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游这日接了瞿如的小信,赶回空桑山来,先时他各方山坡上厮混,日头底下窜进窜出,每常皮肤黝黑,便是个糙皮小子样儿。然则最近日日赶夜打更,月色里来来往往,果然大不一样,忽然肤白貌美起来。
他打殿门上跨进来,正撞上竹栖,她瞧着他一愣神,下一秒凑到他脸上来:“要死了!你是不是偷擦我的香粉了,瞧这脸白的!”说着话上手捻了捻他面皮,诶,一层油,呃!竹栖没摸到香粉,顺手又在他衣袖上擦了擦。
“去!”竹游嫌弃的一伸手掸开她,“谁碰你那堆瓶瓶罐罐。”说着话要进去,又回头来:“你不是说出事儿了么?未缓还中了毒,要紧不?”
“你回来迟了,要紧的时候过去了,现在不要紧了。”竹栖摇头晃脑的说着。
“哦,那未缓好了,是不是?我去看看她,看她怎么倒了霉的,闹中毒!”说着,挑挑眉,回身要走。
被竹栖一把拉住,“你去哪儿看她,她在空拂殿呢!”
“怎么又在空拂殿了?”竹游回头来吃惊,未缓真是乌云罩顶,都中了毒了,还被抓到空拂殿去当差,真值得同情。
“可不是嘛,神君夫人嘛……”竹栖抬着头,看到瞿如飞回来,她潦草说着。
竹游立在旁边不觉皱眉,心中惊异非常,乖乖!何时冒出个神君夫人来,这神君真乃狠人,为了给未缓派个差,竟不惜娶个夫人回来!佩服佩服……
“神君夫人当然该同神君一起,住在空拂殿啦。”竹栖放飞了瞿如,接下去说。
“那未缓以后就改替神君夫人当差了,是不是?”竹游脸上显出沉痛来,当差多不自由,真可怜!
“什么玩意儿!你在说什么?”竹栖被他问得一愣,继而嚷起来:“未缓就是神君夫人,以后都是了,你那白粉抹到脑子里去了!”竹栖狠狠翻个白眼,想你这傻样儿,还是别和夫人做朋友了。
“啊!”竹游惊呆在那儿。怎么回事?他才出去了没几天功夫,怎么变了天了!他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头顶万里晴空。挨到竹栖身侧,小心翼翼道:“神君那一把年纪,未缓能愿意么?你有没有悄悄问过她,她要是被强迫的,咱俩去救她!”说着觑着眼睛,狠狠点了点头。
竹栖真想立刻化出一把刀来与他割袍断义,转头道:“你是不是疯了!敢嚼神君的舌根儿,神君怎么就一把年纪了!你忘了二师父常说的,神君年少封神,不过开蒙早罢了,在苍梧之野承师学艺样样出色,早早授了天职出入战场功勋赫赫。不像我们,个个呆头傻脑教了的不会,不教的全会!”
“呃……我们也没有那么糟吧!”竹游撇嘴说着,严重怀疑这小七中了神君的幻术了。
竹栖上下瞧了瞧他,抬脚走了,少跟傻子为伍。
转天,她把这一段学给未缓听,未缓给逗得哈哈直笑,然而笑过之后,心里却
在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的朋友会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这时候,未缓本以为重霄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但实际上,他正和她师父坐在枫亭里喝茶,他意态闲雅,放下茶盅,未及开口,宗明先说话,他倾身来问:“神君,我前日那碗汤,缓儿可喜欢么?若得爱喝,我明日再炖来!”
重霄听了面色僵了僵,看着他未动声色,抬手隔空把那碗喜上眉梢的汤取来,推到宗明面前,意思:喏,全在这儿呢!你自己尝尝……
“呃,呵呵,还在呢……”宗明干笑着,自己也不敢伸手,推脱说:“那,那就不用再炖了……”
重霄今日是有话要问,他想了想说:“她好多了,你不必替她担忧。”
“是是是,有神君照看,我放心得很,呵呵。”宗明笑着点头,心里在想,你们最好就地成亲,我更放心。
重霄难得的跟着点了点头,他问道:“未缓是从小跟着你在曹夕山长大,那她的爹娘你可曾见过?”
问缓儿爹娘!宗明小算盘在心里噼啪打着,这是要商量亲事!也对,神君承受天职、身居显要,娶个夫人自然得有来由,将来还要具书上表、承奏族疏。这个可真有点麻烦,缓儿是他后山坡上捡回来的,这来历怎么追溯呢!他眼珠子飞快转了几圈,回道:“缓儿的爹娘啊,那定是一对男才女貌的璧人啊,可能是一位上仙女神爱上了个凡人公子,结果天不甲年,郎君寿数不济,先没了,仙女神伤意消,跟着殉了情,可悲可叹!剩下这么个堪堪学步的小可怜,就是缓儿哈,让我在半山腰上捡到;我是个悲天悯人的老好人儿呐,我就捡回家来,嘿嘿,如珠似玉的捧到这么大,甚是艰辛!神君说,是也不是?”
