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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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细细想来,沈漠的举动一直很奇怪,比如一见面就要拉着他一起睡觉,再比如在外面总是做一些过分亲密的举动,毫不犹豫甚至十分主动地宣称是自己的男朋友。

夏钰明最初的时候没有多想,后来则放弃了探索,弱如他,知情和不知情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真正的原因居然是这个,乍听起来,也未免太过荒诞了。

荒诞到可笑了。

爱上什么人就会死?这世界上只有沈漠这么一只独一无二的魔吧,在这之前没有其他先例了吧?边铭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如果是沈漠自己说的,又有多少可信度?

而且梵西信了。

最荒诞的是梵西居然信了,仅仅是一本手札上写了这么些东西?

夏钰明愣了两三秒,轻笑起来,咕噜噜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圈才被咽了回去。

“你知道梵西看了手札,认为你会爱上边铭的转世然后因此陷入永眠,于是你就将计就计,到我身边演这么一出,让梵西误会,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真是聪明啊,这样一来,你就从敌暗我明变成了敌明我暗。

你可以躲在这里,静静地看着梵西没有你的制约之后到底要做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试探啊,是不是,沈漠?”

沈漠没有回答,外头响起了隆隆雷声,闪电一亮,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

为什么不答话呢?是因为觉得目的达成了没必要要和自己这个小人物解释了吗?那又为什么还待在这里?还是觉得心虚,于是干脆不说话了?

怎么可能是心虚呢?强者没有必要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弱者心虚,夏钰明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于是咧了咧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个秘密,恐怕也是你让梵西知道的吧?不觉得可笑吗,这么荒谬的说法,他真的会信?”

沈漠还是不动,柔顺的黑色长发披在背后,隐隐流动着光泽。

冬天刚过,地气还不热,坐在地上到底还是嫌冷的。夏钰明从地上站起来,刚才的疼痛还未完全消去,呼吸之间都还能感觉得到疼痛的停留。他走到沈漠身边,强硬地掰过沈漠。

他没用太大的力气,扶着人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带,人就转了过来。

沈漠果然是睁着眼睛的,那张好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片麻木,只是眼神对上夏钰明的以后就转开了,看向一边的虚空。

这样子看起来,倒有点有点儿心虚。

还真是心虚,夏钰明觉得奇特,于是坐到床沿边。

“沈漠。”他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么荒谬的说法,他真的会信吗?”

沈漠不说话,夏钰明也不说,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声音声音大的骇人。

过了好一会儿,沈漠才开口说话,“我之前和你说的,边家所知道的事情,以为边铭的转世会解开我的封印,还有对转世之人的态度,都是真的,唯独瞒了你这件事。”

“嗯,我知道。”夏钰明接话道。

沈漠听了这话,目光重新转向夏钰明,“你是不是一直都没信过我?”

夏钰明从沈漠披下来的一头黑色长发里挑出一撮把玩着没说话。

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笑且毫无意义,便不想回答。

沈漠见他不回答叹了口气说,“是啊,对于你来说,我确实不可信,你真是聪明而敏感的人。”

夏钰明看着绸缎般的长发在手指之间滑落又被拾起,没有说话。

“我和你说的都是真的,边家所以为的边铭的转世可以让我自由啊,他们对待边铭转世的态度啊,这些统统都是真的。我只是瞒了你一些东西而已,比如当年边铭曾经留有一本用密语写的手札,上面详细写了怎样让我‘死去’的方法。

他当年推测,如果我爱上一个人,那么这个人死后,我会因为过度伤心陷入永眠。

边铭是个玩心很重的人,故意将这个当成预言,改换了一下具体说法,用密语把这个推测当成是预言写在了自己的手札上。

他还说,因我同他两世都有重大的纠葛,所以我以后爱上的这个人必定是他的转世。

其实这一切只是他开的一个玩笑。如果不是边梵西,我都快要忘了这个玩笑。

四十多年前,边梵西出生,身上有着浓厚的佛缘,整个边家上下都欣喜若狂。有时候人心就是命运,我活得久了,见得东西多了,便能揣测一些人的所思所想,于是预见了今天的这一切。

