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静姝起身后正梳妆, 便见云隐从屋外进来,手中捧着个梨花木雕花匣子。
“少夫人,长公主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云隐说着, 将手中的匣子往桌上一放。
恰好此时关静姝收拾停当, 她示意伺候的丫头出去, 接着才从妆奁台前起身走到桌前。
“来送东西的人呢?”她问了句。
云隐便回说已经走了。
“跑得倒是快。”关静姝嗤了一声,接着看向那桌上的匣子。
什么长公主派人送的。
这些日子每隔几日便会有宫里的人来都阳侯府, 说长公主派人送东西给她,第一回 关静姝还真以为是长公主给的。
结果打开后见了里面的东西才明白, 所谓长公主,不过是天子的又一次托词罢了。
而比起先前特意瞒着, 如今的天子则直接得多。
送的都是关静姝一眼便能看出来是谁给的物件,说是长公主不过是不想让旁人平白议论罢了。
起先关静姝还叫云隐退回去, 次数多了,那来都阳侯府宫人便学乖了, 东西一送到手, 匆匆忙忙便离开了,一刻不多停。
这回也一样。
伸手将那匣子打开, 关静姝便看见了里面放着的小坛子。
“咦,这是什么?”云隐有些好奇。
关静姝伸手将那小坛子拿起,还未开封便有一股酒香味传来,暗香幽幽, 沁人心脾。
闻到熟悉的味道,关静姝原本微蹙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琼英落酿的酒。”
最常入宫的那段时日,关静姝喝了不少这酒, 只是自从那回从宫中逃似的出来后, 她便再没喝过了。
如今这酒就这样静静躺在手中的坛子中, 倒让她想起了那棵琼英落。
“少夫人,这里面是酒?”听得自家主子说的话后,云隐恍然大悟,“怪道方才那宫人把匣子给奴婢时特意叮嘱了要小心拿着,奴婢一路捧着过来也觉着似乎有什么晃动的声音。”
原来里面装的竟是酒。
想到这儿,周围那酒香愈发浓烈,云隐不由地问了句。
“少夫人,这酒好香,您打算什么时候喝?”
关静姝将小坛子在掌心中转了转,最终摇摇头。
“不喝。”她道,“拿去丢了吧。”
云隐一怔,“这,这酒这样香,一闻便知是好酒……”
就这样丢了,不可惜吗?
而且还是长公主叫人送来的。
最后这句云隐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些日子长公主送来的东西,最后的归宿都是被丢掉。
云隐有些懵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三个月前少夫人入宫没多久便匆匆回来后,先是叫她将先前那些长公主给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瞧着也像是要丢了,可最终她还是叫云隐收回了库房,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后来更是再没入宫过,无论长公主派人来召了几回,自家主子也总是用各种理由回绝了。
原以为长公主被拒绝了会不悦,可对方不仅不生气,反倒隔三差五便叫人来府上送东西。
只可惜自家主子总是打开看一眼便叫她丢了,更有些时候,连开都不开来瞧,便叫她拿去丢了。
云隐心中觉得奇怪和可惜,可也不得不照做。
只是今日她看出来,少夫人似乎很喜欢这坛琼英酿,否则也不会在手中捧了这么些时候。
可最终还是叫她丢掉。
云隐想劝一劝,关静姝却已经将手中的小坛子放回匣子中,原是打算叫云隐一并带走,可将坛子放回去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匣子最底下似乎还放了什么。
于是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接着伸手将匣子最底下的东西拿了出来。
“咦,是一沓纸?”云隐见状也有些好奇。
关静姝将那折叠起来的纸张展开,才发现那是铺在最外面的两层,想是用来防止琼英酿不慎洒出来而浸湿了里面的纸张。
原还想着里面究竟是什么这么重要,结果当彻底展开,看到纸张上的内容后,关静姝顿时一滞。
“……是团团?”
