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溪涧,在水面上碎成细银般的光点,龙隐梨树终年不败,长盛如雪,霜白的杏花瓣落满石径,踩上去又轻又软。
待两人双足踏过界碑,双环佩泛起月华般的柔光,氤氲白雾自玉环裂隙漫出,凝成一只半透明的鹤影替人引路。雾气散尽,褚连猛然发觉自己已站在水榭前,掌心玉佩不知何时已被抽走。
琴声便是在此刻钻入耳膜的。
起初是三两粒碎玉般的泛音,接着漫出潺潺流水似的轮指。
褚连望着飘过眼前的梨花,看它们竟随着琴韵在空中悬停、翻转,最后与水面落英相接,直到少年出声他才惊觉自己已然走到屋内。
“老师。”少年行礼时袍角纹丝未动,褚连慌忙跟着躬身。
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周不苦抚在琴弦的手指上。那手指白而修长,骨节分明,按弦时微微着力,手背上浮起淡青的筋脉。不知怎的,褚连心口一跳,耳根有些发热。
“不必拘这些虚礼,坐吧。”
褚连抬首。琴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青灰深衣的青年,未束的长发流水般垂落至地,仅用两支素银簪松松挽起一半。衣袖滑下些许,露出一截玉似的腕骨。他眉眼低垂,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明明是温雅的样貌,周身却笼着一层冰霜般的疏离,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你父亲传信予我,希望我把你带在身边教养。”周不苦看向褚连。
褚连说不清自己是惊是喜。
白日湖上惊鸿一瞥的青年便是龙隐的主人,天底下独一号修为达到仙阶的符阵师?
“你父亲说书院后山的青梅酒现下应已酿好,做你的学费正合适。嘱我给你留坛甜的,剩下的都归我。”
褚连垂首盯着鞋尖应了声“是。”已经臊得满脸通红。
“我吩咐朱颜给你安排住所,是因我常年闭关,恐怕没有时间教导你,还不如让你多些与同门亲近的机会。但你父亲说,就算是让无因带着你,也要让你留在桃李院中。无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将我的本事已学了六七分,他带着你,我也算没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爱子之心。”周不苦说。
褚连大脑直接宕机,他猜到这少年恐怕身份不凡,却没想到他看上去年幼,却是周尊者的亲传弟子,龙隐书院如今的首席,褚连偏头发现对方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死人脸,看不出喜怒。
他给周无因一顿使眼色,心道:快拒绝,快拒绝,你也不想招惹上我这个大麻烦吧!
“学生领命。”周无因答。
褚连欲哭无泪。
周不苦招手让褚连过来,褚连左脚绊住右脚踉跄着蹭到案前,盯着自己袖上的墨点,心想这圆可真圆啊。
褚连耳畔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他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一颗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蹦出来跳舞。
周不苦微微俯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巧地将双环佩系于褚连腰间的绸带上。
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腰际,褚连浑身一僵,死死屏住呼吸。
周不苦恍若未觉,他神色淡然,目光如水,指尖轻轻抚平他衣袍上的皱痕,随后缓缓起身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周不苦的弟子。日后勿忘常怀济世之念。凡所修习,当以解厄渡苦为绳墨,以匡扶正道为枢机。”
褚连闻言,脊背挺得笔直,恭敬跪地,双手捧起茶盏,低声道:“弟子褚连,拜见师尊。”
周不苦接过茶盏,指尖轻抚杯沿。他浅啜一口,茶香氤氲间,两人腰间环佩叮铃作响,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半晌空中浮现出二人名姓,如游鱼般飞向远处,至此誓约已成。
周不苦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褚连:“无因,带他去桃李院选个合意的住所。”
周无因低眉顺目恭敬应道:“是,老师。”待周不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抬眸看向褚连说:“师弟,随我来吧。”褚连点头,跟在他身后,心中却仍因方才周不苦的举动而回不过神。
桃李院内,花木扶疏,亭台错落,远处湖光沉静,映着天光月影。
周无因带着褚连穿过回廊,指着几处院落道:“这几处皆是空置的住所,你可随意挑选。”
褚连目光掠过,最终停在一处临湖的小院前。院外几株垂柳轻拂水面,湖风徐来,带着淡淡的水汽与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他轻声道:“就这里吧。”
周无因点头说:“我已安排了弟子替你将行李从寝舍那边取来,你无需担心。我尚有要事在身,一个时辰后我会带你去认认地方,剩下这些时间你便随着自己性子安排吧。”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借故离去。褚连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湖面波光粼粼,心中一片宁静。
他顺着湖边的小径缓步前行,脚下是细软的青草,耳边是微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湖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褚连实打实证实了他方向感不好的缺点。
褚连走得满头大汗、也未寻到正确的路径,待他反应过来已走到僻静之处,竟连一个问路的人都寻不见了。
他也只得辨认着建筑硬着头皮走,企求找到个活人叫他问问路。
龙隐书院凌水而筑,檐角勾连的亭台楼阁皆枕着潋滋水光。
临水的木栈道旁丛生着菖蒲、睡莲、水葱,错落交织成翡翠帘幕,偏在这个暑气未消的黄昏,青石板上竟无半点蚊蚋踪迹。
也不知道设计龙隐书院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从远至近无数盏长得一模一样造型古朴的青铜灯,让这太阳将落的暗夜变得更加辨不清方向。
他索性单膝点地,屈指叩击铜灯底座,灯芯处的琉璃罩澄澈如水,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灯柱凹陷处,忽然触到几不可察的机括震动,待要细究时,摸来摸去,却是无果。
夜色更深,褚连起身心中暗道不好,他倒不怕饿着肚子,却怕周无因在住所等他,心中越是焦急,越是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褚连站在原地看着愈发陌生的景色急得抓了抓头发,瞥见溪涧清响间,有一人临水独坐。
此人素色发带松绾墨发,流泉般的青丝散落青石之上,与竹灯晕开的暖黄光晕交融。
褚连拨动草叶的窸窣声惊破静谧,对方侧首,露出张犹带稚气的面容。
隔着婆娑草影,少年凤目凝霜。眸色如墨,偏又映着半痕冷月,恍惚间竟让褚连生出隔世之感。他暗自诧异:这般眉眼该是过目难忘的,却怎的好似在书斋见过?
