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附近总是冷的,夜晚温差在这里也一样大,白天还有点暖洋氛围,晚上就只剩呼啸的冷风,掠过空荡的白色,敲得窗台哐响。
外面悄然刮起风雪,雪落在后院,积起薄薄一层。
余温言杵在窗边,手覆上窗沿,指间粉色,掺着白,迟迟挪不动脚。
该走了,谢秉川在他房间里,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要是让谢秉川察觉,下回也把窗锁上,就麻烦了。
他不停催促自己迈步离开,可身形依然伫立,移不动半分。
房间内的人似是听闻什么声响,窸窣一阵,默默抬头,同他对上了视线,也不作声。
一段很长的空白,客厅壁上挂着的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很响,月色滩成水,抹开谢秉川眼里沉底的黑。
真该走了。
余温言深吸一口气,离开窗台,快步往客厅里走。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谢秉川从房间里出来,撞上他正巧路过,伸手一拽,咳了一声,声音讷讷:“这么晚了,不回房间睡,你去哪?”
刚刚还一本正经地告诫他,不许进这间房,让他到二楼睡呢,现在又让他回房间睡了?
余温言一脸狐疑地望向谢秉川,后者长睫微垂,脸颊浮着一片不自然的红,嘴唇抿直,难得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连带着谢秉川周身的气势都弱了不少。
他草草掠过谢秉川脸颊那片红,余光惊觉一阵刺眼,又顺势朝客厅茶几望去,唯见上面竖的横的放了不少酒瓶,在洒落客厅的月光反射下,显得异常耀眼。
余温言不由得蹙了蹙眉。
喝这么多,怪不得认错他。
“我是谁。”他指了指自己问。
“温言,”谢秉川喃喃,又突然往他肩上靠,“我的omega。”
余温言把他推开。
“可我不是omega,”他拉开谢秉川,语气淡的、平的,什么浮动都没有,“我没有信息素,我只是个beta,我不是余温言,你看清楚。”
他从没见过谢秉川把自己灌醉过,也不知道酒鬼有这么难沟通。
谢秉川全然听不进去半分,顺势在他的腺体上蹭了蹭,目光微沉,思绪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无厘头地低声念着:“……毒信息素。”
算了。
余温言拍开谢秉川的手,浅笑问:“余夏是谁。”
谢秉川不回答。
他又问:“打算怎么处我的毒信息素。”
谢秉川还是不回答。
“腺体手术——”
谢秉川突然抬手搭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捂住,一边举起食指挨至唇边。
“嘘,不能告诉你。”说完又别过头轻咳,似是生了病。
余温言舌头抵着齿列,再度拉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要骗我,所以不能告诉我对吧。”
谢秉川点点头。
似乎由于早就有了心准备,又或者,他早就因为谢秉川的哄骗,死在了手术台上。
余温言并不意外。
谢秉川拉了拉他,往后指了指房间:“睡觉。”
余温言这回没拒绝,跟着谢秉川进了房间,一进房间便从抽屉抽出支笔来,拿过放在床上的离婚协议书,指了指仅剩的那处空位,对谢秉川说:“这里,签个字。”
“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也没见得谢秉川好好回答过。
“你……”谢秉川欲言又止,他轻轻依靠在门上,鸢尾蓝黑发丝垂落,遮住眼睫,显得眼眸无光无亮,“为什么八年前就准备好了这张纸。”
“……”余温言一时语塞。
谢秉川原来知道。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
开始确实有离婚的念头。那时他觉得,谢秉川应该很想和他离婚,可谢家借余家起势,才刚有了好苗头,谢秉川不好提,那就他来提。
可那张纸他终究还是因为私心,没拿出来。
再往后,他就更不想离婚了。
早知今日,八年前刚结婚时,他就不应该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不离婚。
早一点死和晚一点死有什么区别,至少能少掉撕心裂肺的痛。
“为什么,因为八年前就想和你离婚,现在你知道了,签吧,明天就去办离婚。”
谢秉川没说什么,把笔从他手中抽走,又拿走纸张,半推半就地把他推上床:“晚上冷,该睡了。”
帮他盖好被子后,又觉得不够,从衣柜里拿来厚厚一床,给余温言铺好。
“明天离婚。”余温言说。
谢秉川顺势趴回床边,一句话没听进去,掰着手指不知道在数什么,抬手拍他:“明天该标记了。”
没等余温言回答,便起身拉窗帘,关了灯。
眼前一片黑暗,新身体新机制发挥作用,余温言只觉得困意上涌,很快便睡着了。
眼睑落了光。
余温言尚未睁开眼睛,只察觉后颈一阵疼,曾经被标记的痛楚涌上心头,余温言猛地一颤,吓得惊醒。
谢秉川睡眼惺忪的脸映入眼帘,背上有温暖的触感,谢秉川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不疼了。”
“喂,”他挣开谢秉川的手,往后挪了挪,揉揉后颈,蹙起眉,“酒还没醒吗?”
