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四上元
场面?一时静了, 包括坐在步绛玄对?面?的闻灯。他对?上步绛玄的视线,眨了一下眼,紧接着又眨了一下, 被北间余拿折扇轻轻敲了下手臂,才回?过神。
闻行?意率先从?步绛玄手中将聘书接过, 正待说些什么,闻灯清咳了一声:“咳!”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闻灯神情?变得不太自然,又咳了一声, 从?闻行?意手里抽走?那聘书:“让我看?看?你给我下了什么聘礼。”
这聘书以一张长纸折成。闻灯把它拉开, 没想到一拉再拉, 一双手打平了, 都未将这聘书看?全。
“你这是下了多少聘礼?”闻灯抬头惊道。
步绛玄正襟危坐, 神情?专注认真:“人间俗物, 不值你一二。”
“咳!”闻灯咳了第三次,耳尖被这话惹得泛起红。他啪的一声合上这聘书, 把它放回?闻行?意手里, 却不知该说什么, 想来想去,小声道出?一句:“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这应当是由长辈来说的话,闻行?意和?闻清云齐刷刷看?向他。闻灯将眼睛一垂, 吃了块锅巴,又喝一口茶, 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过场间沉默的气氛仅存在片刻。闻行?意命赵叔取来酒, 为客人们斟满, 朝着东和?与步绛玄一敬:“步公子?一表人材,天资聪颖,愿与家妹结亲, 乃我家幸事?。”
闻清云亦道:“今日本就是上元佳节,又添如此?喜事?,当真是双喜临门。”
北间余笑笑:“再过两日,便是徒弟生辰,该说三喜才对?。”
“是极,的确是三喜临门。”闻清云点头附和?。
众人皆举杯。
逐渐西坠的夕阳将神京城烧红,漫天漫地?铺开灼灼艳色。开在庭院角落里梅花幽香暗送,桌上酒香甚浓。
菜一道接着一道上桌,几人把酒相谈,谈得倒也算欢。
渐渐的,暮色跌转,夜色完全落幕。城中的爆竹响一声高过一声,隔着几重院墙都能听见小孩儿窜上街头的欢呼。沿街的灯盏早已燃上,若是从?上空看?,仿佛是神京城中烧着了一条长龙。
闻宅里推杯换盏数回?。闻灯感觉自己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步绛玄一眼。
步绛玄收到他的眼神,给他盛来一碗汤。
桌上有两道汤,这是离闻灯较远的山药排骨汤。汤色炖得乳白,面?上浮着葱花,甚是可?爱。
闻灯一向的习惯是吃完饭后喝一碗汤。但他看?见这碗汤后,挑了一下眉。
步绛玄见后,敛眸思索,道:“等会儿城中有灯会。”
他没有压着声音,语气仿佛闲谈。
闻清云正向东和?讨教某记剑招,闻行?意在和?北间余谈论先前妖兽之战的某些细节,听他突然出?声,纷纷停下交谈。
步绛玄在几人的目光下,面?不改色继续对?闻灯道:“一起去看?看??”
闻灯这才开始喝汤。他喝了半碗,掀起眼眸回?视步绛玄,点头说好。
“那就走?吧,再过一会儿,人会很多。”步绛玄站起身。
“大哥二哥,师父师伯,我们出?去玩,你们慢慢吃、慢慢聊。”闻灯从?椅子?里站起来,冲他喊到的几人弯眼一笑,笑完离席,伸手去抓住步绛玄的手,带他朝外面?去。
晚来风急,吹得庭院里花香四溢。步绛玄将闻灯的手扣紧,他们用散步的速度往前走?着,离开的说辞是去看?灯会,但出?了闻宅大门,踏上的方向却是随意选的。
闻宅正门前的路还算空荡,越往外面?的路段走?,越是热闹。树上挂着彩纸,沿街摆满各式各样的小摊,食物的香气混杂,被回?旋起落的风抛上天。闻灯停下脚步,往四面?看?了看?,说起在席间没找到机会说出?口的话:“你怎么不提前和?我打一声招呼?真是太突然了,连我都吓了一跳。再说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在嘈杂的人群中有些难辨。
但他身旁的步绛玄听得清。步绛玄指腹在闻灯手背上轻轻摩挲,道:“但别?人都不知晓那是我和?你。”
步绛玄瞥着闻灯的神情?,问:“难道你不愿意?”
