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0 章 · 2,929

01

玄青寺位于玄青山顶,距今已有数千年。玄青山终日云雾缭绕,鲜有人迹。

通往玄青寺的路唯有一条,那便是数以万计的石阶。

祝珩一面喘着气一面在心中默数走过的石阶,一抬头,祝瑈早已不见踪影。半山腰的云雾散去,依稀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山峰。

“阿瑈!”祝珩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大喊道。她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却没有人回应。

看来祝瑈已经走远了,自己也要快一些,赶在傍晚之前回到玄青寺才好。若是回去晚了,被方丈责骂她并不在意,只是担心梵桑那“坏人”会不给她留饭。

想起晚饭,祝珩明显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了。平日里清扫玄青寺的活儿不重,她偷个懒的功夫一下午就过去了,是万万没有现在这般饥饿的感觉的。而今天与祝瑈下山,本也与平常下山没什么两样,若是没有遇到这个受了重伤的年轻男子……

想着,祝珩咬了咬牙,将背上驮着的男子往上紧了紧。男子的脸满是血污,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若不是祝珩捡到他时他还有轻微的鼻息,看上去真的如同一具死尸了。

这半路,祝珩又拖又拽,使出了吃奶的劲才上了半山腰。祝瑈一开始便不同意她将男子捡回去,倒是她心生怜悯,又嘴硬不要祝瑈帮忙,现在后悔不迭。

“好歹是一条生命。”祝珩在心里不停地说服自己。

她们俩平日里都是如男子一般养着,远没有普通女子娇弱,梵桑又总是差使她干一些重活,她的力气自然不小。

但驮着个男子却还是让祝珩觉得吃力。男子身上的血污已经干了,血腥气萦绕在祝珩鼻尖,她想要捂住鼻子,却腾不出手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玄青寺的大门终于出现在她眼前。如今正是春日,山上却没有山下那般暖和。今日下山,满城飞絮,而山寺的桃花却还是含苞待放。

“阿珩!”祝珩只觉得汗水流进眼睛里,太阳又刺眼的很,她听见梵桑的声音由远及近,却睁不开眼。

就在祝珩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快要倒下时,肩头的重量一轻。

“阿瑈让我来接你的,”梵桑扶住摇摇欲坠的祝珩,“你可真是菩萨心肠,我看这男人伤得那么重,也不一定救得活了。”

祝珩用衣袖抹了把脸,看见男子身上的血污蹭到梵桑青灰色的袍子上。她不言不语地跟在梵桑身后,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去求方丈救人。

祝珩的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连梵桑打趣她了几次她都没有回嘴。

梵桑从小便在玄青寺做着他的小沙弥,而她和祝瑈都是方丈捡回来的孤女,寄养在玄青寺,一晃也过去了这么多年。

02

祝珩看着男子躺在榻上,她倒了些热水,仔仔细细地为男子洗了把脸。

“哟,还是个小白脸。”一旁的祝瑈啃着苹果笑道。

祝珩拧干软布,也端详着,在心底将玄青寺的男人们都比较了一番,最后还是觉得眼前的男子更胜一筹。

方丈来看过,命梵桑替男子包扎了伤口,又嘱咐了几味药便离开了。祝珩进屋时,梵桑已经为男子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左腿断了,还断了两根肋骨,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你替他身上也擦了吧。”梵桑倚在门框上,看着祝珩。

祝珩啐了他一口,也不理他。只是重新出去换了盆干净的热水,又泡了些芝麻叶在水中。

祝瑈将吃剩的苹果核扔出去,惊愕地看着她,问道:“你还要给他洗头?”