重霄捧着茶盅,眉头皱了皱,没法回应……果然是有一堆禁书的人!他低头吹了吹茶烟,看来他并不知道未缓的身世,他心里想着。
等这一盏茶喝完,宗明看着神君飘然归去。他转头撒丫子跑回在客的小楼,客室里扑了个空,又寻到他的小书房去,见他正低头专心看一方白玉石章。
宗明着急忙慌开口道:“糟了呀,在客,咱们前头没给缓儿安排个好爹娘,这下怎么好?神君问起来了。原该想到啊,哪有大婚不问岳丈家的,快快快,现编一个出来,不知来不来得及!”他一径走到在客书案前来,看到他转头瞟了他一眼,一边把那枚玉章收进一个镌着繁复花纹的银盒里去。
“神君问了,他问什么了?”
“问我,缓儿的父母可有见过不曾,我哪儿见过呀,她要是有父母也不能扔在我山头上啊,你说是不是。”
“他问缓儿的爹娘……你怎么答的?”在客沉吟了片刻,追问他。
“嗨,我还不是打个哈哈,先遮过去嘛,”宗明抖抖眉毛,一边着急道:“但这成亲大礼,娘家人也得有名有姓,光一个师父也是不成啊。”
在客本就为这事忧虑着,他看着宗明道:“咱们这位神君,是手握兵权的,这你知道么?他要娶亲大婚,天枢宫自然会派人下来查问族系出身,具表成册,誊录在案。不是你我能随意编造的……”
“啊?!嫁个人而已,恁的麻烦!”
在客沉默着,在想着更艰险的事,重霄开始打听缓儿的来历了,他大概是起了疑心。他看着宗明在他面前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坐着没动。
重霄回空拂殿时,竹栖刚走,未缓正从茶桌边站起来,本来站得好好的,忽然眼前又是一阵漆黑,她一手撑在桌面上,缓了半天,眼前才重有了亮光,看到他正走到跟前来。
“怎么了?又发作了么?”重霄伸手来,把她拉到怀里,低头看她。明明这两天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半夜里有过一两次微痛,这余毒几乎可以算是消了。
未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想,也许只是中了蜂毒后的反应,向他摇了摇头,没事。
他扶她坐在床榻边,未缓心里仍有些犹疑,抬头来看他,他便会意的俯身坐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她抬手指了指眼睛,告诉他:最近有几次,忽然会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蜂毒的原因,还波及到了眼睛!
他倾身过来,仔细替她查看,从前只觉得她明眸灵动,小鹿一般;此时凑近了仔细看,却觉得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一时说不出。
未缓看他靠过来,靠得太近,能看到他微抖的睫毛,挺立的鼻梁,和就在眼前的呼吸……
“会疼么?”他问。
她没听见,仍在凝神看他。
他微顿了一秒,看透了她眼神,忽然在心里笑了,迎上去亲在她唇上,用力吮她唇瓣,本想叫她回过神来,却忽然发现这滋味太好,他忍不住含在嘴里想要更多;贴近前来,趁着她猝不及防的时刻长驱直入,专心的在她唇齿间索取着……
她一手扶在他手臂上,越攥越紧,继而感觉到他在唇上说着什么,她看不见,心急去推他,他终于松开了一些,眼中笑意回转着,说:“今后,再敢无端走神,就如是惩罚!”
第
四十八章 猜测
这两日的樊篱镇的学堂里闲散得很,教书的温先生告了假,据说要出一趟远门。竹栖撑船渡他过河,她化了形,他认不出她;她便多嘴的去打听:“先生这样斯文人,出门去哪里啊?”
他始终眼角含着笑意,回她说:“去一趟跂踵国,看望一位朋友。”
“哦,听说那里正闹兵灾,先生可当小心啊!”
他便点点头,仍旧含笑不语。
未缓其实从前一晚开始已经能安稳睡过一整夜,不被疼痛折磨了;先时为着替她止痛,重霄总是整夜守在她床边。这天入了夜,未缓独自坐在床榻上,重霄因为临时接了窃脂的一封急信,在书房里好半天没有出来了。她笼着被子,抱膝坐着,偏身张望了一眼门口,心里在想,一个人太厉害了也不好,她想装一装,让他多陪伴一晚都不行,想来她身上余毒已清的事,他是一清二楚的。
她眼中失望的靠回床头上,她最近真的神思不济,中的一回毒像舍出去半条命,这会儿要一点点收回来,不仅慢且吃力;才靠着没一会儿,就意识模糊,朦胧的跌进了睡梦里。
梦中她耳聪目明,踏在一处山崖上,恍惚听得到远处海浪声,“哗哗”的连绵不绝,一阵高过一阵。她在心里似乎有一点知道,她在找人,然而找谁,她又糊涂了,眼前尽是虚虚实实的雾气。她努力的想看清前路,却脚下一滑,跌下山涧去,急速的坠落,让她整个心里翻涌出巨大的痛苦与恐惧来,那山涧仿佛没有尽头,她没完没了的落下去,陷进绝望里,无穷无尽。
重霄进来时见她靠在床头上睡着,他仍旧坐在她身边,看她两手放在被角上,白皙的十指纤纤。他想,她是在等他,等得睡着了么!
