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仇?★

86 / 91 章 · 3,787

重霄与暮淮两路大军同时离开苗民国,方行出一日路程,有人迎面而来。暮淮只一点模糊的印象,从前在空桑山见过,似乎是叫做在客的一位管着山上闲差的师父。倒是重霄特别敬重他,飞身而出,同那人站在远远的云端上低语,两人交谈许久。

他们似乎说到了许多沉重的事,不断沉默着。最后,重霄想起一个人来,他跟着未缓的称呼,向在客道:“茹茵姑姑的女儿,莲缺姑娘,被暮淮带出来了,暂时住在空桑山。”

在客眼中闪过一点未明的光,停了许久,他说:“请神君修书一封,让大师父把茹茵召回去。”

“你是说,请茹茵姑姑照看她?”重霄先时也想过,可总觉得哪里不妥,不好妄下决断。

在客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他抬眸远眺,目之尽头是海天一色的无尽无穷。他临走前,交了一只小小的白玉章给重霄,他说:“这个,留给缓儿。”

重霄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迎着一道落日的余晖,消失在长日尽头。

等在客一走,重霄立即向暮淮交托了军中事务,他说他有急事需得先走一步,若迟了恐会来不及。暮淮没能问清他缘由,就见他已腾空飞远。

未缓从两重峰出来时,她自己并不知道,身后携着赤峰带出的火光焰芯,从茫茫一片的冰峰上孤身飞下。

远远看去,便是那人踏冰雪而来,身后有赤焰流光。

她几乎每晚都观测天象,没错,她是依着与哥哥约定好的时间下山来的,径直飞往卑尔之溪。

她在两重峰上,一边努力登临晰灵术的终境,一边花了许多时间,考虑她和哥哥身上这一笔血海深仇。她想,如果她足够有力量,也许哥哥便能听一听她的意见。这一道深不见底的仇恨深渊,填了许多的性命进去,哥哥说,唯有杀尽整个应龙族,才能平息得了!

然而她想:也许,不必杀尽吧……

还在赤峰上时,她已经越来越知道,自己其实灵力并不微薄,甚至也许可以说是强大,她变幻山川河流也不过在覆手之间,她有时猜测,是不是比哥哥寻得的那册古卷上讲的更高明些。

她飞速极快,当天傍晚便到了南海之外,然而与哥哥约定的地点,却人去楼空,徒留着一座空荡荡的屋院。她四下里走了走,几间内

房里,散落着书卷和家常衣裳。那么说,确是有人住过,又匆忙间离去的。

她一人坐在院子的石桌边,像在等着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远处海岸线上正在涨潮,一层层的白浪卷集着粼粼的月光,不断拍上岸来。

夜深时,忽然有人从一片漆黑的山石间飞身而来,当空顿了顿。随着未缓站起身来,展开笑颜看她。春蝠“噗通”一声落地,跪倒在她裙边。

未缓被她惊得后退一步,又赶上前来拉她,想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她一抬头,却满脸泪水,哽咽着几乎不能开口:“小殿下…….”只说了这一句,就再说不出话了。

未缓被她哭得,心里被戳破了洞,四面漏着风。再三的等着她说,她终于渐渐平息,断续的说着话,未缓月光下看着她,眼里总觉得朦胧,连脑子里也是浑浊一片的,不真,她说的什么?不真;说哥哥并未等她下山,已提前动手,就在这南海之上,与应龙首领雷境大战过了,那老龙之力远超出他们的预想,哥哥败了,被扼断了咽喉,斩断了后颈的灵骨,已经……

不真……不真。她跌坐在石凳上,看那远处的潮水不断的满溢上来,源源不绝,一重盖过另一重。

她连夜同春蝠一起返回樊篱镇的旧居。这院子里只哥哥的东厢房亮着一盏摇曳凄惶的油灯。

她走进去,并没什么异样。秋蟾姐姐跪伏在床榻边,哥哥被一团灵辉供养着,面貌如常,服色整齐,连腰带上佩挂的青碧玉珏也是从前的位置。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是啊,他这么累,这仇恨的重担压得他太久了,是该歇一歇了;就睡一觉吧,需得长长的一觉才好,梦一梦青葱岁月明媚时光吧……梦里,哥哥还在书院里给小童们授书,她和竹栖还站在竹篱外远远的偷看他。

未缓无声的坐在他床榻边,惶惑的想着:要不要等他醒来,醒来告诉他,我已修成了哥哥,你看,我如今不仅能使灵幻之术助你复仇,也许我能,能替下你来……

她一直坐到晨曦微明,起身时,秋蟾忽然抬头来,伸手交了一件东西给她,她说:“小殿下,这个给你。”

一支乌黑发亮的箭镞,交到未缓手中。

而后,她只是出去了一趟的功夫,再回来时,秋蟾就已经断了气,她是等着小殿下回来的,等她回来,交托了箭镞,她就该走了。她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上路,她想此刻还来得及,他卸了重担,当会变回从前那个少年吧,一路游山玩水,赏阅风景,她脚程快些,自然追得上他。她不能不去的,她不在,谁替他海风中抱着琴,骄阳下晒新纸……

此去便好了,他再不会痛苦了!

没了灵辉的供养,床上的人和榻边的人,很快化作一团明灭不定的微光,归于混沌,消失在一片初生的日影里。

那天一直过了午,未缓握着那支箭镞,久久坐在哥哥房中。她偶尔转头张望那张空了的床榻,疑惑:哥哥去哪儿了?

