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冽的夜色铺满悬崖边缘,火堆时明时暗,摇曳着少年的影子。
“手腕再抬高两厘米,手指要稳,动作重复一次。马步蹲好,不准松。”
一声清脆,刀落在地上。
“捡起来,继续。”清冷的声音如今夜风。
闻奚瘫坐地上,耍赖道:“都练好几个小时了,我手腕疼。”
“疼是因为你没有掌握正确的姿势,没有调动应该发力的肌群。”
闻奚提高音量掩饰心虚:“你又看不见!”
“……”
闻奚的右耳一片沉默,他哼哼道:“还说什么同伴,都是我一个人受罪。”
良久,那个声音温柔真挚:“抱歉。”
少年愣了两秒,语气不太自然:“你抱什么歉,你又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抱怨几句。”
“……好,你说。”
“我说完了。”闻奚弯腰捡起地上的刀,重新摆好战斗的姿势。
这个悬崖边的山洞是他最近发现的。在耳机中那个声音的指引下,这段时间他白天去那个破烂的食品仓库搬运食物和水,晚上再训练几个小时。劳累的一天结束时,除了睡觉别无他想。
但他也不敢睡得太熟,因为暗伏于黑暗的危机可能随时降临。
这么几天下来,缺乏休息让他神智偶尔恍惚。只要习惯了就好,他想。
有时候一觉醒来没有听见耳机里的声音,他还有些担忧——这一切总不会是他的濒死幻想吧。
好在那个声音二十四小时都在线,休息时不主动开口是不想打扰他睡觉。
两周后,那个声音告诉闻奚,他们需要离开这里,去寻找更安全的据点。
闻奚对此嗤之以鼻:“去哪?这世界上不存在安全的地方。”
少年尖锐执拗的脾气像撞上一团棉花,耳机中的声音总是能平和抚慰:“去能让你变得强大、可以睡好觉的地方。”
按照那个声音的规划,闻奚准备好食水,沿着海岸线往南边走。每天的训练时间是三个小时,睡眠五个小时,其他时候都在路上。
他可以随时随地说些无聊的话,而他的同伴永远在回应。这一趟旅途渐渐地也没有那么孤单了。
不久后他们遇到了一只突袭的污染物。那个声音判断为c型的变异蚯蚓,闻奚大概率不是对手。
但闻奚不肯逃跑——他也跑不动,他知道那玩意儿会追出十几公里才可能罢休。同时,生涩的刀法还不足以支撑他报复。
好在耳机中的声音会帮助他预判。
“1.5秒,左侧避让。”
“现在抬头,攻击前额。”
……
在危急的情形中,那个声音很快代替了闻奚的思考。闻奚不由自主地信任他,毫不犹豫地执行。
只不过上风没占据多久,闻奚的能力不足以快速结束战斗,反而让自己陷入困境。
他被那个东西卷了起来,右手被桎梏,刀尖贴着脉搏下方。他不肯认输,他隐隐有一股直觉——他不会输。
“就现在,右手松开,左手接刀,向上切断。”
闻奚的动作不是行云流水,凭借一些固执莽撞的小聪明强行做到了。
他捂住几乎扭断的左手,摔在石块上,被砍成两截的东西还在地面蠕动。
少年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气,听见那个声音露出担忧:“你受伤了?”
“这一点小伤算什么,”闻奚拍拍胸脯,大言不惭,“伤疤是男人的荣耀!”
那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哨岗。通过工作者遗留的文字记录,这是一个六十年多前的据点,应该建成于上一个安全时期。
“什么是安全时期?”耳机中的声音问。
闻奚狡黠地笑起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我……”
“我知道,老古董嘛。”闻奚三言两语告知对方,连带着他曾阅读过的历史档案。那些古老的岁月在此刻留下痕迹。
末了,闻奚说:“你存在的时候,末日审判真的发生了吗?”
“嗯。”
“那是什么样的,一定很可怕吧?”
“每个人都战斗至最后一刻。”
“你也加入了?”
“是。”
少年眨动低垂的眼睫:“可你都这么厉害了……就算你在,结局还是失败了。”
“这一次,不会。”那个声音沉静如信心。
少年爬上哨岗顶部,坐在墙边望向点点星光。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定潜伏着无数黑暗。而他的绝望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减。
“对了,今天你指挥的时候,那一招好酷,叫什么?下次再遇到我还要用……嘶,手腕怎么这么疼。”
那个声音却极为冷静:“你只是碰巧做到了,还误伤了自己。”
闻奚:“……”
“它是反侧左手刀的一部分。”
“一部分?”
“动作要领不仅在于视觉欺骗。速度,才是超越欺骗的实力。左手刀,不是一个单独的招式,而是一套完整的刀法。”
少年沉吟片刻:“那我练多久能会?七天,一个月?”
“十年。”
闻奚扬起的嘴角瞬间垮塌:“那么久?!那我不学了,我都不一定能活过十年呢。再说……反正冷兵器也杀不了污染物,人还没靠近就没了,有这时间我不去搞两把枪!”