这人有情?绪了。闻灯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解释道:“没有,你提得太突然了,我那两位兄长似乎受到不小的惊吓。”
“突然?”步绛玄道,语调幽幽的,泛着点儿凉意,“他们之前还给你定下了和?程复惊的婚事?。”
闻灯语带无奈:“因为他们和?程家还算熟,觉得程复惊人好。”
步绛玄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他不仅有情?绪,还不开心了。闻灯赶紧哄道:“我觉得你更好,哪儿哪儿都
好,符合我的喜好。”
步绛玄仍是不言。
闻灯将步绛玄拉到一个?糖关刀摊前。他按着他的手,放到转盘的木镖上,将这根木镖拨动。
他们转到了蝴蝶。
做糖关刀的师傅点火烧糖,手脚麻利地?在板上绘出?一只?糖蝴蝶,压上一根木签,再用刀在底下一划,把蝴蝶抬起,送到闻灯手上。
灯下的糖画晶莹透亮。闻灯把它递到步绛玄面?前,这人不肯张嘴,他便用蝴蝶翅膀一直戳他唇缝,直到这人张口。
“酷哥,你要多吃糖。”闻灯低声说道,语调慢悠悠,“不能吃这种陈年旧醋,那会儿我和?你还不认识呢。”
步绛玄将糖块嚼碎咽下,垂眸看?定闻灯,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你早些认识。”
“这难度有些大。”闻灯笑着说道。
他也咬了一口手里的糖关刀,拉着步绛玄向前,一起分食。
沿街灯火繁繁,人潮将道路涌满。闻灯以女子?之身走?在这拥挤人群中,想看?什么都被挡住,干脆往上跨了一步,走?在半空中。
行?人纷纷注目,他神情?不变,哼笑着往前看?。
“那里应该是在猜灯谜吧,过去看?看??”闻灯抬手指着某个?方向,对?步绛玄道。
那是一处搭着一排又一排灯架的地?方,每一个?灯笼下方都挂着一串字条,男男女女在灯架间穿行?,时而迸发惊呼,时而语带懊恼。
步绛玄顺着看?过去,“嗯”了一声。
两人快步过去。
这里需要凭票入场,步绛玄给了钱,带闻灯入内。
闻灯偏科严重,擅音乐擅数学物理,学起文科堪比登天,可?他爱凑热闹。步绛玄自幼博览群书,这灯谜会上的谜题,鲜少有猜不中的。
挑谜语和?领奖品由闻灯来,解谜的任务交给步绛玄。这家伙还笑着说他二人配合妥当。
闻灯不断在挂谜面?的灯盏和?领取奖品的地?方来回?,次数太多,老板看?他的眼神逐渐凶恶。
又领到一条剑穗,闻灯冲灯谜会老板笑了笑,继而扯住步绛玄衣袖,神情?一变,对?他道:“见好就收。”
“谜面?都是你挑的。”步绛玄不留情?道。
“咳。”闻灯咳了一声,重新对?灯谜会老板扬起笑容,“你们这儿卖灯吗?”
“自然是卖的。”灯谜会老板身旁的伙计说道,“客官您请看?,这个?架子?上,都是出?售的。”
“那我买两盏。”闻灯道。
他挑了一盏圆月和?一盏玉兔,不再猜谜,拉着步绛玄从?灯谜会上离开。
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闻灯不想被挤,将步绛玄拉到半空、落到沿街屋顶上。
这一夜是十五,夜幕深黑,圆月如盘,偶见星辰二三点,散落东山外。
“听说东山上有座垂云楼,烈帝去世的那一夜,就在那里坐着。”闻灯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用手上的圆月灯撞了一下步绛玄的那盏玉兔灯,仰首望天,朗朗唱道:“海上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戏腔婉转。
步绛玄和?他并肩前行?,静静听他唱完这首从?未听闻过的曲子?,问:“这是什么?”
“《贵妃醉酒》。”闻灯道,并大致说了一下这个?故事?。
步绛玄听完,没有说话。
他们往人群稀落处走?,眼前的转角走?过,正好来到一条背街。街道临河,尽头处还有一座凉亭,闻灯当即落到街上,走?进亭中。
“你以前在的那个?地?方,也这样过上元节吗?”步绛玄在闻灯身侧问。他把闻灯随手搁下的提灯拿了起来,和?自己手里的玉兔灯并排,再从?手心里释放出?灵力,让它们渐渐上浮,“挂”到半空中。
闻灯趴在栏杆上,抬头看?着悬空的两盏灯,无声笑了一笑,说:“我们那里过元宵节,过得没有这里‘张扬’,一般而言,就在家里煮一锅汤圆就了事?。但在某些地?方的确有灯谜有庙会,能吸引一种游客过去赏玩,不过我很少去。”
“为何?”
