摸自己跳动的心脏,奇怪自己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感受到心脏在跳动呢。

她努力平息自己,跟上了江峮。

今日林默之大婚,李尚书为了巴结楚候家的小公子早早就备上了请帖。

江候家的小公子是全临安有名的神童,七岁就惊才绝绝赢了天下第一棋圣,八岁一篇《治国论》被圣上奉为神作。九岁拜入明安大师门下,修禅论道。自此闲云野鹤,不愿入朝。

这样的人却又偏偏生在了钟鼎世家,江候一生戎马天下,尊为开国神将。江候年迈之际得了个小孙儿,疼得如命根子一般。想了几天才哆哆嗦嗦地取了个名,江峮,字鹤亭。

可偏偏江峮很不喜欢鹤亭二字,毫无理由。

整个府上除了老侯爷,没人敢叫这鹤亭二字。当然除了云锦。

江峮一路快马至李尚书府,可怜那云锦,一介鬼魂只能在后头慢慢游荡,简直要气得吐血。

不用通传,江峮径直进了尚书府。

“哎呦,叔叔怎么来了,小老儿好在门口迎接您啊。”一直在招呼同僚的李尚书眼尖得很,一见江峮立刻迎了上去。

江峮虽年纪轻,不过二十,但无奈江候一家辈分着实大。哪怕是五十多的李景也要叫声叔叔。

“不必,李公我今日可不是来喝喜酒的。”江峮道。

李景笑脸一僵,不是来祝喜,那就是来闹事的。

“叔叔这是何意”李景作了个福,神情僵硬。

作者有话要说:  江峮(qun)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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