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乔?秉川怎么样了?”秉承将木门推开一小条缝,探出眼睛来小声询问。
温乔坐在床边,面露愁容,将秉川额头用于降温的布拿走,放进温水里浸湿拧干,抻一抻,再轻轻放到秉川额间,对秉承摇了摇头。
“还烧着呢。”温乔给秉承让位,秉承在床边坐下,伸手轻碰小孩的脸颊,后知后觉一阵滚烫。
“你处完了?”温乔问,微凉指尖蹭过秉承耳尖。
“嗯,这段时间庙宇来祈祷的人少。”
温乔唇瓣一张一翕,眼睫微垂,还是没有说出口。
秉承捉住他发凉的指尖,低声呢喃:“你怪我吗?回应那么多祈愿,却对秉川的病束手无策。”
“我们应该一起问问秉川,”温乔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血液互斥会导致体弱多病,我不能要他……”
“我才不会怪爸爸小爸。”秉川还眯着眼,吐了口气低声说。
“秉川?你醒了?”秉承揉了揉秉川的发丝。
“我喜欢爸爸和小爸。”小孩说。
温乔和秉承都笑了。
“等秉川病好了,你带秉川去问问药神吧,我和药神有些交情,她会有办法。”秉承将手递到秉川掌心间握住,又牵起温乔的手,不轻不重捏了捏。
等小孩病好了,温乔带着小孩去了药神的寺庙,一路遮掩口鼻,迈百步梯登顶,烧香跪拜,默念祈祷。
秉川也有样学样,跟着高高抬起脚,迈过寺庙门槛,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虔诚闭眼。
“不要睁眼。”飒气的声音涌入脑海,温乔和秉川都愣了愣,眼睛闭得很紧。
“秉承和我提起过,旁边的小孩就是秉川么。”
温乔在心里默念“是”。
“神的血和人的血互斥,隔三差五打架,需要疏通。人用的药不管用,你们去找一块有灵气的荔枝冻石,随身携带,能疏通血脉。”
声音很快散了,温乔问石头筛选要求,石头该去哪找,迟迟听不见回音,才缓缓睁眼。
一睁眼就和小孩那双清澈的眼眸对上视线。
温乔揉开小孩蹙起的眉心,说:“小爸想办法。”
温乔也没办法,回去告诉秉承。
荔枝冻石不难找,难找的是有灵气的荔枝冻石,近来联邦大肆发展矿业,玉石业蒸蒸日上,入行的人争先恐后的,哪还有灵气的荔枝冻石。
不知道石头在哪,温乔回家的日子近了,也只好先搁置。
走的时候,温乔站在院门口朝父子俩挥手,又快步走到两人跟前,紧紧抱住,四下叮嘱。
“小饼,你不许吃生的喝冷的,穿衣要保暖,不舒服要及时告诉爸爸,知道吗?”
小孩点点头说知道,抓着温乔的衣袖说:“小爸你要想我。”
“小爸答应你,我很快就回来了。”温乔在秉川跟前蹲下,轻轻抱了抱他。
再起身时,温乔同秉承对上视线,秉承眉眼柔和,笑意也柔和,声音轻飘飘的:“等你回来。”
“等我的好消息。”温乔笑。
无心栽柳柳成荫,温乔真的带回了个好消息。
回来的时候,小孩正迷迷糊糊窝在秉承怀里,秉承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抹汗,朝温乔投来求救的眼神。
“又生病了?”温乔问。
“今天刚加重的,说是想小爸想的。”秉承说,“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温乔没有回答,只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石来,递到秉川手心。
过没一会儿,石头被捂热了,秉川迷迷糊糊睁眼,眼睛变得清明,拉着温乔的衣袖就要往他怀里钻,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小爸,你回来了,这次太久了。”
“小爸的错,握着这块石头,你有没有感觉好多了?”温乔接过秉承手里的布,给小孩细细擦拭。
“我把它捂热,我就不热了,小爸,这是荔枝冻石吗?”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小孩有些拿不住,双手捧着。
“是的,你要保管好,随身带着,这样你就不会再生病了。”温乔说。
小孩抱着荔枝冻石,靠在温乔怀里,很快又睡着了。
温乔探了探秉川的额头,确认温度降下去不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和秉承相视一笑。
“你怎么这么厉害,”秉承说,“哪找来的?”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有个好朋友,叫陶晚吗?”