“这种节日,我通常都要去演出?。”
“演出??”步绛玄重复着他话里的字词,“你演什么?”
闻灯转过身来,笑看?着步绛玄,“我在那里学的也是音乐,打小云游四海,到各处参加表演和?比赛。”
“吹笛子??”
“一般乐器都会,系统学过的是钢琴和?小提琴,这两样中,钢琴更好一些。”
“钢琴?”
“你让我想想,要如何给你说……”
头顶的圆月,悬浮半空的灯盏,光辉相交相融,散进闻灯带笑的眼眸中,揉成一条轻缓流淌的明河。他给步绛玄解释了许多东西,说完之后,慢慢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眯起,伸手在步绛玄胸口上点了几下,道:“我发现你对?我们那个?世界很好奇。”
“我们那个?世界。”步绛玄低念着,撩起眼眸,“不可?以好奇?”
“当然可?以。”闻灯大大方方比了个?手势,“凭我俩的关系,你想了解哪方面?都行?,我不会对?你藏私。”
听他如此?说,步绛玄便继续问:“你是如何过来的?”
“坐飞机飞过来的。”闻灯道。
步绛玄从?前听闻灯说过“飞机”,是一种类似云舟的出?行?工具,但消耗的并非灵石,而是其他东西。但他不认为凭借这样的工具,便能破开时空间的阻隔。
闻灯看?出?他的疑惑,摊手说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天天气状况其实蛮好的,艳阳高照,飞机升空后也不太有气流颠簸,我坐上去就开始睡觉,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里了。”
步绛玄敛下眸光,思忖片刻,说出?一个?地?名:“乌龙寨?”
“你这都能看?出??”闻灯瞪眼惊道。
“猜的。”步绛玄道。
闻灯表情?垮下去,冲他挥舞拳头。步绛玄顺势握住这人的手,手指和?他相扣,语带不解问:“为何在那时打探我的消息?”
“你这也能知道?”闻灯又是一吃惊。
步绛玄:“你们在山上说话,声音很大。”
闻灯:“……”
“怪我初来乍到,没太防备。”闻灯叹了一声,又哼笑一声,朝步绛玄靠近一些,捏起他挂在腰间的那枚以玉石和?日暖轻烟石制成的联络玉佩,在手心里把玩。他半开玩笑道:“我来的时候,模模糊糊有个?人对?我说,这里有个?人叫步绛玄,从?小到底是都是一个?人,过得很孤独,孤独到像是在赎罪。我于心不忍,就来打探你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步绛玄注视着闻灯,良久过后,抬起手指轻碰他的脸颊,
将人抱进怀里。“谢谢你,愿意到我这里来。”他声音温沉。
“不客气。”闻灯笑道。
步绛玄慢慢亲吻闻灯的侧脸,吻罢拉起他的手,左右一看?,将一枚白玉戒指推到他左手无名指指根上。
这玉玉质通透,触手细腻,在月色下泛起盈盈的光。
“你怎么这么多戒指?”闻灯手指动了动,抬头看?着步绛玄的眼睛,“你不觉得都戴一只?手上,会显得这只?手很笨重?”
“右手握刀,不宜有饰物。”步绛玄解释道,“这里面?是聘礼。”
“你还真给啊?”闻灯挑了一下眉,将神识沉进这枚戒指里。这里头分门别?类放满了东西,排得规规整整,很有步绛玄的风格。闻灯大致看?了一圈,总觉得一些东西曾在步绛玄自己的空间法器里见过,问他:“……你不会把你所有的东西都转移到这里面?了吧?”
“我自己留了一些必要的。”步绛玄道。
“你像一个?把工资卡银行?卡存折都上交老婆的老公。”闻灯低声嘀咕着,拍了拍步绛玄肩膀,继而拉住这人领口,将人拉低一点儿,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弯眼笑道:“可?我上次娶你,并没有下聘。要我补上吗?”