他早不是依赖谢秉川标记的omega了。
谢秉川一瞬间清醒,脸色很快降温。
“你怎么在这里,我说过,不许你进这间房。”
余温言脸色也跟着冷下来。
“你拉我进来的,我只是路过,你昨晚喝断片了吗,早知道我就该在院子架台相机,全给你拍下来,”虽然是有目的地路过,余温言往后轻靠,微微仰头,“断片也别想跑,昨天你答应我离婚的。”
余温言掏出那张纸,纸张被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已经揉皱不少。
谢秉川冷冷:“我不记得,不作数,出去。”
“你可真爱赶人出去。”余温言笑。
他在的时候赶他出房间,变成复制人了也还赶他出房间,还是他自己的房间。
谢秉川脸上的冷意有一瞬间松动。
一抹熟悉的味道钻进余温言的鼻腔里,他认得这个味道,冷冷的,凌冽的,是谢秉川信息素的味道。
不同于平常的beta,他竟然闻得到信息素,可他并未感受到丝毫威压,也感知不到信息素里携带的任何情绪。
味道,就真的只是个味道。
“你忘了?我只是个beta,你的信息素对我不起作用,”余温言嘴角扬笑,又突然收了笑,“我会让你同意离婚的。”
离婚也不只有协商离婚这一种方法。
余温言离开,摔上门。
谢秉川还站在原地,看着紧扣的门,脸色掠过一丝错愕。
他明明头一次赶复制人出去。
近来谢秉川总是在家,江无漾偶尔会来,总是在谢秉川的耳边念叨着“快开始工程”“别天天在家里躺着了”“复制人都给你送来了可以继续工作了吗”。
谢秉川被烦得不行,戴上了耳塞。
江无漾便转了目标,看向余温言的目光里总是荡漾着些许期盼。
“小复制,你简直就是我的毕业之光,”江无漾亮着眼睛,四下打量他,边打量还边晃头,一脸赞叹,眼眸在他身上乱翻,似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求你了,让哥研究研究,两个月做出来的复制人,还能提前清醒提前说话,这回毕业答辩一定能过!”
余温言觉得吵,从江无漾进这家门一刻起,嘴巴就没停过,他捂着耳朵摇头:“除非你劝谢秉川和我离婚。”
“咋这么执着呢你,你就别嚯嚯你爹我了,我帮你提,谢大饼得和我翻脸。而且,你离婚干啥呀,他把你做出来的,你本来就属于他。”江无漾使劲揉着他的头发,余温言喊着头缝要裂开了,江无漾才松开。
“他对原主那么差,能对我好到哪去。”余温言着被揉乱的发丝,淡淡说。
江无漾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晃着迫使他不得不正视对方。
“芯片出问题了?我记着我没放那些个回忆啊。”江无漾一脸不解,眉毛蹙起好看的弧度。
你压根就没放吧。余温言无语。
不管放没放,总归他没受芯片影响。
江无漾一边和延毕斗争,一边在联安局分局当复制人顾问,处过不少复制人和人的八点档狗血案件,茶余给他们讲了不少。
余温言记得清楚,有好几起案件都是复制人受芯片影响,爱得死去活来,结果定制者早已变了心。
尽管复制人同原主享有同等权益,尽管复制人受芯片影响,无法自主从满腹的爱里抽身,但联邦局审下来,皆是判定允许离婚。
那些复制人在案件结束后,就没了影,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江无漾也不曾收过回炉的、被抛弃的复制人,那些复制人好像就此人间蒸发了。
若他体内有芯片,且发挥了作用,他都不知道他会受芯片影响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就此将旧恨忘却干净,他不知道,也庆幸他还记得。
只不过,灵魂换了地方,他还是没从婚姻的牢狱里逃出去。
谢秉川路过,想起什么,问江无漾“你只放了你的芯片么?里面是什么内容。”
江无漾:“我发誓,芯片的问题,我绝对没放错,也没多放没必要的。”
谢秉川“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套上浅灰色冲锋衣拉拉链,准备要出门:“算了,什么芯片都无所谓,再怎么像,他都不是余温言。我去队里看看。”