“不学,你活不下去。”
闻奚深感被威胁,开始撒泼打滚:“不学不学就不学!”
过了几分钟,在漫长的沉默中,闻奚冷哼道:“……喂,你是不是生气啦,干嘛不理我?实在不行,我就吃点亏,勉强学一点呗。”
“喂!你说话啊,我都委屈自己了,学还不行吗?你到底教不教?”
“嗯。我教你。”
……
闻奚会挑选风大的地方进行训练,因为这样他能被听得更加清楚。偶尔也有那个声音拿不准的地方,于是也可以按闻奚的喜好自行调整。
练习的过程总是异常痛苦,时不时还会在实战中受伤。闻奚总能艰难地取得胜利,但反复撕裂的创口一直折磨着他。
有时候痛得睡不着,他就反复对着耳机胡闹,威胁咒骂胡搅蛮缠。那个声音明显手足无措,常常沉默一阵子,哄人的话都不会说。
“你的程序例没有设定好吗?”闻奚给自己上药,疼得龇牙咧嘴,睫毛湿得贴合在一起。
“……抱歉。我怎么样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怎样都不行,”闻奚哽咽地吸吸鼻子,“小时候,我妈会给我唱歌。”
“……”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闻奚哭得更厉害了:“你唱得什么啊!”
那个声音浑然未觉地继续,闻奚哭着哭着眼泪就干了。他抹一把眼眶,很快恢复居高临下的态度:“真难听,没一个字在调上。”
那个声音稍作停顿:“我也可以教你吹奏叶子。”
闻奚十分怀疑,捡了片落叶,听见耳朵里的声音教授原理。
奇怪的是,虽然耳机里的家伙没有一点音乐天赋,指点出的技巧倒是格外正确。很快,闻奚也能吹出一些古老的调子。
在他吹奏时,那个声音总是安静地听着,不再纠正任何错误。闻奚知道那个声音总是在那里,漂浮的心慢慢安静。
他不再是孤独的了。
……
一个月后,闻奚和耳机里的声音爆发了第一次严重的矛盾。
随着训练的推进,日常变得愈发严苛劳累,反复磨练闻奚的坏脾气。本就时有时无的希望更是变得渺茫。
终于在一次前进的路途中,闻奚忍不住想退缩:“……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你的标准太高了!”
“不要偷懒,你可以的。”
那个声音的语气总是这样,温柔、坚定,明亮得像是能窥见闻奚内心极力掩藏的黑色角落——被看透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偶尔自惭形秽。
他站在一具庞大的鲸骨前,索性撕开那层表面的平和:“你说得倒轻松。就算我学会了又怎么样,我一定能活下去吗?那些人……我的同类,他们有再好的枪法、再完美的武.器,又有什么好结果?而我呢,我只有一把刀,和你这个只会说的嘴。”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
“因为不用试我也知道。早点醒悟我也不用费力了,反正我还有家人在等我。”
“他们不会希望现在见到你。”
闻奚摘下耳机,狠狠甩在鲸骨下方碎烂的礁石上:“你懂个屁,你就是个不存在的人工智能!”
夜晚的海浪慢慢上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一直往前走,心头迷茫堵塞。直到他再也走不动了,蹲下身望着海面,直到天亮。
不远处,一条虎鲸跃出水面,游动跳跃。
“喂,你还记得我吗?”闻奚大喊一声。
虎鲸再次跳跃,漂亮饱满的身躯带出水花,仿佛回应他的呼喊。它身旁还有两条大一些的同类。
“太好了,你也找到同伴了。”闻奚由衷地为它高兴。开心之余,自己的心情却忽然无比低落。
那头虎鲸转身朝北面游去,时不时回头,像是催促他。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回去找找他。但是别指望我道歉。”闻奚哼哼道,一脚踹开了最近的石子儿。
他花了一整个白天才回到扔掉耳机的位置,路上还从一辆坏掉的皮卡车中捡到一把枪。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截然不同。
夜色荒凉,连海面都寂静无声。
沙石堆中那具庞大的鲸鱼骨架已经被一团黑色淹没。没人知道那东西从哪里来的,是闻奚从来没有见过的存在。
只有乌云偶然走开,月光流泻时,才能看见那片黑色由翻涌的触手组成。遍布肢体的无数口器中是金属铸成的细密利齿,嘎吱,嘎吱,咀嚼着粘黏的骨血。
一只红色的眼睛慢慢睁开,正对少年的方向,如深渊凝视。
他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淹没,定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连握枪的手都是颤抖的。
危险机械a型。他绝不可能战胜这样的东西。不会有人类能做到。
但是,那枚耳机呢?他还在吗?