步绛玄伸手扣住闻灯后脑勺,贴着他的唇,轻声道:“把你给我就好了。”
两人在城中逛到亥时。步绛玄将闻灯送回?闻宅,闻灯转身朝他挥了几次手,才回?白玉京。
庭院里的石灯笼都上着灯,照亮道旁□□。闻行?意和?闻清云仍在花厅,看?起来在等闻灯回?来。闻灯清楚这两人要说的必然是步绛玄来提亲的事?,在心中大喊一声,面?上仍是乖乖巧巧坐过去。
闻行?意给他倒了一杯茶。闻清云捏拳抵在唇前,轻了一下嗓,“小妹,那日你信誓旦旦对?我说要让步绛玄喜欢上你的画面?,还恍如昨日,没想到眼下人家便携礼上门提亲……你动作挺快。”
“谢谢夸奖。”闻灯端起茶杯掩饰表情?。
“但人家一开口提亲,你就答应,过于……过于……”闻清云一声长叹,摇头晃脑,满眼恨铁不成钢。
闻行?意将他的话补充完整:“过于不矜持。”
“……我不是怕你们俩不同?意吗?”闻灯小声说道。
“你心仪之人是谁,我们并非不清楚。”闻行?意道。
赵叔为花厅里的三人送来茶点宵夜。闻灯吃了几颗乌梅,没主动说话。闻行?意和?闻清云亦不言语,此?间变得安静。
闻清云剥了个?柑橘给闻灯,审视着他的神色,严肃问:“二哥问你,当真非步绛玄不可??”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双向选择。”闻灯放下橘子?,伸出?两根食指,往一边点了一下,尔后并拢到一起。
闻行?意喝了一口茶,道:“他还没满二十,便入了游天下境,前途无可?限量。”
“论天赋,还是小妹更高一些,她初入门便是清净境巅峰,眼下不过半年,又有破境趋势。放眼看?这天下,无人能及。”闻清云轻哼说道。
“你们都看?出?来了?”闻灯抬起眼眸。
说的是他有了破境征兆之事?。
那日在雪渊上,步绛玄引邙山行?宫中的灵气以破境,对?抗游天下境的妖兽。他并未将所有灵气都吸收完,余下的部分,通通跑到了闻灯身体里。
再加上这些时日,他和?步绛玄在迷雾河里多次……渐渐的,体内灵力便充盈到可?破境的地?步。
“我根基尚浅,不会太早破境。”闻灯道,这是他和?步绛玄在云舟上商议作出?的决定。
“的确该如此?。”闻清云点头表示赞许,紧接着话锋一转,沉声道:“你切勿因天赋优异而懈怠修行?,眼下我和?步绛玄算是境界相当了,而大哥少在京中,你和?步绛玄若是发生什么矛盾,动手打起架来,远水难救近火。”
闻灯将坐在对?面?的两位兄长分别?看?了看?,语气复杂道:“……我突然明白你们当初选程复惊的理由了。”
“你是如何明白的?”闻行?意笑起来,对?他这话充满兴趣。
“他天赋好,在凌云榜上名列前茅,却并非最?前的那个?,想来进阶速度不会特别?快,你们能一直保持在他上面?。”闻灯说道,“若他对?我不好,你们揍他易如反掌。”
闻清云表情?变了变,最?终露出?一个?笑容,对?闻灯说:“主要还是程公子?脾气温柔。”
“我方才所说,也是二哥你以前提到过的。”闻灯耸着肩膀,朝闻清云一笑。
闻行?意目光在弟妹二人身上一转,放下手中茶盏,做出?决定:“既然你二人心意相通,便择一良辰吉日,把亲事?定下。”
“哎,女大不中留。”闻清云拖长语调说着,面?上露出?点不舍之情?。他换了个?位置,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星盘,对?着天上圆月行?准一番占算,道:“下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时间太紧。”闻行?意摇头。
闻清云又算:“那三月?三月廿一不错。”
闻行?意依旧不赞同?:“三月雨多,小妹的定亲宴,得选天气好的日子?。”
闻清云连连道“是”,干脆坐到了庭院里去,沐着月光占算,并问:“在神京还是金陵办宴?”
“两地?各办一场。”闻行?意不假思索回?答,起身走?到闻清云边上,看?着他算。
“萧山步家请不请?我看?步绛玄已和?步家决裂,但怕那些人不知好歹、不请自来。”
“若是来了,直接打出?去。”
花厅里就剩闻灯一人。他拿起先前闻行?意给剥的橘子?,吃了三四瓣,道:“你们俩进度会不会太快了?”
