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糊弄幸福,就把幸福弄丢了

36 / 51 章 · 3,896

谢秉川拿围巾给余温言围上,只绕了一圈,余温言便摁住了他的手。

“放我离开。”余温言说。

“不好好戴围巾会着凉。”谢秉川笑意含着三分薄凉,分明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窗外风不停吹,窗内风也不停吹。

“你把门打开,我要走。”余温言不懂,明明吹耳旁风的是他,怎么被吹得摇摇欲坠的也还是他。

自从谢秉川把他带来这里,他们的对话便再没能对上频。

谢秉川关心他的吃穿住行,语气里都是靓丽鲜艳的色彩,余温言反而机械得像一个真正的复制人,反反复复说着程序设定好的一句话:“放我走。”

两层小独栋并不崭新,装修风格老式,古色古香,既有交错房梁,也做打通挑空,门外一道碎石铺就的甬道,扭着通向院门。

路边竹叶婆娑,四处可见杂草鲜花的影子,一片春意盎然。

只是出了院门外仍旧落满地雪,白墙一样,把他们框定在这一隅之地,院内风和日暄,院外北风呼啸。

“外面阳光很好,你总念着想有座秋千,我用树藤木板在院子里修了一座,坐在秋千上正好能晒得到太阳,”谢秉川轻轻坐在他的床边,温声耳语,“我带你下楼转转,你不想坐秋千,我们就找找其他乐子。”

余温言垂着视线,不作回应。

他记得,不知什么时候在绘本上瞧见了秋千,那时他年纪小不会说话,举着绘本在跟他一般大的小孩跟前晃晃,指着秋千“唔唔”两声。

小孩语气明明冷淡着,却往他跟前一凑,问他:“你想要秋千吗?”

他点头。

小孩应了声“好”,转眼就去拉不远处大人的衣角,说,“小爸,我想要一台秋千,绘本这样的秋千。”

大人正手拿一柄刀,削走今天新砍冷杉树翘起的刺,闻言笑着问他:“你想用什么做?”

小孩指了指院子里的古树。

“要是砍了这棵树,夏天我们就没地乘凉啦。”

他们总是爱在树底下乘凉的,大人会陪他们玩儿各种幼稚得不行的小游戏,偶尔房间里留一头白色长发的大人也会来,还装腔作势就要把他带走,惹得小孩每次都撅嘴不满。

树不能砍的,小孩稍一思索,问大人:“那我重新种一棵,什么时候能砍树做秋千呢?”

“等你长大就可以,”大人刮刮小孩鼻子,伸手把他一块抱过去,“爸爸和小爸都陪着你做秋千,小言也会一起帮忙的,对吧?”

他又点点头。

“在这之前,小爸先用冷杉树干给你们做台秋千,”给树干裁边是个体力活,大人脸上看不出疲惫,“你们爸爸的椅子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顺便给他做把新的。”

日光晒进来,回忆渐渐散了,余温言视线停留在房间不远处木椅上,木椅又旧又新,明显闲置太久了,椅腿椅背都有被侵蚀的痕迹,可上面的灰尘又被擦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都没有灰尘。

擦得再干净,也难以消磨十几年岁月留下的痕迹。

“好吗。”谢秉川说,拉起他的手。

“我留在这也行,你走。”余温言突兀开口。

“在说什么呢,”谢秉川说,“小爸在下面等我们,不要让他等急了。”

喉咙被一团棉花塞住,余温言挤不出半个字来。窗外春日正好,阳光洒进来,落满房间,但他知道,洒进来的阳光是冷的,没有温度。

院子外依旧寒风啸叫,院子里再如何掩饰也都是假的,尽管他看见暖黄色阳光一瞬间,会觉得暖和,但终究只是掩耳盗铃,触碰便知冷暖。

小时候的阳光很暖,晒得人懒洋洋的。那时候他就爱和谢秉川一块窝在大人怀里,晒着太阳睡觉,睡得暖和,也不用盖被子,直到到点两人一块被晃醒,温柔的声音在他们耳边轻轻响起,“该吃饭了小朋友们。”

和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甚至余温言在余家也没体会过。

谢秉川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余温言说了千百遍“我不爱你”,没有一句被谢秉川听进心里去。

“我不是你记忆里的小孩。”余温言淡淡说。

“你当然不是小孩,”谢秉川笑了,狭长的眼尾眯起好看的弧度,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暧昧道,“你是我的omega。”

各说各话,却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谢秉川一如既往难以沟通,余温言挪开视线不再作声。

院子里太阳熄了熄,没方才惹眼,谢秉川怔愣地注视许久,回屋从衣柜拿出件绒外套来,自顾自给余温言穿上,垂睫低声嘱咐:“天气一会儿一变的,多穿一件,才不会着凉。”

余温言没接话,等谢秉川松手,又将外套脱了下来,放在一边。

“不想穿这件吗?”谢秉川脸上一点怒色都瞧不见,满脸柔和,余温言却从他眼底的笑意里捕捉到了一丝厉色,“在怪我不肯和你办次像样的婚礼吗?”