为了以防万一,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特意引人发现那本手札,

遇魔 作者:酒红色麋鹿

在族里神化本来就已经很神话的边铭。又在你出生的时候就离开了边家,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推测。

我在边梵西成魔的时候特地让他拿到了解开密语的东西。他看了边铭的手札以后深信不疑,加上我之前的一系列动作……”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运转了。

夏钰明放开手里的那一撮头发,有一瞬他既觉得自己幸运又觉得自己不幸,不幸在于,他一直以为平顺的生活原来早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危机四伏,幸运在于,哪怕是危机四伏他还是无知无觉地活了二十多年。而那一瞬的感慨过后,他便恢复了冷静。

“那沈漠,你留下来,向我解释这一切,是为什么?”

“我是隐瞒你,夏钰明,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骗你。”沈漠抓住夏钰明的衣袖一角,隐约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觉得你有趣,想要亲近你,这些……”

“你喜欢我吗?”夏钰明打断了沈漠的话,“你爱我吗?”

沈漠愣了愣,摇摇头。

夏钰明看着沈漠,他觉得沈漠和初见的时候很不一样了,哪怕如今被拆穿所有的把戏,已经不用再演出,也还是没有了最开始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反倒是多了点温柔和小心。

“你不喜欢我,却觉得我有趣,于是要亲近我?”

“嗯。”

“是吗……”

沉默了一下,夏钰明说,“你真是奇怪,不喜欢我,却要亲近我还觉得我有趣。”

哗啦啦一声惊雷响起,照的沈漠面色惨白。

夏钰明看着陷入软床之中的沈漠,弯下腰盯着沈漠,“我真的很有趣,是这样啊。”

沈漠很好看,皮肤很白,眉眼如画,如墨一样黑色的长发散开,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夏钰明的手指画过沈漠的脸,豁出去了一般无畏又玩味地看着身下这个强大又美丽的生物。

他以前还能够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或许沈漠是真心想帮他。只是如今,这自欺欺人也被撕开了。

人是趋利动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自私的目的。

沈漠的目的被揭开,他想要做的已达到。

那之后自己会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夏钰明以为自己会不安会害怕又或是绝望,就像是不久之前得知父母的心意时那样。

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亦不惶恐,只觉得无趣荒诞以及疲惫。

沈漠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他新奇了一些,所以暂时不让他死而已。

他不喜欢他,只是暂时觉得他有趣而已,是这样吗?

他的脑海里浮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曾经在少年时期被他一遍又一遍提起,最后又在他长大以后被斥为幼稚而遗忘。

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没有意义的一个问题,但他从没找到过答案。

他为什么要活着呢?这么挣扎着活着是为什么呢?这么渴望地活着有意思吗?

他忽然觉得很累,像人一样活着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值得他那么拼命又努力。

回忆往昔,其实认真想来,哪怕是在最平顺的日子里,也是难受多于欢愉,苦难大过幸福。他想起小时候和父母相处的时光,想起遇见沈漠以后遇见的追杀与恐吓,他看着沈漠的脸,在种种交织的回忆里,恍然记起少年最无病呻吟的时候所看的哲学书里有这样一句话“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与疲倦之间摆动。”

真荒唐啊,真是荒唐。

靠着沈漠不知何时会消失的兴趣,短暂而卑微地留着这条弱小的命,然后呢?然后呢?

夏钰明放开沈漠倒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在此之前,他还有些利用价值,走到如今,他除了有趣,没有任何价值了。

真累啊,活着真累,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而累。

他并不震惊于这一真相,只是那被压住的厌倦与疲惫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原本是想坐吃等死的,又为什么突然放弃这一想法了呢?哦,是了,因为那样的日子太过无聊与惶惑,他过不下去了。

看吧,其实哪怕是万事平顺,他还是能把日子过得如此无趣。

他真是一个无趣的空壳。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趣呢?