转而眸光一转,撇了撇唇,“说起来,你们一直希望我快些嫁出?去吧?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就让我和?程家定亲。”
“你若不早定下,好男儿便给别?人抢走?了。”闻清云“啧”了声,用一种“你还小你不懂”的语气说道,“这凌云榜上的人,个?个?都抢手。这些年排在中间的那徒姓女子?,是你好友,你去问问她,是否家中门槛都要被媒人踩烂了。”
闻灯吃着橘子?说:“你以前不也高居凌云榜前五,为何不见我有二嫂?”
闻清云:“……”
“我还不是为了照顾家中生意。”闻清云扭开脑袋,不再看?闻灯。
“可?这些年来,却也不见有媒人上门来说亲啊?”闻灯笑着说道,丝毫不掩饰话里的挖苦之意。
闻行?意敲了闻清云脑袋一下,转头对?闻灯道:“现在只?是商量定亲,成亲的事?情?,再等一两年,待步绛玄及冠再说。”
96
、生辰
章九十五 生辰
定亲之事便由闻行意与闻清云商议决定, 闻灯吃了几块水果,回房睡觉。
翌日,闻灯恢复到从前?的作息, 辰时初刻起床,吃过早饭、前?往白玉京, 开始一天的修行。
在步绛玄处暴露后, 他不再藏着,正大光明摆弄起了他的六弦琴。幽族大祭司给的那把七弦倒是没太用过, 残留在那琴上的气息太过古老,他怕被北间余或者?东和看出点什么。
弹琴的次数渐渐多了,闻灯才发现,步绛玄极善琴, 哪怕他犯了再微小的失误, 都能给指出来。步绛玄还说他某些时候虽然弹对了,但指法甚是别扭。
可能这也是当初步绛玄看穿他的一个点吧。闻灯胡乱猜测着。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到了元月十七这日,艳阳高挂,风轻且柔软。闻灯依然是一大早便来到大明楼, 但练琴练到一半,突然躺倒在了长廊上。
步绛玄坐在他边上看书, 见状撩起眼皮, 道:“今日虽是生辰, 却也不可荒废修行。”
“你对我越来越严厉了。”闻灯抬手掩面, 打了个呵欠,慢条斯理说道。
他的刀术课仍是步绛玄教?授。比起妖兽战前?,这人布置的功课和要求闻灯练习的内容都多不少。闻灯的睡眠时间被缩短了一两个时辰,好在他现在是个修行者?, 睡多睡少,身体都能承受得住。
“你想要压制境界,就必须比平时更加刻苦,否则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多的灵力。”步绛玄温声说着,伸手揉了揉这人脑袋。
“这就是为什么你之前?一直从早到晚都在练?”
闻灯把手?举到半空又放下,左手搭在步绛玄腿上,右手在地上抓了抓,捏住自己的笛子。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一会儿,他翻身爬起来,从背后勾住步绛玄脖子,问:
“酷哥,你知道今天是我多少岁的生日吗?”
“十八。”步绛玄道。
“答错!”闻灯竖起食指对步绛玄摇了摇,“正正经经算起来,今年我二十三。”
听他这样说,步绛玄缓慢挑了下眉。
闻灯看见他这副表情,就着这根食指戳戳他眉尖,拉长语调:“你看,我?实际年龄比你大了不少,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哥?”
他最后两个字的咬字稍重一些,带着笑,尾音上翘。
步绛玄合上书,往后轻轻拍了这人脑袋一下:“继续练习。”
“你们学霸多数时候都不好玩。”闻灯撇嘴摇头,慢吞吞将自己挪回谱架前,拿起笛,接着先前?的那一页谱往下吹。
午间在白玉京食堂吃,饭后是两刻钟的休息时间,按照惯例,闻灯会午睡。步绛玄去藏书阁取书,没和他一道。
日光在慢慢抽出新芽的枝上跳跃,风送来早春的花香。白玉京里众年轻修行者?的声音被大明楼外?的密林滤去,前?院格外安静。闻灯懒洋洋走过长廊,走进花厅,再一拐,走向自己的静室。
深棕色的地板上淌着阳光,耀眼得如同撒了一层蜜,而在这层蜜上,散落着一瓣又一瓣浅红色的花瓣。
从它们的姿态来看,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但闻灯并未在大明楼附近看见过这种花。
哪来的?闻灯心中满是疑惑。
他沿着这些花瓣向前?走,最后竟是停在了自己那间静室前。
闻灯蹙起眉,哗的一声将门拉开。
静室里倒是没有花瓣了,但在他常坐的位置,软垫上多了一朵花。静室的窗户开着,风从外?吹进来,拂过那朵浅红色的花朵,将幽幽的香送到他面前。
这不同寻常。
闻灯将刀抽出、握在手中,小心翼翼踏进这间屋室。
屋里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残留,更无除他和步绛玄之外?的人留下的痕迹。但闻灯没有放松警惕,握着刀慢慢走到软垫前。