云隐凑过去看了眼,不仅低呼了声。
“这画绘得好传神,上面的团团仿佛活了一样。”
和云隐说的一样,那夹在最里面的纸张上画的是团团,一共有六七张,每张上面的团团姿态都不同。
最上面那张是团团趴在琼英树下百无聊赖睡觉的场景,它似乎困极,又似乎很舒服,两个后脚往后伸直,整个身体拉得老长,小脑袋磕在自己前爪上,乌溜溜的双眼此时半眯着,享受着惬意的时光。
下面一张则是团团蹲在草丛中啃草的场景,它显然很喜欢青草,小脑袋一直在草上面拱着,两只前爪微微抬起,用小嘴去够比它高的草杆,似乎是好容易吃到了根,嘴里还叼着,只露出一点青色的草叶子痕迹。
再往下则是团团在溪流边跑跳,和院子里的鹅卵石打架,蹲在琼英树下用爪子刨土,想打个洞出来。
画团团的画师显然工笔了得,将团团身上憨憨的呆呆样一点不差地复原了出来。
关静姝看着这些图,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当指尖翻到最后一张时,不由地一顿。
最后一张同样是团团,可和前几张不同,这张的团团被人抱在膝上,整个小兔子都躺平了,瘫成一个长条,小脑袋靠在那人的膝头,而它身子的一边被人圈着,防止它掉下去,此时雪白的小脑袋上落了只修长的手,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团团的小脑袋上轻抚着,让喜欢被摸头的团团舒服得眯起了眼。
画上只画了趴着的团团,和抱着它的人的半边身子,可却原原本本地将那人的衣衫也画了出来。
绛紫色的祥云龙纹锦袍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那修长的指尖更是昭示着这人的身份。
而在最后这张画的最尾端还留了句话。
【团团它想你了,等你接它回家。】
没有落款,可笔走龙蛇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个字的尾端的笔锋锐利,无不透露出了落笔之人的久居人上气势。
也正是这最后一张画让关静姝霎时清醒过来。
她不再看那些团团憨憨的模样,反而胡乱将纸张折起,塞回桌上的匣子中。
“拿走。”她偏过头不再看,说了句。
云隐不解。
她说着上面的团团看着多有趣,为什么不留下来。
关静姝却只是摆手,让她拿出去丢了。
云隐见对方脸上的神色不好,便也不再多言,小心将匣子合上,接着便往外走去。
“等等。”当她已经出了门时,却听房内少夫人又喊了声,于是又赶紧匆匆走回去。
“把画拿出来。”关静姝道。
云隐闻言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马上应了句,又小心将那里面的几张画拿出来,递给对方。
关静姝接过后将原本被自己随意折起的话又展开铺平,团团呆呆的小模样便又展露在眼前。
“少夫人,那这酒……”眼见对方没再说话,云隐便问了句。
“丢了吧。”这回关静姝没再犹豫,甚至没抬头,便告诉对方拿去丢掉。
云隐捧着那匣子出了房门后,想起方才自家主子展开那几张画小心的模样,不禁感慨了句。
“看来少夫人还是很想团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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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皇城,紫宸殿。
“看清楚了,被丢出来的只有那琼英酿?”年轻的天子此时早已放下手中的折子,修长的指尖拿着根苹果枝悬在半空,而御案上一小团白团子跟着他手上的苹果枝不停跑动着。此时御案早已被清理干净,还铺了软垫,防止团团打滑。天子边逗着团团,边看向下方司部的人,“被送去的画果真没被一并丢了?”
司部的暗卫便忙应了声。
“回陛下,臣看得真切,云隐姑娘捧着匣子进屋,过了半晌便出来了,可刚走到门口似是又被叫了回去,待了半刻重新捧着那匣子出来。她将那匣子放到了都阳侯府后角门,臣等她进府后便打开匣子看了,里面确实只有那坛琼英酒,和用来包裹那几张画的纸张。想是画已经被留下了。”
听得这话,天子温润清隽的面上勾起一抹笑。
“团团,她还是惦记你的。”他说了句,接着将手中的苹果枝放到团团跟前,团团闻到味道了忙张嘴一咬,接着一用力,就把苹果枝从天子指尖抢走,然后自己跑到御案最边上蹲着开始啃起来。
“嘎吱嘎吱——”小团子啃苹果枝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天子单手撑在御案上,看着团团这急切的小样子,脑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若是她能看见你这模样,会更开心吧?”
思及此,他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接着唤了周成上前。
“陛下。”一直候在身后的周成恭敬开口。
“宣那画师来紫宸殿。”
多画几张团团,明日再叫人送去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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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关静姝照例收到宫里送来的东西,什么都有,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几张团团的画,而和先前一样,关静姝还是叫云隐把东西都丢了,唯独留下画了团团的画。
而那些画的最后一张也总是会带上那人,和他的字。
关静姝只当没看见,只看团团便是。
与此同时,她用了更多心思去准备一月后宁成业的忌日。
婆母有时候也会叫她去正院商量此事,偶尔会提及侯府后继无人的事,关静姝也总是安静听着。
她感觉得出对方好像有什么要跟她说,可总也不提及,她于是也不多问。
就这样又过了快一月,只剩七日便是宁成业忌日,关静姝便更忙了。
她想着毕竟是亡夫头忌,万不能出岔子,因而每日早起晚睡,桩桩件件都是自己亲自抓。
巧的是,从半月前开始,每隔两日便会来府上送东西的宫人便再没来过。
也不知是不是那人已经没了耐心,不愿再做这事。
可此时的关静姝也没心思去关注这个了。
亡夫忌日在即,此时若是看见那人送来的东西,她心中只怕根本不能接受。
不送了也好。
而关静姝没想到,自己如此用心操持忌日的事,结果在忌日当天,她自己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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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七日便是儿子头忌,宁夫人怎么都睡不着,再加上一心记挂着大郎,又惦记着自己先前的那些准备,她夜里越发反复翻身,难以入眠。
这边心中正求着上天保佑不要出岔子,偏偏便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看着眼前的乔嬷嬷,宁夫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郎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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