“叨扰了,同窗,我想向你问个路。”褚连攥紧自己袖口,“敢问食舍在何处?”
少年指尖轻抬,正指向他来时的小径。
腹中雷鸣乍起,褚连满面通红,他又莫名其妙不敢与人对视了,垂首盯着自己沾泥的布履:“多谢。”褚连转身欲逃时忽又顿住,见少年已垂眸执卷,不再言语。
“且慢!”湖风掠过竹灯,烛火在褚连瞳中跳动,“可否请教尊名?”
廊下传来竹帘轻叩的脆响,少年低眉,半晌后开口道:“不必了。”
好动听的声音,褚连呆怔道。
只见少年放下书卷起身拎起搁在石栏上的青竹灯,灯影轻晃了晃:“此刻膳房该落钥了。”
他腹中恰响起一声悠长的鸣响,褚连揉着干瘪的肚皮,垂下眼睛又羞又恼。
灯盏忽地被递到眼前,昏黄的光晕蓦然照亮少年霜雪般的下颌线条。褚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少年已走到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浑身绷得僵直。
“随我来。”
褚连心头一跳,雀跃地跟上去,借着昏暗的光悄悄打量少年的侧脸。那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
静了片刻,褚连只觉得喉咙发痒,像有春蚕在里头窸窸窣窣地啃桑叶。尴尬地咳嗽几声,人都爱看长得好看的人,褚连也不例外,更何况眼前这位,他实在很想和这位漂亮的新朋友说上两句话。
奈何这位漂亮朋友太过沉默,一路上都很安静,褚连偷瞄着他腰间晃动的双环佩,一堆问题在脑袋里打转,想问又不敢问,心痒难耐。
幸好,黛瓦白墙的玲珑小院从柳荫后转了出来,他们到了。
檐角风铃被夜风撞出零星的轻响。褚连扶着雕花槅扇探头往里看:“这么小的地方,到饭点儿岂不是要挤破门槛?”
他手指拂过空荡荡的长案,灯映着冷灶清锅,倒显出几分月下仙宫似的寂寥。
少年神情淡淡,掐诀点亮了灯:“龙隐的膳食,向来只供外带。”
褚连“啊”了一声,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跟着少年转过游廊,忽见一扇雕花木门内透出蜜色的烛光。里头摆着七八张檀木圆桌,零星坐着些修士。
“周恬!”一个穿紫棠锦袍的青年丢下筷子站起来,“清江又跑哪儿躲清闲去了?午后的账册堆得比笔架还高,我看着都心慌。”
少年——周恬领着褚走到东窗边坐下,袖口不经意扫过青瓷茶盏:“不是。他一早接了急令匆匆走的,八门庭会的事,向来耽误不得。”
话音未落,邻座身着雪青襦裙的女修已托腮笑睨过来:“这小孩眼生的紧,不知是哪家的小辈?”她视线落在褚连襟口暗绣的玄鸟纹上,惊诧道:“通天拳不修来龙隐学符阵,褚拳尊怎么同意的?”
褚连揪着周恬的袖子耳语:“不是说只能外带吗?”
女修掐诀送来枚翡翠虾饺让褚连先尝尝看,那玲珑剔透的饺皮浸着红油,在银箸尖颤巍巍递到褚连唇边,鲜香勾得少年不住咽着口水。
周恬端着托盘转回,正看到褚连涨红着脸往后仰,见此情形不住地摇头。
“蟹粉煎饺和云雾茶。”青玉碟落在桌案上,周恬用银匙拨开蒸腾的热气,“后厨只剩这些了,你将就一下。”他瞥向两位偷笑的讲师,眼风扫过女修袖中蠢蠢欲动的传音纸鹤,女修察觉到他带威胁的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将纸鹤收了回去。
褚连咬开煎饺,琥珀色汤汁刹那间漫过舌尖,蟹肉混着笋丁的鲜甜在唇齿间炸开。他捧着瓷碟,忙将备好的筷子推给周恬:“你快尝尝!”
周恬本摇头拒绝,见他执拗不肯收回,只得垂眸咬开饺角:“尚可。”
待褚连风卷残云般扫净煎饺,女修已捧着食盒候在廊下:“这么晚才用晚膳,怕你积食,给你打包了一份酸梅露,来,给你。”见少年摆手欲拒,她葱指轻点食盒的鎏金锁扣:“三万灵石束脩里,可是含了这茶点的。”
三万……好……褚连含泪接过。
周恬提灯送褚连至桃李院外,他广袖被夜风灌满,拢出他过于清瘦的身体。
褚连此时才发现这人衣下骨肉瘦得好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攥住周恬冰凉的袖缘:“明日我还能见着你吗?”
周恬无言看他,褚连在他冰冷目光下呆呆松手。
周恬转身走入游廊阴影,逐渐消失在褚连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