“沈漠,你不喜欢我,却觉得我有趣?”

夏钰明再次问道。

仅仅只是有趣啊,仅仅只是有趣,是不够的。

沈漠起身,被子滑落,他点头道,“嗯,我觉得你有趣,想和你走得再近一点。”

“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夏钰明继续引诱着说。

仅仅只是有趣,能让沈漠怎么护他呢,能护他多久呢?

“我虽然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但是也看过不少,边铭也和我形容过,喜欢就是和一个人呆在一起,看着那个人就心生喜乐。他对我说,如若他的妻子走了,哪怕有香车美女金银满屋,他活着大概也会觉得孤苦。这便是喜欢了。”

“是吗,可我知道的喜欢,不是这样的。”他欺骗着沈漠,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发现沈漠这个人虽然活了很久,看了很多东西,实际上共情能力很低,所以很多东西能看透,却无法真正地理解。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没有意思,活着是一件那样没有意思的事情,可他那么努力那么委屈不就是为了这么一件没有意思的事情吗?

真是荒唐啊,比沈漠给他讲得故事还要荒唐。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办法就此去死。

他忽然看清了自己自私懦弱的本性,他既害怕活着要面对的苦难,也害怕死时所体会的疼痛。

于是他又一次,跟着本能,卑劣地说,“你觉得我有趣,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和我相处,放弃睡眠,是因为你觉得,我比睡觉更加有趣吗?”

沈漠愣了愣说,“嗯。”

仅仅只是有趣还不够,他要沈漠喜欢他,或者说以为自己喜欢他。

真卑劣,他明明没那么贪生,却如此怕死。

真懦弱,真恶心。

“可我一点也不有趣啊,沈漠。”

沈漠看着他,在雷电之光中眼神柔软,“没有的事。”

“沈漠,我觉得你喜欢我。”

撒谎。

“我真的没有。”沈漠摇摇头,没有丝毫疑惑。

“可我喜欢你。”

骗人。

“你也没有。”

“我有,沈漠,我有。”夏钰明直视着沈漠说,“我有,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没处在这样的境地,我早就和你表明白了你懂不懂。”

沈漠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夏钰明。

“我并不是多喜欢你,不会为你去死,不会想着要跟你一辈子,你拒绝了我我也只是难受几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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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会对你说,我喜欢你。因为我想谈恋爱,你长得好看,性子和我胃口,我会想和你试试,你在吸引我。

很多人所谓的爱情和喜欢的最初,不过如此。寂寞了想找个合适的人互相取暖。然后经过日积月累的相处。我会发现我们很合适,慢慢地,我就离不开你了。再接着,才到你说的那个境界。”

“生死相随,举案齐眉,大多数人要走到这一步,起先都是这样的。”

这倒是没有撒谎,沈漠是合他胃口,可夏钰明对于恋爱的兴趣并不十分大,一个人独处也不觉得寂寞,他不会因此而向沈漠表白。

但他必须要这么说。

仅仅是有趣还是不够的,不能让对方喜欢上自己,至少让对方以为他喜欢自己。

多卑劣,他有些唾弃又有些不理解会做出这样决定的自己。

多矛盾。

他既不想活,也抵抗不了逃离死亡的本能,于是一步又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他这样做了。

多复杂。

“是这样吗?”

沈漠似乎被他说服了,迷茫地看着夏钰明。

“是啊。”

“所以沈漠,你还说,你不喜欢我吗?”

沈漠拉过夏钰明,抱住他,沉默了半饷以后说,“那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夏钰明无声地笑了起来,看,这个魔真好骗,他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可他不知道,抱着他的魔眼神清明而温柔,分明,没有被他这简单的小伎俩给带着走。

作者有话说

急匆匆地找了一份我完全不适合又完全不喜欢的工作,做的非常痛苦。因为工作的强度,实在是没多少时间留给我码字。下个小故事我会先存完稿再发出来,不会像这个一样,更得这么慢了。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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