他用刀尖挑起软垫上的花——这朵花他不仅从未在大明楼附近见过,更没在其他地方见过。花盛放得正好,重瓣细蕊,红得很浅,像是被刻意冲淡出的颜色。
他偏转刀锋,将这花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闻灯直觉事情不简单,打算就这般把它?挑着,去找步绛玄一起研究
可刚要转身,脚下的地板突然起了变化?。它?左右震荡起来,所有的颜色和纹路都开始晃,晃做一团,晃成一个往中心收拢的漩涡,将闻灯双脚缚住,猛地往下一拉——
失重感袭来,四周都失色,黑暗如潮水般涌进视线。
闻灯立刻尝试提气纵身,却发现功法根本无法施展。他控制不住下坠趋势,但仅仅是一瞬,便落了地。
可也只是落地,四下依然昏暗一片。
他感觉出这是一个极度潮湿之地,弥漫在空气里的水汽几乎要凝结成水珠,而这里的味道竟带着幽幽的花香——跟方才出现在他静室那朵花的味道相似至极!
闻灯不敢大口呼吸。他握紧手?里的刀,小心谨慎地向前?走了一步,可紧跟着听见一声——
哗啦。
像是铁链被拖动的声音。
闻灯怔了怔,将手?抬起来,果不其然,发现有个冰凉的东西锁在他手?腕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是谁把他弄到这来的?想要对他做什么?
疑惑一个又一个接踵落到心头。
“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和他谈情说爱的。”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嗓音带着沙哑,语调耐人寻味。
闻灯不动声色绷紧后背。
这是个男的,气息敛得很好,察觉不出境界修为。他在心中做出判断。
声音的主人走得缓缓慢慢,过了好一阵,来到闻灯身前?,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闻灯的眼睛正在渐渐适应黑暗。
在这一片幽深里,闻灯看见了这人有着瘦削的身形,以及一双奇特的眼睛。那眼睛没有眼珠眼白的分别,呈诡异的灰白。
现在,他又?看见这双眼睛笑了,眼角向下弯,拉出弧度。
“你得快些成长啊,我?的——小师父。”这人低声说着,稍微低头,在闻灯唇角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
日光正好,流转如金,万籁俱静,习习风轻。
步绛玄走出大明楼主楼,眼皮没来由一跳。他将神识往前?院一扫,首先扫见于闲和徒无遥来到院外,和某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相遇。
“北苍望羲!”徒无遥喊出这人的名字,叉腰瞪眼,“你为何能随意出入我们白玉京!”
她抬头低头,自上而下将这人瞧了一番,察觉到他身上流转出的气息,震惊得后退一步:“你还破境了?”
“历经那样一场杀伐,如何能不破?”北苍望羲说得云淡风轻,又?是耸肩又是摆手?
,“不光我?破了,程复惊也破了。”
徒无遥没好气地冲着北苍望羲“呵”了一声,“那正好,等过些日子凌云榜换榜,便没有你的名字了。”
北苍望羲摇头晃脑:“到那时,我?大概就能上烽火榜了。”
他们的说话声让大明楼外?变得吵闹。步绛玄眉峰一挑,身形一掠,来到前院,衣袖轻振,将门打开。
北苍望羲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提脚跨过门槛,往里头看了一圈,问步绛玄:“小闻呢?我?来给她送生辰礼。”
“你主要是来蹭饭的吧!”徒无遥上前?将北苍望羲挤开。
“我?和小闻的友谊天地可鉴,她生辰,我?来是理所应当,何故用蹭字。”北苍望羲不服气道。
步绛玄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看着这几人,道:“他在休息。”
他语气冷淡,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大起伏,话一出口,便让几人都闭上嘴。
但下一刻,步绛玄面色沉了下去。他嚯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屋内。
闻灯的那间静室门窗皆开着,但里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拿神识一探,长廊院中亦无人。
步绛玄摘下佩在腰间的联络玉佩,朝上面的日暖轻烟石上注入灵力。石头亮了一下,光芒微弱,很快便熄灭下去。
——这意味着闻灯在联络石寻不到的地方。
而什么地方找不到?另外的世界。
他从静室中转出来,回到庭院,唇线紧抿,眸光沉沉。
于闲见他神情,惊了一跳:“怎么了?”