什么牌的塑料袋啊,这么能装。
觉得他不是余温言,又要把他造出来,还不肯同他离婚。
他现在觉得谢秉川就是一个大写的“自我矛盾体”。
门“嘭”地关上,江无漾也反常地不闹腾了,垂着眸不看他。
“白依山呢?”他问。
“叫什么全名,叫白哥,”提起白依山,江无漾脸色好转些许,可只是转瞬,江无漾嘴角的笑意很快消失了,“他有些难受,不肯来。”
余温言垂落身侧的指尖缩了缩,不知所措地垂了垂头。
下一秒便被江无漾语气又轻松起来:“别放心上,小复制,大家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温言离开,并不是抵触你。没有你,我们也没法再看到温言。”
说着,江无漾突然不自然地看了两眼杂物间。
“我不在意。”他甚至并不觉得谢秉川会那么想,只是替江无漾和白依山难受。
生死离别,痛苦的永远是留下来的人。
急匆匆接了个电话,江无漾和他说了抱歉,“导师要我回去,抱歉小复制,我先走了。”
余温言点点头,要送江无漾离开。
江无漾在门口拦住他:“送到这就够了,你现在不能晒阳光,没几步路,我走出去就好。”
余温言想起来,江无漾曾经说过,复制人在不会说话没有意识的放置期内,必须存放于阴凉地,晒到阳光会开裂。
那时候他还开玩笑说,那哪像人啊,明明就是吸血鬼。
现在想来,哪是吸血鬼,什么都不能干,叫复制废铁还差不多。
江无漾走出去的时候,正好冲撞上门口送葬的队伍,拐个弯逆向走了,余温言还一直趴在门边,直愣愣地看着那支庞大的丧葬队伍。
村子里没什么人,每当有人去世总会办得隆重。
或许是不能外出,一直在房子里待着,快给他闷泡发了,丧葬大队磅礴、死沉,他不由得思绪飘摇。
去世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帮他办了葬礼,父母会难受吗,哥哥有来看他吗,其他人呢,是难过的,还是喜悦的,争相走告毒瘤已除。
送葬队伍最靠近他的某个人突然抬眸朝他看来,余温言没看清呢,身体就先做出反应了,往旁边的墙边一躲。
躲过这一阵了,余温言才屏气慑息、蹑手蹑脚地朝门外张望,一时回神才想起,他已经没有毒信息素了,何必这般怕人。
谢秉川不在家,他便在家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摸摸这个,蹭蹭那个,倒是发觉少了不少值钱东西——他买的几乎都还在,谢秉川的却见不到多少了。
怪不得整间屋子看起来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似的。
茶几边杂乱的纸堆杂物堆,被收得干净,没露一个影。
行至杂物间前,余温言想起谢秉川曾告诫过他不许进杂物间、刚刚江无漾也莫名朝那看了两眼,不由得起了好奇心,他转了转把手,杂物间的门果不其然被锁上了。
可杂物间的门年久失修,总是关不紧,余温言稍稍用力,就推开了一条缝,趴在门边朝门里望去。
里面灰尘很重,余温言被呛得连咳好几声,挥挥手散开灰尘气,再度凑至缝前,往里张望。
一张熟悉的脸一晃而过,余温言一时愣住。
同时,门外响起门铃声。
他被吓一大跳,撑着门的手失了力,门猛地扣上,猛砸在他的鼻尖上。
余温言吃痛揉揉鼻尖,走到门边喊道:“谁啊。”
便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一开门便撞上一双眼睛,目光如炬,老人脸色苍白,正死死地盯着他。
“余温言,你还活着。”
他退了一步,迅速关上门。
老人还在门外拍着,喊他开门。
他迅速将门锁紧,并搬来椅子箱子堆在门口,有啥堆啥。
如炬的目光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余温言又骤然想起刚刚杂物间里一闪而过的那张熟悉的脸。
是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