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手?★

75 / 91 章 · 3,304

然而,这天入了夜,他留心重霄已将未缓接回。自己则借着夜色,匆匆下山一趟。

他久未和温殊途碰面,相对坐着时,忽然觉出生疏来,想了一想,才开口问他:“殿下何以想起,要教缓儿晰灵幻术?”

温殊途倒是面色如常,他淡淡道:“小妹妹入门很好,极善此道,先生觉得哪里不妥么?”

“倒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这套幻术,灵耗巨大,缓儿基础微薄,恐怕难有所成。”在客委婉道。

温殊途听完,笑了笑,反问他:“先生果然博文广识,竟也通晓这样生涩古老的幻术之道。先生从何处得知?是从我王宫藏馆的古卷中么?”

他问得缠绕,在客不意与他打转,他沉吟了片刻,试探他道:“殿下,你教缓儿幻术,助你与应龙对决,可否想过,是把她带上一条不归路?”

他这话一出,温殊途显见的并不满意,眼中微光敛进深眸,“先生是怕应龙之势么?在先生眼里,雷境就这样不可战胜?”他说着,微微扬起下颚,他不知道,他已斩杀了应龙族的二公子,若说灵法多么高超,并不见得。他接着说:“况且缓儿是员丘公主,与我同为父母亲族而战,有何不可?我们即便是复仇之路,也是向生而去,怎见得就是不归路!先生实在过虑了!”

在客极认真的听他番高论,心中做着判断,依他此时所说,他应该并不知道当年那段白泽预言,那便还好,他也许真的只想缓儿做个助力而已。

然而,他更加忧心,缓儿真的只是个助力么?

那之后,未缓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在客师叔极是关心她修习法术的进度。她有时并未下山去,只在青竹林里不断的做着周而复始的练习和尝试,会看到师叔绕过后廊来,站在台阶上观望。

先时她以为师叔能为她答疑解惑,然而她问他时,他才告诉她,他并不懂幻术,不了解这里面的法门。

有几次,他在廊檐下碰到重霄,未缓见他们一同站在背阴处,相对说着什么。

她其实修习的进展时好时坏,没有先人做指引,需要摸索的地方太多,她常常走了弯路,再折回来,兜兜转转,时有进步时有后退。

她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晨起时,会施一道法术在床帐里,让帐中仍是夜色

,昏沉不知天明;通常不论灵仙神祇还是凡人精怪,睡梦中的灵识力最低,她想,若有一天,她能困住沉睡中的重霄,那她这手幻术也算是修出了境界。

她于是这样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早起施法,站在床榻边,虔诚的希望,重霄能一觉睡到午时,那于她真是个巨大的惊喜。

然而每每失望,他总是照常起床,没有一日延迟。她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修法之路,被他循规蹈矩的作息习惯,折磨得常常沮丧一整个上午。

这期间,竹游回来了一次,到空拂殿来找她,说茯苓带了东西给她。未缓匆匆从后廊跑上来,见他手上拿着个霜色扇套。她开了殿门,竹游说:“瞧,这是茯苓送你的,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她叫我盯着你的脸,若你有一丝不喜欢,就让我立刻收回来,不送你了。”

未缓一手才接过来,本想亲切的问他,茯苓近来可好!看到他说的这一席话,不禁在心中卡了卡,还有这样送人东西的,这还真是茯苓的做派……

她拆开扇套,是一柄斑竹制的折扇,打开来,扇面留了白,她就笑了,这是茯苓特地留着给她自己画的意思吧,抬手扇了两下,风里有淡淡的松陵花香。

这真是个好礼物,她含笑写着道:替我谢谢茯苓,这个我很喜欢。

“哎呦喂,喜欢就好,我可算完成任务了,要是你当真看不上,我带回去,那可完了,这姑奶奶专会折磨人。”竹游一头抱怨,一头回身坐在梨木椅里。

她一向不爱打听旁人私事的,大概因为同竹游太熟了,不觉得他是旁人。收好扇子来,看他一眼,眼中意思在问:她怎么折磨你了,说来听听!

竹游哼了哼,道:“那你是不知道,她招数可多了呢!比如,她有一样好东西,叫做“悬影不尽”,说好了借我研究两天的,结果那日我不小心坐皱了她的朝服,这可踩了她的尾巴尖了,立刻着人把东西收走了,再也不让我碰,”他哀嚎着惋惜不已:“我才刚看了两眼,还没上手呢!”

未缓眉心跳了跳,这两人果然是一对不可多得的登对璧人!她抬手写着问他:你是住两日,还是今日就走?