“你们来时,有看见他吗?”步绛玄问。
“没有。”三人俱是摇头。
“怎么了?”徒无遥生出担忧。
“他消失了。”步绛玄沉声道。
北苍望羲想起闻灯先前?突然出现在雪渊上的事情,对步绛玄道:“她……她有时候能来无影去无踪的,会不会是偷偷回家了?”
“她没有回去。”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否定了北苍望羲的看法。
来者身着浅金色衣衫,个头不高,但气势凌厉,生了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眉眼间不见笑意,神情和步绛玄一般严肃。
“闻大公子。”步绛玄道。
“会不会在外面?”徒无遥说。
北苍望羲见到闻行意的神色,表情跟着变得凝重,朝她摇摇头。
闻行意掠过院内于闲、徒无遥和北苍望羲三人,径直走向步绛玄:“带我去她修行的静室。”
步绛玄转身带路。
他们走得不快,处处细节皆留了心,北苍望羲等人远远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日光依然,早春的青枝在微风里轻曳,几人步伐却是沉重。他们踏过走廊,来到闻灯最常待的静室。
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是闻灯自己添置的,无论细节处的软垫还是烛台,俱是一等一的好物。窗下那张软垫蓬起,证明主人方才没在上面坐过;摇椅上的薄被虽然乱糟糟,但无温度。
“有灵力波动的痕迹,但很细微。”步绛玄目光落在软垫附近,低声道。
闻行意抬手伸指,在虚空里一抓,拇指从食指指腹上捻过,闭目感知几许,道:“但不是三妹的。”
“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人。”北间余的身影出现在众人后方,“在他们三人之前?,无人来过大明楼,也无人从这里出去。”
闻行意转头看向他:“这样说来,他是在大明楼里消失的?”
北间余敛低眸光:“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如此。”
“何故就消失了?”闻行意眉头紧锁。
“暂时无法判断出。”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找到他、把他带回来。”步绛玄在静室内走了一圈,沉声说道。
“的确。北间余走进静室,一撩衣摆坐下,甩出几颗玉石开始摆阵。
步绛玄垂下眼,用力握紧手?里的联络玉佩,再次往上注入灵力,进行尝试。
没有人说话,门外的徒无遥和于闲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北苍望羲则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鼻翼翕动,转身走向庭院,四处嗅闻。
大明楼前?院静得落针可闻。
闻行意闭目坐到了闻灯的摇椅里,良久过后,起身走到窗前?,定定看着窗外?的草木。
“黄泉。”闻行意眸中有幽光转瞬而过,声音沉且冷冽。
*
迷雾河岸起迷雾,幽幽林间风幽幽。身披素色祭服的老者?从石殿正门走出,手?半举在当空,颤颤巍巍。
殿前广场石砖清沉,砖上图腾复杂难解。大祭司一路行至正中,在最为繁复的那个图腾上摆好星盘,借迷蒙天光进行卜算。
他手?指动得极快,嘴唇无声嗫嚅,算着算着,眼睛倏然瞪大。
“小盛!小盛!”大祭司倒吸一口凉气,朝着殿内喊道。
有个同样身穿祭服的少年从石殿里飞掠出,急急问道:“师父,发生何事了?”
“大人出事了!”老者?抓住少年手臂,大声说道。
小盛惊道:“大人遇到什么了!”
大祭司眉头皱成川,唇抿了又?抿,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颤动,几乎要哭出来:“大人被人带去黄泉了!”
“黄泉?”小盛一怔,焦急问:“那可不是生人能去的地方!大人为何被带去那处,又?该如何是好?”
老者?连连摇头:“我?看不清……具体情形如何,原因又?是如何,我?看不清……”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大祭司来回踱步,衣袖里的手?指不断变化,再次掐算。
转了不知多少圈,他猛一下停住脚。
“随我来。”大祭司将少年的手?拉起,一步疾踏,踏至那日曾带闻灯去过的石殿深处。
他一甩拂尘,以灵力甩开石门,掠身进去,眨眼间从里面寻出一物,交到小盛手?里:“这是引魂灯,能将人的魂魄从黄泉唤回。”
“如何使用?”