“记得,她经常联络你,石头是她找来的?”
“嗯,她……她要走了。”温乔说。
秉承轻轻刮过温乔的鼻尖,说:“离开雪陵村吗,她离开了,你想去找她随时都可以去,告诉我她在哪就好。”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温乔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她答应和南斗一个叫余敬的男人结婚,那个男人是个高阶alpha,我担心她受骗。”
“余敬……”秉承虹膜亮起一阵白色,又很快熄灭了,“我查不到照片,但目前已有的信息来看,是个很正气的alpha。”
“他是官员。”温乔疑惑,他在手机上明明查得到照片。
他点出照片来给秉承看,秉承看了一眼,揉揉双眼说:“我看不清脸。”
“你是不是劳累过度了?”温乔说,“你歇一会儿,我把小饼带回房间里,你陪我去外面散散步。”
秉承应好。
散步时,秉承又问起陶晚怎么会有荔枝冻石。
“余敬给的。我回去四处问村民,有没有荔枝冻石的消息,陶晚知道了,就帮我去问余敬,为了等石头,我才在村里待久了些。”
“人都挺不错的。”秉承说。
“真想带你见见他们,他们肯定会喜欢你。”温乔的小拇指和秉承的小拇指勾着,怎么甩都分不开。
“我知道,”秉承轻笑,“我每天都听得到。”
“听得到什么?”
“听得到他们对我的喜欢,”秉承指了指耳朵,“就是有点可惜,总是听不到你的。”
温乔踮脚捧起秉承的脸颊,轻盈落吻,说:“行动胜于言语。”
陶晚的话题被他们翻了篇。
后来温乔没日没夜地后悔,在秉承看不清余敬五官的时候,他就应该警惕的,可他太相信,相信陶晚和他的交情,相信幸福不会逃走。
荔枝冻石被小孩整天揣着,睡觉抱着睡,吃饭放怀里,连洗澡玩乐也带在身边,一个月下来,一场病都没有生。
“这么喜欢,爸爸和荔枝冻石你更喜欢谁?”温乔使坏。
秉川疑惑地歪头看他,停下细细擦拭的手,拍拍温乔的背,闭着眼睛说:“我都喜欢,也喜欢小爸,我们是一家四口。”
秉承在一旁乐了,“你,我,你小爸,谁是第四口。”
“它。”秉川举起石头。
“那你是哥哥还是弟弟,有灵气的荔枝冻石可是滋养了上千万年,你是弟弟吗?”温乔帮秉川擦手。
小孩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算,再眨眼时,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小爸,我想把石头磨成手串,可以吗?”
“小爸决定不了,你得和荔枝冻石商量商量。”温乔笑。
小孩照着话问石头,石头大概真的有灵气,混浊的白倏地一亮。
温乔从前就爱磨石头做手串,玉的木的檀的,各式各样,小孩玩够了就窝在温乔身边看他磨手串。
秉川不敢上来就拿荔枝冻石做手串,怕磨坏了,到处找石头试水,试到炉火纯青,才小心翼翼地上手磨荔枝冻石。
他先照着爸爸小爸腕间宽度各做了两条,又根据自己腕间宽度做了一条,剩下边角料就磨了三个小珠,穿孔后和大珠子一起用白头发串了起来。
荔枝冻石磨成的手串圆润光滑,往腕上一戴冰冰凉凉的。秉川帮温乔戴上手串后,又悄声摸进秉承房间给秉承戴上,再蹑手蹑脚出来,最后给自己戴上。
秉承和温乔把手串收起来安置好,唯独秉川天天戴着手串,爱不释手,洗澡手串先洗,吃饭手串先吃,连摔倒也要伸手护着手串,手肘膝盖磕破皮流血还蹲在原地,检查手串上有没有裂痕。
温乔找来的时候,秉川将手串捧到温乔眼前说:“没有磕到。”
“你磕到啦。”温乔无奈,拿碘酒来给小孩消毒。
才刚抹上碘酒呢,小孩手脚上的伤口就愈合好了。
药膏停留在温乔指腹,温乔指尖停滞在空中,秉川拽过温乔的手,抹在已经愈合好的膝盖上,伸手揉开,还给手串也抹了一些。
温乔见状笑开了,用指背替秉川撩开白色发丝说:“这么宝贝你的手串呢。”
秉川闻言,就着尾巴也给温乔抹了抹。
秉承休息,出来找他们,温乔听见声音,抬起头拽了拽秉承的裤腿说:“和你一样,伤口没一会儿就愈合了。”
“这回也没来得及抹药膏了?”秉承笑。
温乔无奈:“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样。”
“爸爸也很快就愈合吗?”秉川问。
“嗯,你小爸每次看我受伤,都火急火燎地回屋子拿药膏,等他出来伤口都愈合好了,”秉承说着,转而对温乔说,“你也是,这么久了,还没习惯。”
“习惯不了,我就是操心的命。”温乔说。
秉承笑了笑,跟着在温乔身边蹲下,把秉川抱到腿上坐着,握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他的手串,打趣道:“怎么办呢,这么宝贝你的手串,你以后老婆吃他的醋可怎么办。”
“她接受不了我的手串,我就不娶了,”小孩晃晃手腕,垂眸淡淡地说,“我不能没有手串。”
“打算让手串当你的老婆吗?”