“喂,你好歹,说句话啊。”少年吸吸鼻子,连声音都在抖动。
……总不会是已经被碾碎了吧。他、他应该能听见。
然而回应闻奚的只有浪潮似的涌动的触手,诡谲压抑,让他连逃跑都失去勇气。
但远处的鲸鸣如尖锐的雷电,唤醒了他。自责和恐惧在心头交错,令他忘记连月以来练习的所有,掏出枪不停地扣动扳机。
子弹很快用尽。
而那东西只是失去了几截触手而已。
少年躲在鲸骨的另一侧,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看见那些的游动肢体慢慢碾碎了滚落地面的枪。
他做不到的……他想逃跑,但逃跑是愚蠢的办法,因为这些污染物最喜欢追逐玩弄猎物。
地面的礁石碎成小块儿,他怎么也摸索不到那枚冰凉的小圆片。说不定早就碎成渣滓了。
被碾碎的时候,那个虚拟意识也会感觉到疼痛吗?还是只有一瞬,然后一切都过去了,就和他现在等待的一样。
但恐惧侵袭间,那个冷冽的声音也会从他的记忆中钻出来,就像告诉他无数那样:“闻奚,不要放弃。”
他是因为那个声音才走到今天的,也是因为那个声音才回来的。
无论怎么样,他都得找到那个家伙才行。大不了用沙堆给耳机砌个坟,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这才是同伴会做的事。
少年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呼吸放轻,可以听见头顶污染物更为浓烈的声音。
这个自称r-box12的家伙告诉过他,害怕的时候只要深呼吸就行了。观察代替恐惧,行动抹除恐惧。
都是活着的东西,还不见得谁怕谁。
他只剩下那一把刀了。
“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很久。这是他遭遇过最恐.怖的污染物,也是他最为艰难的反抗。
在反复被击退、抛掷后,他已经感觉到不到渗血的伤口了。有时候血会从额头流下,让视野变得模糊。
这只污染物似乎以折磨他为乐,并不想直接杀死他。
闻奚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渐渐的,少年发现了一些规律。那东西听不见,视野范围也十分有限。那些触手的弱点随着攻击次数暴.露在他眼前,包括触手根部那个连接神经中枢的巨大口器。
他抬眸看见夜空,浓重的乌云正在飘动,冰冷的海风逐渐发狂。握刀的手指苍白用力,收拢刀锋。
他只有一次机会。
深红的瞳孔忽然失去了猎物的身影。触手窸窣涌动,一寸一寸地经过断裂的黑白鲸骨。
窸窸,窣窣。
长夜静谧。
海浪再次袭来的那一刻,月光撕开乌云,坠落于刀尖。
白光骤闪。
刀光破开夜色。
少年陷入那一团软肉中央,注入污染素的根肢和触手一起死去,最大的口器被短刃生生破开,神经中枢烂成一滩。
左手握刀的手指疼得失力,但却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几乎固定住。
少年的右手在那团污血中摸索,几次三番才终于看见了那一枚红色的金属圆片。
他艰难地爬到鲸骨旁侧,用沙子抹干净圆片表面,塞入右耳。
“……闻奚?闻奚!”
他从没听过那个声音像此时一般展露复杂的情绪,浓烈痛苦,焦急不堪。他来回听了十几遍,才虚弱地拖长声音:“还没死呐。不过,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耳机里的声音忽然沉默。
少年“嘿嘿”一笑:“你的数据库也太强了吧。”
“……是。”
“对了,你有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什么r-box12。没有的话, 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吧?”闻奚猛烈地咳嗽,一股腥甜压在胸腔里。
“陆见深,我的名字。”
“什么?”
“陆地的陆,见面的见,深海的深。你记住了吗?”
“陆见深……陆见深!”
少年嘴里不停地念着那个名字,好玩似的转变语调。他好不容易翻了个身,仰躺在沙石上。白色的月光落在远处,几只虎鲸跃出海面。
“陆见深,你听见了吗,”闻奚咧开嘴,连抹掉嘴角沙粒的力气都没有,“鲸鱼的叫声。”
“我听见了。你还好吗?”
“好得很……嘶,你刚才没看见吧,我可厉害了。我居然能搞定一个危险机械a型?昨天我都不敢想,今天我绝对达标了吧!”少年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喜滋滋地邀功。
“对,你很厉害,远超标准。”
闻奚粲然一笑:“你知道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什么?”
“在你教我的基础上,我自己发明了一招!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那一招特别酷,一击致命!……嘶,就是代价有点大。”
“我听见了。”
“你想象不到!不行,我得给这一招起个名字,就像你的反侧左手刀一样,我要想一个很帅的名字,以后别人也能记得。……唔,叫什么好呢?我刚才看见刀光在夜色下闪烁,像星星一样——”
那个声音轻轻道:“破夜。”
“好!咳咳……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长夜了。”
少年望着散去的乌云,眼里落满真挚的笑意。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陆见深,对不起啊,我不该那样说你,还把你弄丢了。”
“我也很抱歉,闻奚。你需要更多时间。”
“那我们还是同伴吗?”
“一直都是。”