春蝠进来叫她时,她仍有些恍惚,眼中尚有重影,看人总是不太真切。

未缓跟着跨出屋槛,院子里站满了素衣的兵士,是哥哥从前的旧部,他们中有人受了伤,伤口从布纹的缠缚中露出殷殷血色。

她一出来,他们便齐齐跪倒在地,满院子是男儿坚毅的脊背,她手中攥着的箭镞,无比发烫的戳痛着掌心。他们在喊什么,她听不见,又仿佛听得见,是要她为殿下报仇么?要报的仇,又岂止只是哥哥一人的……

她这一整夜都坚持坐在哥哥房里,点着灯,一切像是他都还在。她再做一晚他的妹妹,过了今晚,她就不能再是了,她得是员丘公主,她得去做公主该做的事。

大约卯正初刻,有信使传信进来;三刻,略有天光,她起身吹熄了灯盏,手边桌面上留下一对发着白光的凝时珠,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质朴的卧房。走进院子,御风迅速飞远,转瞬消失在晨曦里。

北荒归程的路上,未缓赶上应龙大军时已经入夜。她不知道,重霄白日里刚刚先行一步,他们几乎在半途中擦肩而过。然而也没什么,她不是来找他的,她是来找长暮淮的,与重霄无关,他不在,是更好的局面。

夜色中的兵营,不断有夜巡的兵士走过。中军帐前站着执戟的戍卫,未缓临空落下,化了无形,并未停留直入帐门,无人察觉。

她径直走来,如入无人之境。长暮淮着苍青衣袍,与帐中几位立身的从将气度服色皆不同。及至走到他面前,未缓才显出身形来。

有人与自己咫尺相对,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只这一点已把暮淮和在场的众人惊得一身冷汗。

帐中点着极亮的高台灯,未缓见面前的众人眼中异色,瞬间都亮出了兵器。她并未多看他们一眼,人多人少,于她都不大要紧。她倾身上前,伸手要扼住长暮淮咽喉,被他退开一步,轻巧避过。

未缓眼中,他在说着话,她无心理睬他,似乎在问她是谁?是谁都不重要。她此时应对之快,是在冰峰上练就的速度,且是突然脱了束缚,比先时快上数十倍不止。腾空追

上去,换个方向,再来扼他咽喉。

暮淮抬手执剑横在她面前,却挡不住她,她身轻似流烟,自剑刃前旋身而过,从他背后几乎贴身而来,手指触到他脖颈处的皮肤,温热的,被她冰凉指尖长长划过一道。他在心中惊得胸口一紧,也许此时已被割颈,下一刻就该是血涌如注了。

身旁众人皆围拥过来,是无数只手无数利刃同时朝着她的方向,她却像在另一重世界里,丝毫未受影响,点足而起,顺着他剑尖的方向,避过众人之围,轻易的让到一丈开外。

过了这一霎,他在得以重又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透出了水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颈上无伤,只是她指尖划过而已。他们隔着人群,目光相接,她看着他镇定了神色,在问:“姑娘到底是谁,意欲何为?”

她站着没动,也不意回答他。抬眸看了一眼他这军帐,垂手间凝起白光,她这套术法使起来已游刃有余,她想,原该多实践才是。

似乎只是一道发白的剑光闪过,长暮淮周围的几人皆迅速被击穿心胸,一阵闷哼声倒地而亡。血水从他们口鼻中不断流出,这几乎发生在眨眼之间,他甚至看住了一时,没能反应;她也没再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把他这牢固的帐顶掀翻,四壁上腾起无名的火光,瞬时烧透了化成一堆轻薄的灰烬,被夜风吹散开去。

帐外何时糟了袭,无数乌黑的箭镞借着夜色的掩蔽,刷刷的袭来,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如暴雨般势不可挡。长暮淮立在原地,只看着营中兵士暴露在箭雨之中,一片倒地,一片立起,一片再倒。他甚至忘了挥剑撑起结界,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久经战场里习得的御敌之术,眼中只有乱箭下射死的麾下兵将的惨状;耳中传来隆隆的哀嚎声。

她掌心有凝白的风团旋转不止,军营里顷刻间尸横遍野,山河变了色。她本想到此而止,略一转念,觉得不够。飞身上前来,与长暮淮在横飞的羽箭中再对峙几招,以灵法相抗,逼他化出原身,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她周身灵光莹莹,照亮半壁山谷,飞身在金鳞龙甲之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久不消退的白光。

这条长身的应龙不是她的对手,他也知道,若此时她手中使任何一件利器,他身上恐怕不会再有完好之处。他一边疲于应对,一边心中也疑惑,除了她身法迅捷,快得无从追索;这样磅礴宏大的灵力修为,他简直闻所未闻。

她究竟是谁!

她想她这无声的世界真好,万物静阒,唯剩心声。她听得见他的疑问。

她想看他能坚持多久,缠斗并不惨烈,她手中收放有度。略显天光时,他一次回身速迟,她想,就到这儿吧,不必再纠缠下去了。沿着他一扇横翅扑来的方向,顺势借着风力飞远。他眼中她像来时一样,化尽在一片朝霞的空旷里,无影无踪。

随着她烟霞般远去,他垂首看脚下营地,原是心有不忍,尸横遍野;再看时,却是另一番形状,营帐如常、草木茵茵,夏日初晨,两列兵士正在换防。他收了原身自半空中落地,他军中大帐迎风矗立,帐前有卫兵戍守。

他站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晨露湿重,打湿了他衣袍,昨夜,竟是一场逼真的梦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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