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潜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顾阶春的脸,那张他方才还在生死相搏的脸。现在仔细看去,才发觉她确实像极了一个人。
像她母亲。
齐潜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小草长大也该是她母亲那样的器修,或者干脆随我,是个法修,为什么会去到东海,成了一个剑修。”
褚连的语调极冷:“那是因为你毁了天窟城,任城主不得不分割两界,困死在裂隙之中。她不愿面对害死亲朋叔伯的现实,不愿面对你,只好孤身远赴千里之外的蓬莱求学,是以数百年过去,你们相聚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自然也不会成为法修或者器修。”
齐潜心看着顾阶春,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那一刹那的动摇转瞬即逝,完美的面具又被他戴了回去。
褚连突然觉得顾阶春很可怜。
任澜湘自她踏入秘境便得知了她的身份,对齐潜心的秉性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却并未阻拦顾阶春挡在齐潜心面前。
他们能分给她的爱太少了,少得可怜。唯一真心爱她的师父,在真实的世界中也在她交出密钥后对她避之不及。
顾阶春的眼皮颤动着,像是拼尽全力,良久才睁开眼睛。
顾怀月落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除了顾阶春没有人能看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顾阶春露出满足的笑容,想要擦去拂去师父面上粘着的狼狈的发丝。
“对不起呀,师尊。”顾阶春的声音细若游丝,下一秒,她的手猝然落下去,就这样在顾怀月怀中咽了气,她细弱的呼吸骤然中断,生命是如此的易碎,消逝之时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场雨原来这样冷,冷到褚连的骨头缝里都冒着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褚千重说的话。
“小连,有些仗明知打不赢也得打。不是因为傻到强撑着认为自己能赢,而是因为不该输。”
那时他不明白此话何解。
他将剑身上的雨水甩落,露出雪亮的锋刃,灵力重新汇集起来,封神剑开始兴奋地嗡鸣。
褚连不是第一次全力以赴,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愤怒,如此悲伤。
他为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为顾阶春,为所有被这场风暴卷进去牺牲惨死的人。
他要拿这朝不保夕的命去求内心的安稳,抛却真实的一切,做愚蠢的陷于幻境的庸才。
褚连不是好战好胜的人,他怕疼怕痛怕麻烦,如果他能选择,他可能会成为随便什么城里一个普通的糕点师父,也可能做千金城里不学无术啃老的窝囊小少爷,一辈子庸庸碌碌,活到七老八十双腿一蹬就死掉。
这一切都太沉重,压在肩上几乎要将他压碎了,碾成粉末。
而如今,他将卸下重担,玉石俱焚!
灵力爆起,灵压在瞬间落下,重若千钧,褚连不再瞻前顾后,看穿生死,突破仙阶。
大量灵力从天空中的裂口渗透进来,涌向褚连的气海之内,苍穹在眨眼之间放晴,云彩将岑阴照破。
数百年过去,修真界终于再次诞生了一位上仙。
褚连出剑,此剑并非潮生剑的灵动巧妙,亦不是阎王刀的暴戾毒辣,而是极致优柔却暗藏杀机的一剑。
这是褚连的剑,褚连的道。
剑光汇聚成天地之间的一线,那光芒不大,却凝实如实质,叫人不寒而栗,苍白冰凉,好似一弯新月。
仅一剑!
光阴凝固,在下一秒,如同玻璃碎裂,周围的世界轰然破碎,所有景象人事物如同流沙消散不见。
褚连抱着顾阶春跌坐在沙海之中。
一双鲜红的绣鞋走进他视野。
来者戴着帷帽,轻纱浮动,身穿如血染般的红衣,她先是蹲下身,将一枚丹药喂给顾阶春,尔后起身俯视着褚连,莞尔道:
“小辈,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三件法器,你接受了我的传承,现在我将他们交予你。”
她广袖轻挥,身前赫然浮现出三团光晕。
从左至右分别是,同心易命佩。
阴阳鼎。
最后一件,是一枚光泽莹润的玉珠。
大化书!
“我要提醒你们曾经天下宗的族老极力反对我和潜心的事,于是我用同心易命佩来威胁他们,并非小草所以为的那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是他死我亡。”
褚连目无焦距,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现在的你已经有了跟潜心一战的实力,战胜他,然后将大化书和阴阳鼎带回龙隐吧,那里的符阵师们一定能够找到小四的手抄本。”
“至于小草,她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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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白云舒卷,海天之间一望无垠。白鸥悠然掠过,留下道道浅淡的弧影。
俯瞰整座城池,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建筑连成环状,多由不知名的白色岩石垒砌雕琢而成,墙面上刻满此地流传的神话与历史,在日光下显得圣洁而静美,宛如海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一名身着白袍的青年倚靠在露台阑干边。
海风轻柔,拂动他颊边的几缕散发,隐约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侧颜。一支银簪松松绾起满头乌发,垂落的细链隐在发丝间,偶有流光一闪。
他神色淡远,伸出一只手,一只白鸟轻轻落在他手腕上,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直到察觉有人走近,倏然振翅飞去,发出阵阵清越的鸣声。
一人自他身后的纱帘间缓步走出。
“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又跑出来作甚。”皎淮将斗篷披到他身上:“王城里面老妖怪太多,我怕他们发现你把你抢走。”
周不苦失笑:“抢我回去做什么,煲汤呐。”
皎淮但笑不语。
片刻后它摸了摸周不苦苍白的面颊:“嗯,煲汤,然后把你吃掉吞进肚子里。”
见周不苦依旧没什么反应,皎淮说:“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给你重塑了肉身,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周不苦沉默半晌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嗯……我可得好好想想。”皎淮轻巧地跃上窗台,迎着海风微微眯起眼,一副惬意的模样。它垂眸看向周不苦,那人正低着头,长睫掩去眼底神色,不知在想什么。皎淮笑道:“要是我说,想让你永远留在灵界,你会答应吗?”
“你明知道不可能,又何必开口。”周不苦淡淡道。
皎淮唇角的弧度未变:“是为了他吗?”
“是,也不是。”周不苦取出一柄小刀,低头修理窗台上那盆花草,刀刃贴着茎叶,动作不紧不慢,“这一次,我或许真的会考虑直接把大化书取出来。”
“取出来他会死,这样也要取?”皎淮问。
“为了更多的人,要取。”周不苦转过身去,只留一个背影给他,“他死,完成我该做的事以后,我以死谢罪,不过就是这样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