“一起过一辈子就是老婆吗?”秉川点头,“那它就是。”
温乔和秉承听到“一辈子”的时候迟滞了一秒,很快又笑起来。
小孩也跟着浅浅地笑,余光中看到手串又亮了一下,便又举起来炫耀:“它也同意呢。”
可明明是用同一块石头做出来的手串,小孩自己那串总是丢。一丢他就茶饭不思,非得把家翻个底朝天,找到手串才安生。
每回丢手串,秉川都会先去温乔秉承放手串的地方翻找,每回都没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串又自己出现了。
这天小孩一睡醒,发现手串又丢了,睡眼蒙眬就跑到院子里,扑进温乔怀里,声音闷闷不乐:“怎么我的手串总是跑。”
温乔捏捏他的脸,帮他擦去嘴角的口水:“手串怎么会跑呢。”
“是不是你太粘它了,它才跑了。”秉承说,“你都不粘爸爸小爸。”
秉川眼泪说来就来,见温乔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星来了,秉承连忙好声哄着:“粘,我们秉川可粘了,爸爸帮你找啊。”
“它不喜欢我吗?”小孩眼泪在滴,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波动。
“爸爸和小爸喜欢你呀。”秉承掰着秉川的脸,硬是掰不回来。
“好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温乔笑着给失落的秉承拍拍背,“小孩注意力不在这呢。”
可今天找了小半天都没找着。
小孩吃饭眼眶红红,拔草眼眶红红,踢树眼眶也红红,搬来一把木椅在院子坐下,陆陆续续地说:“你在哪里,你不在我会生病的,你不喜欢我太粘你,我就不粘了,我们不喜欢玩躲猫猫。”
“是我把鼻涕口水蹭到你身上你不开心了吗?我给你洗干净,我以后睡觉把你放旁边,你不要生我的气了。”越说越委屈,眼泪又开始往下滴。
温乔和秉承在后面听着,不约而同挑了挑眉毛,温乔甩手拍了拍秉承,歪头问:“咱们儿子之前话有这么多吗?”
秉承仰天45度长望,叹了口气,“长大了。”
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直到温乔来催他睡觉,秉川才不情不愿起身,搬着椅子闷闷不乐走回房间,一回房间就看见手串崭新又安然无恙地停在桌上。
“你在这里。”秉川捧起手串,眼泪决堤,鼻涕也决堤。
有了前车之鉴,秉川拉着温乔的手,仰起脸要温乔给他擦鼻涕。
“不擦它又要跑了。”
鼻涕是没有了,放不住眼泪,手串一亮一亮又一亮,小孩握着手串暖和,又握紧了些。
过了段时间,温乔抱着秉川在院子里闲坐着,要给小孩讲故事。
“小爸,这是什么?”秉川碰了碰温乔的后脖颈,“我看见爸爸咬它,是要咬下来吗?”
温乔脸色腾红,耐心向他解释这个世界上的三种不同性别。
“那小爸你是什么?”
“我是beta。”
“那爸爸。”
“爸爸没有性别。”
“为什么?”
“爸爸是神,神是没有性别的。”
“那他怎么爱你呀?”