“不需要你来用。我?无法离开此地,你将这盏引魂灯送去白玉京大明楼。”
“白玉京大明楼?”小盛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大祭司解释道:“神京八大学院之一白玉京,白玉京五楼中的大明楼,大人日常就生活在那里,能找回他的人也在那里。”
“竟是远在神京!我?此时过去,至少要七日!黄泉能让大人活过七日吗?”小盛瞪大眼睛,语气震惊而急切。
“不需要那么多时日,灵界会帮助我们过去。”大祭司已然平复下来心情,拍拍小盛肩膀,示意他切莫慌乱。
小盛修行多年,学过灵兽召唤之术,对灵界情况熟悉,一下便明白大祭司的意思。但明白归明白,他有点儿愣:“师父的意思是,我?从灵界过去?”
“是。”大祭司点头说道。
他听出了小盛的言下
之意,将一个卷轴交给少年,“不过灵界的灵气太充裕,人族进入,有爆体危险。你须得时刻默念此口诀,为自己筑起屏障,方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是,徒儿谨记。”小盛展开卷轴,细看三四遍,将口诀记在心中,取出自己的琴,但在弹奏前,他疑惑道:“徒儿有一问,灵兽虽然亲切和善,可灵界向来拒绝外?人,为何我?等可从灵界借道?”
大祭司又将他肩头拍了一拍,视线看向天外,目光染上怀念:“据说,这是大人在很久之前?,和灵界做下的约定。”
继而催促:“快去,时间不等人。”
*
大明楼外?风沉寂,闻行意的话一出口,引来门外几人惊呼。
“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黄泉?”
“那不是轮回之地、往生之所?闻师妹怎会去到那处!又?有谁能带他去那处!”
“真是在黄泉吗?去了黄泉该如何找回来?”
他们其中一人还惊得跳起来。
北间余的阵法上某处亮起一道光。他伸出指尖点了一下,将眼皮撩起,向那三人投去一瞥,道:“静。”
三人立时闭上嘴,静得根三只鹌鹑似的,并后退到丈许远的中庭里,确保不打扰到屋中。
“当真在黄泉?”步绛玄转头看向北间余,眸间的担忧难以掩饰。
“没错。”北间余细细看了那光芒片刻,拂袖散了阵法,语带叹息。
“黄泉只有死者能去。”闻行意从窗前?回身,凝重说道。
“也不是没有活人入黄泉的先例。”北间余接话,“但活人不能在黄泉停留超过十二时辰。”
步绛玄眼神总算有了一丝亮色,向前?走了一步,道:“这样说来,便是有去黄泉的办法了。”
“需要两种东西。”北间余竖起两根手指,“其中之一,引魂灯,顾名思义,能引人魂归;另一种,你的血。”
说到后一种,他的手?指向了站在门外的北苍望羲。
北苍望羲没想到会有自己的事,“啊”了一声,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的血?这好说,多少我?都给,可前一个东西,听都不曾听说过,要如何办?”
“据记载,引魂灯是幽族宝物。”北间余道。
于闲惊呼说道:“可幽族早在三千年前就被灭了,就算有遗民,上哪找去?”
“我?……”步绛玄启唇欲言。
噗通——
就在这时,有人从半空落到中庭。
他是个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素白色祭服,袖口和前?襟纹着深红的花纹,神情紧张又?焦急。
北苍望羲看见了他,表情瞬变。于闲和徒无遥对于这个天外?来客生出警惕,厉喝道:“什么人!”
“小盛?”步绛玄将目光转向中庭。
这里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小盛身上,闻行意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境界,向外?释放出威压。早春的风本就不怎么暖,眼下如同刺骨寒冰。
小盛打了个冷颤,向后退了一步,神情甚是畏惧,语带颤抖:“我?……”
他想到自己肩负的任务,深深吸了一口气,顶着闻行意给的压力跑到静室里,从袖中取出一物。
北间余在看见那物时流露出惊讶,而小盛将之一把塞进步绛玄手?里,语速飞快道:“大祭司让我?来送此物!大祭司算出,大人被带去了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二合一~其中之一是评论1w2的加更~感谢在20210121 22:01:57~20210122 21:5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临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阳春百川 50瓶;xm、18153563、独一有二、满地爪牙、48358886 20瓶;食梦貘 13瓶;秋寒、小挫菇凉、盐煎五花、梅子、长梦不醒、陌然、丙辰朔七日、祸生、fhdugrgchc、梦靥梦夜、$_$ 10瓶;扶桑 9瓶;日常躺尸 7瓶;民政局284分号 6瓶;Poet寻、御馬折桂歸 5瓶;水沝淼 4瓶;落木、不走寻常路的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