竹游自顾自的伸开长腿,捶了捶膝头,回道:“我一会儿就走,我给大师父寻摸了一件好东西来,结果他带着小七出门督查二师兄去了。那就罢了,我一早答应过茯苓,入夜前回去,大丈夫不能食言。”

嗯,未缓点点头,那我就不留你喝茶了,令丘路远,你早些出发吧。另外替我谢谢茯苓,劳她想着我。她对竹游写着,同时送他出殿门,又想着多言一句:茯苓国事繁重,你多让着她些才是。

不想,竹游并不领情,回头来说:“我要是不让着她,早把她打趴下一百回了。你瞅瞅我,如今多雍容大度,你都没看出来么!眼拙!”他还顺便剜她一眼,摇摇头。

她想她真是多余说他,看他慢悠悠的步下台阶去,袍角盈盈。忽然生出拿他试一试法术的心来,重霄太难对付,但竹游嘛……

她趁着他尚未走远,凝神化出一片令丘王宫的內苑来,中仪殿外,宫道两旁是遮天蔽日的甘华树。竹游愣了愣神,他这一顿错,让未缓心中升起源源的振奋来。她临时改了主意,放开手脚,掌心凝起渐明的白光,索性心一横,把身后整个空拂殿萦绕进幽光里,造出亦真亦幻的宫台楼阁来。既是开了头,便连人带物一起把这出戏唱足,她迅速化出茯苓的形貌,从殿前长阶上提裙款款走下来。

竹游眼前忽然换了景,正是心中凌乱,转身间看到茯苓从寝殿走出来,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心中暗想着揣测:我这形移之术可是修出了头,已能一步跨回令丘国了,还是……修过了头!

未缓见他满脸讶异,心里忍不住的兴奋,刚刚是谁说眼拙的!小游子。

她一径走到他面前,有意的让他看清楚,看他能否瞧出破绽来。结果竹游只瞄了两眼,赶着嬉笑道:“茯苓,你看我,回来得早不早?呵呵,我如今来去简直一阵风。”

未缓瞧他那副傻样,茯苓的眼光真是堪忧。看他接着在说:“你送未缓东西,我交给她了,把她乐得,嘴都合不上,直夸你挑的东西好!”

说谁呢?谁嘴都合不上了!未缓借着茯苓的眼睛,用力的瞪着他,脸上一片寒霜挂枝。

竹游做贼心虚,边说边觑着眼睛来看,打着哈哈:“哎呀,你怎么不说话,我那个,我也是出了趟远门回来,你瞧着我是不是顺眼些了!”

原来茯苓眼里,你也不大中看啊!未缓心中暗想,她是说不了话的,化了形也说不了。

一片沉默里把竹游看得心焦,他丝毫没发现哪里有异,反而上前一步道:“有话说话,干看着做什么!别跟未缓学样儿,仗着自己是个哑巴,见天儿的吞吞吐吐,让人着急!”

这是什么话!未缓的脸彻底撂了下来。竹游你也是要作死,能耐不大,嘴头子倒利索。姐姐今日之能,足可以叫你困在这幻境里,搁到猴年马月再把你放出来。她再三想想也不能解气,抬手上前要拧竹游的嘴。

被他一偏头躲过

了,只见竹游机敏的上来一把抓住她手,叫嚷道:“说好不打脸的,你什么记性?”

未缓这里,你和茯苓说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换了只手,还是要拧,被他一抬手格开了。这近身攻防,她果然是技不如人。

却见竹游反手来把她两只手攥在一起,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招还不成么?你那方红丝砚是我拿了,但我昨晚床上问过你,你也没说不呀。你想想,你是不是忘了?”他着实是心眼子多,明明是等茯苓睡着了才问的。

然而竹游这么一说,把未缓说呆了,怎么还说起私房话来了!她赶着要抽回手去,却被他死死攥住,还用力把她拉近前来,她死命后撤着与他保持距离。看到他扫了一眼四下无人,一脸诚恳道:“那要不这么的,我不白拿你的东西,打今儿起我晚上一定好好表现,将功折过!”

看得未缓咋舌,这还做起买卖了!她抵着青岩石的砖台地面,挣扎着要赶紧撤了法术,未及成功,先被临空的一道金光晃了眼睛。光影划过,她造的这片幻境瞬时像冰晶融化般渐次褪去。

重霄正飞身落地,他从英醍殿听政归来,刚好俯瞰他们拉拉扯扯的一场好戏。未缓作弄起发小来,下手倒狠,比起每日晨起,在他床帐里结的那点夜景,真算是手下留情了。

他冷着脸,从满眼惊疑的竹游手里,伸手来一把把始作俑者拉走了。又转头,瞪着未缓,眼中在说:可是玩过了头么?

未缓终于从竹游的一片赤诚里解脱出来,心里松了口气,看向重霄,眼神中向他致谢:多谢英雄救我!

剩下竹游一人立在大太阳底下,半天回神,神君夫妇已拾阶走远,他转身来恨得咬牙切齿,向他们背影叫喊道:“未缓!你给我等着……”

未缓让重霄拉着听不见,然而六月天里,她背后像是窜进风来,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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