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木尔罕正在W市某医院的走廊来回走动
刚才在病房,帮护士给老爸测了下血压。老爸明显的老了,一双手血管显露,只被一层皮包裹着,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浓密的胡须就像天山上的皑皑白雪,木尔罕心里不是个味儿……
下飞机时,是二哥接的木尔罕。
坐在车上,二哥说最近几年老爸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的生意也彻底交给了他和大哥。几个孙子都大了,平时老爸嘴里就只挂着你了……
木尔罕问老爸是怎么发病的。
二哥说,下午老妈跟他打电话,说老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没站稳,滑倒在地板上,然后就一条腿不能走路了……后来,我跟大哥一起将老爸送到了医院,医生初步诊断为脑梗。
二哥还说,弟弟你不能再这样了,以前那些事就当你还小,我们也不会计较的,这次回来就把你的终身大事给解决了,就算老爸真没了,对两个老人家也是个安慰……
木尔罕没言语,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见弟弟还像以前那样,不肯吐话,二哥便也不想再费口舌了。他知道这个弟弟的毛病,脾气犟得跟驴一样。
车子很快就到了医院。
就跟电影放的似的,木尔罕走进病房一瞬间,老妈就激动地抱着他哭,嘴上还不停的骂你的良心是被狗叨去吃了,这几年也不管老父母了……虽说兄弟姐妹和小一辈的孙子们都在,木尔罕还是情随心动,跟着掉了眼泪。几年不见,他不受触动那就真是怪了。
见当年被打出去的儿子回来了,老爸似乎一下子精神了,让人将自己扶着坐了起来,劈头就是一句,“草原里掉队的羊犊子总有回家的一天。”
木尔罕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我的老爸爸,儿子对不住你啊。”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得一塌糊涂。
木尔罕老爸是标准的维吾尔族大汉,性格爽直刚烈,但内里却极护犊子,此情此景下,也掉了泪,但硬挺着没哭出声。见木尔罕哭得收不住,就放话了。
“像什么样子,给你爹道个平安就行了,怎么就像哭丧一样的,你爹还想多活几年,别扫兴,快给我站起身来--”
老爸说话一向没有二句,木尔罕硬生生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你长成啥样了,是老虎还是小羊羔--”说着话冲木尔罕胸上就是两下,木尔罕知道这是老爸的爱抚动作,就挺着,老爸的拳头明显没有以前有力了。
一大家子人难得的聚在一起,没想到是这种情况。高兴与忧虑交织在一起,内心里少不了多少感慨。
木尔罕出去几年,没想到回家后侄子
和外甥,都长成了大少年,个个英俊挺拔,内心不得不感叹木尔罕家族真是后继有人。
主事的大哥说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呢,不给你介绍,你就是在马路上也不认识的。
木尔罕说,还是你们能干,没想到我出去这几年家里给你们整得红红火火的。
妹妹说,三哥你这次回来就别在回去了,跟我们在一起大家经常聚聚多好……
一听这话,木尔罕就有点泄气,其实自己何尝不想跟兄弟姐妹们在一起,只是……木尔罕为难的不知道该如何说法。
最后,还是聪明的大哥将话题岔开,木尔罕才避免了尴尬。木尔罕过去在家里时,跟大哥最投机了,大哥当然心里明白木尔罕的心病。
木尔罕几年不在家,就想借这次机会好好照顾下老爸,所以跟老妈说让大家回去,晚上由自己来照顾老爸。大家知道木尔罕尽孝心切,老爸情绪也稳定,就都先回去了,只剩木尔罕和大哥两人在病房。
木尔罕家族在当地生意做得很大,比木尔罕大二十多岁的大哥又是当地商会副会长,老爷子病了自然也就住在最好的单人病房。
眼看老爸吃了药睡熟了,大哥和木尔罕才出了病房,坐在走廓的椅子上,聊了起来。
大哥没问木尔罕生意的事,流着木尔罕家族血液的人在生意场上一向所向披靡。
“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吗?”大哥问。
“没有。”木尔罕说。
“那男朋友呢?”大哥又问。
“有几个的,但都不长久。”木尔罕在大哥面前不装假。
“有没有可以照顾你生活的人或者你想照顾他的人。”大哥拿捏着词句,不想伤木尔罕。
木尔罕沉默着,大哥没有再追问,其实木尔罕想什么,他多少能猜出一些。这个弟弟自小就很有性格,认准的事能摸着黑走到头。
“家里老人都有点等不住了。”大哥的手在木尔罕头上拍拍,微微地叹口气。他不想给面前的小弟增加心里压力,但现实却又让他这个大哥不得不代父母操那份不得不操的心。
“你是知道的,我对女孩子没有兴趣的。”木尔罕俯下头,抵住大腿,紧紧的抱住脑袋。他不知道这句话他在大哥面前重复了多少次。
大哥看着木尔罕,有些无奈,甚至还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是装也不想装一下呀?”