话题跳得太快了,余温言神情一滞,“我们办过婚礼。也已经离婚了。”

婚礼办得低调,舆论汹涌,余家谁都没请,两家人办了个简单的婚礼,草草了事,过程极简,没有证婚人,没有亲朋好友,只有轻便的婚礼仪式。

婚礼的时候他们并不熟,亲吻用交杯酒代替,他们明明站得很近,却离得很远。

余温言那时候还在庆幸,还好仪式从简,若真要他发请柬,来的大概全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没有朋友。

婚礼上谢秉川什么表示没有,一脸平淡,平淡地同他互换誓言,互戴戒指,互相许下伴彼此走一生的诺言。

该是他们心一点都不澄澈,混杂了太多虚假糊弄,才落得今天的境地吧。

那时糊弄了幸福,就真把幸福弄丢了。

“不要说气话。我答应过你的,会给你办一场正式的婚礼,爸太忙了,脚不沾地的不去打扰他,小爸在呢,让小爸当我们的证婚人,”谢秉川不知哪找来了结婚时两人的合照,拿着剪刀十分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上的两人剪出来,放在崭新的木质相框里,又把陶晚也剪出来,不过半路便从膝盖处划拉了出去,“差点忘了,她一直念叨着要你好看,那我得把你打扮得漂亮的,让她看看。”

古怪极了,余温言干咽唾沫,踌躇开口,“没办证,婚礼不能作数。”

“谁说我们没有证,”谢秉川从口袋里拿出两本结婚证来,摊开放在余温言眼前,神色低落,轻声呢喃,“我们八年前便办过证,你怎么能忘记呢。”

余温言呼吸一滞,声音抖得要劈叉,“…谢秉川,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和我离婚。”

“没有。”谢秉川眼尾笑意散了,冷冷出声。

“离婚证——”

“伪造的,”谢秉川说,“只要你看了开心,伪造一本不是什么难事。”

余温言咬牙切齿:“你觉得我只是要本离婚证开心开心?”

“我当然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冷杉味凑得近了,威压感袭面而来,余温言有些喘不上气,谢秉川仍旧一脸淡漠,“树挪死人挪活,你别想跟着梦走。”

犹如当头一棒,痛得余温言半晌回不过神来,脑袋一片空白。

果然如此。

谢秉川果然是故意不按梦境走的。

“你知不知道,一点不一样都会导致结果发生变化。”余温言抓住谢秉川的领子,声音哑得不行。

“那你知不知道,按原来的梦走,你会死。”

“…你看得见?”一阵脱力,余温言空洞着眼眸,松了手,雨点落棚般,砸在床上。

“我看得见。你每一次选择,我都看得见,”谢秉川替余温言了发丝,搭至耳后,在他脸侧落下一吻,很轻很轻,“所以我不信你不爱我。”

“……自作多情。”余温言吐着气音。

“就当我是吧。”谢秉川笑。

门被推开,来人脚步轻缓,语气轻慢:“还不下去。”

棕色发丝落入余温言眼眸,他一瞬间警惕起来,拽住谢秉川刚刚没来得及扯平褶皱的衣服,拉着就往身后藏,挡在谢秉川跟前。

“你怎么在这里。”余温言屏气敛息盯着巫师,听不见身后那一声笑吟,也看不见谢秉川脸上停留片刻的笑意。

“小爸,你易容了温言认不出的。”谢秉川对着巫师说。

“…你看清楚些,他是巫师,怎么能乱认——”

话音未落,巫师便已经走上前来了,面容和刚刚不大一样,变得熟悉又陌生,眼眸还是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眸,泛着笑意朝他凑近,温声喊他:“小言,是我。”

余温言磨蹭着地板,退了半步。

和记忆里的那张脸,真的一模一样。

巫师就是谢秉川的小爸?那为什么之前一直在给他们使绊子?

见余温言没动静,只瞪着双眸直勾勾看着他,巫师很快收了笑意,直起身子对着谢秉川说:“他貌似没记起来。”

“温言,你记得的对吗。”谢秉川问他。

“我都说了我不是——”

“你会经常梦到过去,梦到我们一家四口待在一起的时候,”谢秉川打断他说的话,“你知道我有办法看到的。”

巫师看了谢秉川几眼,很快挪开视线。

余温言至此终于放弃辩解,没有吭声。

巫师变得太多,除了模样,和曾经的巫师找不出半点相似的地方。

面容瘦的,脸色淡的,声音机械无感情,只在刚刚朝他透了点他熟悉的笑意,却一点也不熟悉。

记忆中的那张笑脸,总是时时刻刻挂在脸上,揶揄他们的时候是含笑的,招呼他们吃饭是温和的,偷偷带着他们溜出去捡石头是灵动的。

不如现在,死气沉沉。

“下楼荡秋千。”巫师说完,转身走了。

门吱呀吱呀,余温言舔了舔干皮,低声问道:“他是,复制人吗?”

“不是,他就是小爸,”谢秉川说,“别让小爸等了,走吧。”

余温言踌躇着不愿走。

楼下骤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尖锐刺耳的女声:“温乔,原来是你下的咒…是你下的咒!!!”

余温言怔愣着,走快几步下了楼,只见陶晚被套上狗项圈绑在院子里,瘫坐在地,目眦欲裂,指甲抠入泥土,抓起一把就往巫师脸上丟。

巫师一脸淡漠,就站在陶晚跟前,眼睛眨也不眨。

“不用害怕,”余温言满眼惊恐,谢秉川觉得他在害怕,“陶晚的腿断了,跑不了。”

场面万分诡谲,他看见过去,温乔满脸愁容,替他们捡来的小狗包扎断腿。

而现在,温乔打断了陶晚的腿。

“让余家发现我不见了…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似是痛极了,陶晚一边呻吟一边喊叫,“温言…宝贝,你来,你来替妈妈解开,你知道吗,你身上的咒就是他下的,他才是毁了你一切的罪魁祸首!”

见余温言不动,陶晚哀求着、恳求着,终于哀莫大于心死,怒极反骂,“余温言,你吃余家的,穿余家的,用余家的,现在还要胳膊肘往外拐,站在温乔那边,你个白眼狼,我那时候就不该把你捡回去!”

谢秉川走近了,只见血液喷溅,陶晚没法再吭声。

“听她说话你会伤心,我们不听。”谢秉川回头朝他笑。

余温言眼前白茫茫一片,只看见无休止的冤冤相报,什么都瞧不见了。

徒留满心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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