温乔笑了,“爱不取决于性别。”
小孩没听懂,拧了拧眉。
“你说,你想让它当你的老婆,那你希望它是什么性别呢?”温乔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手串,小孩怕给手串留下划痕了,刚刚把手串摘下来放一边了。
“我不能决定。”秉川摇头。
“那如果只要它是omega,就能和你结婚,你会希望它是吗?”
秉川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它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第二天起床,小孩习惯性往床边一摸,没有摸到手串,一瞬间从床上蹦了起来,看见窗边发呆的背影。
背影转过来,一头柔顺的棕色头发,脖颈侧隐隐约约看得见翘起的发尾,眼眸琥珀色,和温乔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发色,唇红齿白,肤如凝脂。
“…老婆?”秉川看直了眼。
“喊的什么。”
温乔本来靠在门边看好戏,正往嘴边塞了一个灌汤包,本来就被烫到前仰后合,听见秉川开口更是没忍住捂了半天嘴。
秉川朝坐在木椅上的人走过去,左看看又看看,端详半天,呢喃道:“好像荔枝,你是我的手串吗?”
手串点头,不可置否,下一秒就被秉川抱住,声音在耳边炸响:“爸爸小爸!我的手串变成人了!”
手串嫌弃地推开他。
秉承闻言赶来,头一次觉得他儿子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手串推不开小孩,“嘭”的一声又变回手串,安静躺在木椅上。
秉川抱着抱着扑了个空,也不恼,捧起手串就夸:“你还能变回去,好厉害,之前你每次消失不见,是不是都变成人跑了。”
“嘭”的一声,手串变回人,扑在秉川怀里,“嗯”了一声说:“你鼻涕都蹭我身上了。”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不能不见,我以为你丢了。”
“那时候我不会说话。”手串摇摇头,挣脱了一小会儿没挣脱开,就随他去了。
“小手串,”温乔走近,蹲下打量,“你真的成人了啊。”
“我先喊的小手串……”
“你先喊小爸就不能喊了吗?白养你。”温乔敲了敲小孩的脑袋,“要给他取个正式的名字吗。”
小孩点头。
打算用温乔的姓给手串取名,但名字还没想好,就任由秉川先小荔枝小荔枝地喊他,温乔和秉承喊小手串。
后来他们发现手串很爱吃咸咸的饭,秉承和秉川口味都淡,温乔跟他们吃久也淡,正巧手串抓起盐就要往汤里倒,被温乔制止。
“没煮开,不能直接下。”
温乔制止完才后知后觉,这里四个人,另外三个人都是在陪他吃饭,都是不用吃饭的主,配料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秉川突然一拍桌子,给所有人吓一跳,道歉后说:“就叫你温盐,这个盐。”他指了指那罐盐。
“你儿子跟你学的取名吧,”温乔对秉承说,“你一开始也想给秉川取名秉串。”
吃过一次烧烤串串后,秉承就对串串,一有机会就让温乔带几串回来,但秉承吃不惯咸味,带回来了还要用清水过一遍。
温乔怀了那段时间,秉承吃不着,怕是念久了,取名张口就喊的秉串。
温乔无奈地改了个同音字,听起来好听些,寓意也好。清阔秀美,川流不息。
秉承也笑:“还得是你会取,帮小孩改改呗。”
温乔念了十几遍温盐后,决定把盐字改成言。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能言善辩,一诺千金,如何。”
秉川戳了戳小手串,期待他的回应。
小手串晕乎点了点头。
温言这个名字就被敲定下来了。
秉川还借着这个名字要小手串多说点话,说名字都带言了,不说话就要改名叫温默。
多了新成员,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但也足够开心,秉川每天都在单方面和温言闹不开心,温言每天都在嫌弃秉川太粘人,温乔和秉承每天都在挑起两人之间的矛盾,然后津津有味看他们闹矛盾,看秉川很快憋不住跑到温言跟前,把脸凑到温言跟前,问:“你真的打算不我了吗。”
他能问一天,直到温言开口说话。
直到某天,幸福到头了。
秉承听见了熟悉的祈祷声。
有人说:“雪松柏症又出现,保佑我们全家人健健康康,健健康康,把陶晚和陶温乔家都围起来,别让他们再祸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