“我装什么,装给父母看,装给你们大家看,装给外面的人看。”木尔罕突生火气,“那不是害人害己吗?”
“你不要激动好不好,”大哥的手在木尔罕肩膀上连拍几下,左右看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吗……脾气怎么一点都没变呢?”
二人冷了几分钟场,木尔罕劝大哥回去,医院自己一人还应付得了。大哥看看木尔罕的神情,又看看睡着的老爸,叮嘱木尔罕晚上尽心点,便摆摆手回去了。
木尔罕一人站在通道,摸了根烟点上……
心情很烦燥,想让自己静一静。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给杜伟的电话还没回。抬腕看表,已过子夜,犹豫了下,终究没打电话。明天再说吧,他想。
进了病房,恰好老爸要起夜,便伺候着老人办完事,帮老人重新睡好,自己便坐在病房一角的沙发上,任思绪飞转……
十六岁的时候,木尔罕经历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恋爱。
而让他陷入爱河的却是他的同学,一个叫卓越的汉族男孩。
初二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男生,这男孩个儿高,但文文弱弱的,皮肤好,脸很白,没有多少血色,眉清目秀的,穿着有些大的运动服,行为举止更是与本族男孩的粗犷风格搭不上半边界。木尔罕当时就生一念头,这男孩是不是没吃好啊。
很有意思的开头,男孩刚来时,独来独往的,中午也不回家,家里没人,自己带饭吃。木尔罕也不回家,家人都忙生意,给了他钱让外面买着吃。
这天中午,木尔罕主动走过去,看卓越吃的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男孩的饭盒里只是青菜、萝卜这样的素菜。
男孩吃得还挺香,往小嘴里送食物慢条斯理的,见他这个人过去跟没见人似的。定性竟也那么得好。
木尔罕说你就吃这个。
男孩没搭理木尔罕,搞得木尔罕有点狼狈。但木尔罕生性执著,愈是这样愈能调动他天生的征服欲。也不拿筷子什么的,就伸手将男孩饭盒内的青菜和萝卜往自己嘴里扒一口,男孩笑了笑,看来也不是小气的人,只说你拿自己筷子来,用手不卫生……如此一来二往,木尔罕成为卓越班里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二人混熟了,木尔罕经常将卓越拉到饭馆里开开荤什么的。
起初,卓越也跟他不谈家里的事,后来有次大概是喝了点酒,卓越才向木尔罕流露了自己的身世……听得木尔罕挺闹心的;卓越父亲早几年就病逝了,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母亲单位破产,为生计,母亲就在某市场租一门脸做一小买卖……
木尔罕曾跟着卓越去了趟卓越妈的铺面,发现那地方黑里麻乎的,在市场最后的角落里,一点都不起眼,再看看他们进的货也都非常普通,生意自然也不兴隆。
许多维族少年都有帮家人经商的习惯,所以木尔罕就问卓越为什么不帮帮你妈妈。
卓越说,他也想帮,但妈妈死活不让帮,怕耽误了他的学习。卓越爸咽气时,叮嘱过他妈,一定要让卓越上大学。
木尔罕觉得卓越妈有点迂腐,卓越即使上大学,也是三四年以后的事,活人还不成被尿憋死,看着朋友家苦巴巴的支撑着日子,木尔罕就有点心酸,于是就有点哥们义气的想帮帮卓越。
之后,木尔罕跟家人说了这事,让他们帮助自己的好朋友度过难关。
那时侯,木尔罕家族的生意可谓如日中天,木尔罕亲哥堂哥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且都亲密无间的,见这个小兄弟求他们,也没将木尔罕当小孩儿,也就二话不说真给卓越家帮了一把。
本来卓越家生意做得就不大,铺子里的那点货被木尔罕几个兄弟一扫而光,木尔罕大哥又帮着卓越妈转了那铺面,并调整了经营结构,找一人气旺的地方重新开了家店……没一个月,卓越妈的店就步入了正轨。
为这事,卓越妈还请过木尔罕一次客,本来她是想让木尔罕叫上几个哥哥的,但那几个哥好说歹说就是不来,都以生意忙推脱了。维族人重亲情讲义气,自己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帮自家兄弟理所应当。最后木尔罕只好一人应宴。
卓越妈一看这情景,也不说什么,花了点钱让木尔罕与儿子在一清真大餐厅好吃好喝一顿,临了硬是将几丈布让木尔罕带回去,说是给木尔罕爹妈送的,做个鞋子什么的,不值钱的,但是个心意。
木尔罕傻呼呼的将卓越妈给的布给了老妈,识货的老妈说这哪是普通的布,分明是上等衣料,这是份大礼呀……木尔罕这才醒悟被卓越妈给骗了。
以后的日子,木尔罕和哥哥们对卓越家的生意就更加的关照了。
因了木尔罕的关照,卓越家的生活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窘迫。
卓越对木尔罕的好感一日千里,以至一天不见木尔罕,就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