祝珩点了点头,只听祝瑈嘀咕了句“疯了吧”就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间。梵桑看着她解开男子束着的发,又一点一点用水浸湿,以手指为梳,将男子的头发慢慢梳开梳通。祝珩的动作轻柔,梵桑看了一会也觉得没劲,“我明日再来给他换药。”丢下一句话,他也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祝珩和男子两个人。烛火摇摇曳曳,在男子的脸上投射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用芝麻叶泡过的水洗头,头发也会乌黑发亮。”许是觉得屋里太过安静,祝珩想了想,索性自言自语起来。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在山下的树林里捡到你时,差点以为你是个死人。”

“我叫祝珩,大家都叫我阿珩。这

里是玄青寺,你在这里好好养伤。大家都很好,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我小时候贪玩,跟着梵桑爬树,从树上摔下来,痛得我以为我的屁股开了花。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定更疼吧。”

说了一会,祝珩也觉得无趣,她用皂荚搓出泡沫,揉在男子的头发上,又用清水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泡沫被冲尽,她才取来干净的软布,将男子的头发包裹起来,慢慢擦干。

“还好你的头上没有伤。”祝珩将他半干的头发散开,手指探进发间,左右检查了一番,才长舒了一口气。

水被倒在院子里,朝着四面八方流去,在地上留下一大滩水渍,倒映出天上的月亮。夜晚的山风习习,吹得祝珩觉得有些凉了。

她又重新坐回屋里,坐在男子身旁。“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才不妄我救了你,把你从山下背上来。”她说。

03

男子是在第二日上午醒的,梵桑给他换药,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看着天花板。额前因为疼痛而沁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珠。

“他醒了。”梵桑换完药,就看见一大早就等在门口的祝珩。他的话音刚落,祝珩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屋。

男子本已闭上眼,听见动静,又缓缓睁开。他看着祝珩,祝珩也看着他。

“你醒啦?”祝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挠了挠头,讪讪笑道。

男子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口缓缓溢出,“谢、谢。”许是因为受了伤,他开口有些艰难,声音也沙哑着。

“没事,”祝珩摇了摇头,又问,“你怎么会受伤?”

男子一声不吭。

“你是这里人吗?”

男子摇了下头。

“那你总有名字吧。”祝珩又说。

男子点了下头。

祝珩想问他的名字,却又觉得有些失礼。她摸了摸鼻子,说:“我叫阿珩,王字旁,珩佩的珩。”

“嗯。”男子应了声,又闭上了眼。

祝珩每两日来给男子洗一次头,她让梵桑将他抱到院子里,让他晒晒太阳。

男子极少睁开眼,睁开了也不说话。祝珩见他不言语,便也不好多说什么,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哗啦的水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又过了大半个月,男子身上的伤口开始痊愈,也已经基本能慢慢地在院子里走动,虽然有些一瘸一拐,让祝珩在一旁看得很是揪心。

“你……小心些。”祝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几次想要上前扶住。

男子抬眼看她,眼里是祝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祝珩拎着一大桶水站在树下,她本该去洒扫玄青寺的大殿,却忍不住在男子身旁逗留,哪怕是看着他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吃力地走路。

男子拖着受伤的左腿,慢慢地向她走来。又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都站在树下,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将光斑投射在两个人的脸上。

山里的桃花开了,柳絮也纷飞。虽比山下晚了些日子,但祝珩看着一小撮飞絮飘飘摇摇地落在男子的头上。她几乎是飞快地踮起脚,又飞快地将其捻下。

她掸了掸手,飞絮从掌心落下,慢悠悠地落在她的脚边。

“阿珩。”他唤她。

祝珩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上前一步道:“我叫崇渂,沈崇渂。”

他俯下身子,将手指伸入祝珩的水桶中浸湿,又慢慢蹲下,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沈。祝珩也蹲下身子,看着他骨节分明的食指,晶莹的水花滑落在地上,形成隽秀的字体。

崇。又是一阵风吹过,吹来了更多的柳絮,落在两人脚边,也落在她的水桶里。远处有钟声传来,祝珩估摸着时辰,大概是梵桑在撞钟了。

渂。写完最后一个字,第一个字已有些被风吹干,留下淡淡的水渍。祝珩眨了眨眼,将这三个字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她又想起山下初见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飞絮落花的日子,她看见他,第一眼惊恐,第二眼心软。

沈崇渂穿着梵桑的衣袍,被水洗得微微泛白。一阵风吹过,吹起衣摆,露出腿上缠着的白色布条。祝珩别过脸去,耳廓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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