忽然见她睡梦中突然抓紧了被面,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他马上俯身去看她,“未缓,”他低声叫她,知道她听不见,同时伸手去抚摸她眉眼额角,才发现她眼睛竟是湿润的。她忽然睁开眼睛来,眼前一亮起的瞬间,又马上漆黑一片,她只看到他一眼,他就隐进了黑暗里,她跌进另一个深渊,像溺水的人求生般伸手抓住他衣领。
下一刻她忽然又能看见了,他关切的眼神,一手环过她肩头把她揽在怀里,低声在问她:“怎么了?是哪里痛么?是梦魇么?”她用力的看清他,倾身上去,贴在他颈窝里,他身上的气息和他的温度,是一片冰冷的梦境里没有的,她真想要一点再要一点。
他满心的为她担忧,不知她哪里不好,忽然被她紧紧贴在心口,她肩上柔软发丝缠在他手指上,随着她呼吸起伏灼痛了他指节。他两手环过来抱紧她,能感觉到她轻柔呼吸越发往他领口深处去……
他受过她一回折磨了,再经历不了第二回 。她寝衣薄透,他贴在她鬓边能看到她颈后亵衣的绳结,他何时抽开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欠身把她放回枕上,她仍没有松手,他便整个人覆上去。吻她眼角的一点泪痕,吻她微蹙的眉心,迫她闭上眼睛,让他为所欲为;含住她唇峰孜孜不倦的攫取她所有滋味,让她呼吸渐密,与她呼吸相接,他依依不舍,缠绵流连着寻下一个目标;一手拂开她衣衫,他前次见过的,他此时都要亲试一遍;他从前是不急不缓的上神,生杀过往在他眼中似清风拂过,这时候,被她胸前暖香气息萦绕着,他却第一次体会着心慌急促的感觉,他一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她柔软娇俏的心口上,那一点樱色的滚烫抵在手心里,他不能自抑的握紧了,指间的柔腻让他没法停下;他低头去吻住她另一侧,身下的人微微颤了颤。
他满意的一刻,心房里的血也燃了起来,隆隆的回响在耳际,有遏制不住的力量蒸腾翻涌着;他一手沿着她柔滑的腰线怜惜的抚下去。她柔软得似清风化无有,在他手里化成一捧清泉,泉眼细腻无声,随着一阵痛楚,被他含住了唇舌,被他据为己有,予取予求。
这一阵疼痛才把她拉出梦境来,她被他紧贴着一阵颤栗,微仰着头迎合他,两手攀在他肩头,能感到他周身滚烫如炭火;他身下她微动的喘息,他在意的从一片温热的湿润里回过神来,放缓了速度,撑起一些来看她,看她在爱里的样子,印进他心里,他含混低声安抚她:“一会儿就好,会舒服的。”她被他断续的吻在眼角上,信任的闭上眼睛。
晨起,窗外有云雀声,空桑山是东系首山,有这世上几乎最早的日出。此时天光初亮,周遭是一片静谧的蠢蠢欲动。重霄醒得极早,像得了一件朝思暮想的宝贝,捧在手里,欣喜的几乎无心睡眠。他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寂寥生涯,终于孤寂得开出花来,他想,也许还能结出果。
他侧身把她圈在怀里,低头看她铺陈的细密的睫毛,几缕细软的额发笼在额上,他忍不住蹭过去亲了亲,她大约是实在累了,精力本就不好,略偏了偏头,仍旧沉沉睡着;一动,肩上衣衫滑下来,露出里面小衣和掩不住的一片春光。也怪他昨夜仓促,没给她穿好,此时看在眼里,让他调不开视线。
他想,这世上的邪念实在强大,根本不是常人能控制的。他不敢再这样抱着她,她昨晚才……
他很用了些
意念,才劝服自己起身来,替她掩好被角。一抬手,使出术法,穿戴整齐的穿墙而过,走到后廊上去。
本想透一透风,解一解这浑身的燥热。可惜今日这番灼热的气流翻腾在他心胸间,实在是什么风也吹不透。他一阵阵觉得压制不住,上前一步翻身飞出石栏,临风飞进青竹林,踏林梢而过,化出禺阳剑来,回身凝神在剑锋上,舞一套寻常剑法。
不想只几个招式而已,他自己并没察觉,却看到剑锋上腾起萤萤白光,他旋身飞向半空,那荧光缭绕不散,他才发现,是他的剑气幻化成光,他寻常练剑,并未动用法术,这剑光……
他这些日子忙着照看一位中毒的要紧人,许久没有操练剑术,别说像这样冲破一重天,化出剑光灵气来,只怕连进益都难说。
他自半空里缓缓落地,收了剑锋,迎风立在竹林里,一人站了许久,他近日什么都没做,只昨晚得到了一个人……
他这么想着,陷进无尽的猜测和旧事里,越想越远,越想越缭乱,几乎回不了神来。
寝殿上空传来一声尖利的长鸣“瞿——如”,他蓦然抬头,看到竹栖的瞿如鸟盘旋在半空,他一踮足飞身腾空,在那瞿如脚爪上取下信件,一挥手让它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